影子抬起另一只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唤道:“娘娘?郡主?没事吧?”
赵十越回了神,这才发现自己还攥着影子的肩,急忙卸力,摇摇头:“我没事。”
“既然如此,属下便先行一步。娘娘千万记得护好自己,不过不过您现在依然是皇后,天下也无人敢惹您不快。”影子行礼道,“郡主,山长水远,后会有期。”
赵十越微微一笑,歪头道:“为何是后会有期?”
影子右眼皮一跳,勉强笑笑:“娘娘此话何意?”
赵十越伸手拍拍他的肩:“可知晓我今夜为何唤你现身?”
影子深吸一口气,往后连退两步:“属下不知,且属下也不是很想知道。”
赵十越笑得愈发灿烂:“当然是想麻烦影子大人带本宫一起去空山城。”
“哦~”影子恍然大悟地点点头,一副我明白了的样子,下一秒却抬手捂住双耳:“恕难从命。娘娘,您可怜可怜属下吧。自从上次私放您出宫,属下到如今都没领过一分俸禄,更是差点掉了脑袋。”言至此处,他低下头,抬起手,抹了抹眼角不存在的泪花,嗓音哽咽,“若此番带您去那战火之地,可能敌人的尸首还没见到,您先见到我的尸首了。”
赵十越被他言语逗笑:“哪有那么夸张,影子,你是了解我为人的。”
“属下不了解。”
“我从小可就是不听劝的典型人物。你若不带我去,我只好另寻法子,独自上路。这路途遥远,要是不小心缺个胳膊少个腿儿的。唉,可如何是好?”
影子还是摇头:“不可能的,您怎么说属下都不会同意。属下还想多活几年,和我家小柳儿成亲。属下一定一定不会带您去。”
·
“娘娘,您先在此处住着,切不可随意乱跑。”
赵十越四下观察一番,房间布置不算豪华,倒也整洁干净,她随意应道:“嗯嗯,好,你什么时候把我送到顾铮身边?”
影子不可置信瞪大双眼:“娘娘,属下哪敢把您往陛下跟前带!那不是直接要了我的小命吗?空山城地理位置偏僻,这绿湘苑虽比不得宫中住所,但在此地已算上乘。您先委屈住着,待局势稍微稳定些,属下再带您去见陛下。”
赵十越坐下,一口否决:“不行。方才路上,我已听闻有百姓议论,说明日大辉丞相会来空山城谈判。我问你,这丞相是不是虞青玉?”
影子疯狂摇头:“不是不是。”
赵十越点点头,配合道:“那就是了。我今晚就必须见到顾铮,明日我就要以皇后的身份坐在他身边。”
“陛下不可能让您出席明日宴会的,娘娘还是死了这条心。”
赵十越端起茶盏,慢悠悠地抿了一口,眼尾微微上挑,像只小狐狸。她身上是一件素白暗纹衫,外罩了件藕荷色的披风,通身上下没什么珠翠,只在腰间系了一枚小玉坠,随着她翘腿的动作轻轻晃荡,一副轻装出行的随意模样。
“所以,我今夜只是偷偷去瞧瞧他。明日会上,你直接把我带进去。”
听着皇后娘娘的计划,影子只觉脑门冷汗涔涔,心跳加速。他好像已经看到了陛下龙颜大怒的场景,下意识摸摸自己的脖子。
一片沉默中,流衣疑惑道:“小姐,那我呢?”
“你先在这待着,待我明日把事情办好,再带你过去。”
流衣乖乖点头:“好。”
是夜,影子终究还是屈服在了赵十越的威逼之下,带她潜至顾铮门外。
赵十越抬头看了看门上“齐树堂”三字,又看了看门前面无表情的白齐,抬手,微笑,低声道:“好久不见呀,白侍卫。”
白齐扫了眼满脸苦相的影子,面不改色地侧侧身,让出路来:“陛下今夜服了些安神之药,现下应当睡着了,娘娘请。”
安神之药?顾铮近来……不得安眠吗?
赵十越轻手轻脚地推开门,低声道:“多谢。对了,影子,你在此处等我,晚上我自己回去害怕。”
“是,娘娘。”
赵十越踮起脚尖,猫着身子,摸到顾铮床前。
正如白齐所言,药物作用下,他已然进入梦乡。一点点月光从窗缝里钻进来,亲吻顾铮的右脸。长而翘的睫毛上,似铺碎钻。
赵十越趴在床边,偏过头,就这么静静盯着看。
看了一会儿,赵十越又轻轻握住顾铮的手。
他手心温热,而她的又冰又凉。赵十越心里突然涌上种恶作剧的感觉:叫你不理我,冻死你!
可现下只是让他贴着自己的手,都觉不忍,又急忙移开,凑近了些,细细用眼神描摹着眼前人刀削般的轮廓。
你……是真的不知道我膝盖疼吗?
满腹疑问急于求解,但再紧急之事,也比不上心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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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睡颜。
赵十越没开口发问,直起身子,屏住呼吸,给了顾铮一个只有月光窥见的轻吻。
影子在门前,百无聊赖地靠在白齐身上,直打瞌睡。赵十越一出来,就看见他歪歪扭扭的样子,唤道:“影子。”
影子一下惊醒,应道:“在!在!”
“嘘……”赵十越连忙示意他噤声,“小声点。”
影子配合地降低音量:“属下送您回绿厢苑?”
“嗯,走吧。”
边境小城,街上空无一人,影子跟在赵十越身后,随她慢走。
“娘娘,此次行程过于紧急,那把九霄环佩琴,属下没带上。”
“无妨。那便日后再说。”
“那把琴不会是……”
赵十越回头,影子闭嘴,识趣地换了话题。
“娘娘,既然您明日才行动,何必今夜再跑一趟,该早些休息的。”
赵十越心情大好,蹦蹦跳跳,踩着月光往前,连嗓音都轻盈:“你说得对,但我就是想他了。”
明明第二日便能相见,可思念不断累积,爱意哪里又能再等分毫。
三月十七,诛山厅。
顾铮高踞主位,墨色锦袍深沉,袖口暗金纹路丝线缠绕。他眉间略有倦色,端的是一副慵懒模样,仿佛一会儿要见的人不过是蝼蚁一只,没什么要紧的。
堂下左侧坐的是空山城的城主杨初京,右侧则是副城主张天,二人皆是一脸凝重。
姜秦海凑近顾铮耳边,低声道:“陛下,大辉丞相慕凡已在外候了半个时辰,是否现在传召?”
顾铮敛眉,把玩着手里的佛珠串,启唇:“宣。”
“是。”
“宣,大辉丞相慕凡觐见。”
门外之人,不疾不徐,踏步而来。
顾铮还是懒洋洋地靠坐于椅中,只抬了抬眼,面无表情地看向来人。
四年未见,虞青玉倒是如从前一般,一袭白衣,不染尘埃,身姿挺拔如修竹,恍若一缕穿过尘嚣的山间清风。
虞青玉每踏一步,都目不斜视地盯着顾铮。
他对他是杀父之仇,夺妻之恨。
虞青玉面色愈沉,只恨不得当场对顾铮杀之而后快。
“大辉丞相慕凡参见嘉越帝,愿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他嘴上这么说着,却是站得笔直,分毫没有下跪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