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夏每走下一步阶梯,感应灯便自动亮起一盏,暖白的光顺着她的脚步层层铺开,将幽深的地下室一点点剥开。

    直到踏平最后一级台阶,整片空间骤然彻亮。

    温夏下意识眯了眯眼,下一瞬,呼吸彻底滞在胸腔里。

    宽阔的地下室里,墙壁上全是冷渡的画,而那些画上都画着同一个女人,长度及锁骨的中长发,稍微下垂的眼尾。

    是自己。

    全是自己。

    她脚步发虚地走近,铅笔的素描画,每一张右下角都有日期,最早的日期在他们交往之前。

    心里猛地窜起一股寒意。

    先表白的是她,可他在那之前就在画她了。

    所以他当初答应得毫不犹豫。

    地下室除了画,还有两张桌子,一张上面摆着一台电脑和一些文件,另一张上面是些很陌生的工具。

    她目光无意识扫过桌面,一抹诡谲的紫刺入眼底。

    一条紫色渐变的蛇皮项圈,纹路细腻,光泽冷艳,旁边静静躺着一根配套的牵引绳。

    精致,却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温夏指尖微颤,不敢深想这东西的用途,匆匆移开视线,心脏却已经开始沉甸甸地下坠。

    她走向堆着文件的书桌,几个文件夹整齐叠放。

    抽出一个来看,第一张资料就让她目瞪口呆。

    是一张信纸,发黄了,很皱,年代久远。可上面歪歪扭扭的幼稚的字体她很熟悉。

    【风景旧谙大大!你好吖!

    这里是阿夏!我是个小学五年级的女生,很喜欢你画的《木偶师》,听说把信寄到杂志社你可以收到,我就鼓起勇气给你写信惹!

    其实我之前没有太喜欢这个作品hh,因为画风有点恐怖,我又是个很胆小的女孩纸,不过最近大大的画风好像变了许多捏!人物更美型惹,班里的女生都好喜欢吖!当然啦也包括我。。

    希望大大保持这个画风!我会一直支持你的!hh说是这么说,其实我每天只有一块五的零花钱啦,买不起杂志也买不起单行本hhhh,斯密马赛!等我长大了再支持你8!

    大大你会回信吗?我期待你的回信哟!

    胆小的女孩纸阿夏】

    往事一幕幕浮现。

    温夏僵在原地,捏紧了信纸。

    这封信是她写的,小学时寄给杂志社的,那之后她当然没有收到回信,也没有再寄信了。

    现在却在冷渡手里。

    为什么会这样?

    风景旧谙?

    脑海里浮现上次看到的冷渡的漫画,当时就觉得和L和风景旧谙都很像。

    她大脑一片混沌,连忙翻开后面的资料。

    第二张是她的个人资料,上面写着她的具体经历,籍贯,在哪上中小学,家里几口人,父母职业,家庭住址。

    再往后是长达几十页的聊天记录,她和父母的,和班主任的,和高中好友的,和网友的,还有仅个人可见的动态。

    包含了QQ和微信的。全部。

    一些重点地方被圈了起来,手写上了注解:

    【喜欢的食物】

    【讨厌的人】

    【讨厌母亲过度管控】

    【和弟弟关系不错】

    【喜欢的漫画】

    ......

    【初中喜欢过大一届的学长,是个温柔爱笑的人】

    下一张便是那个学长的照片和基本资料。

    温夏一眼认出那张照片,是那个学长在毕业晚会上弹奏吉他的抓拍,穿着白衬衫,笑得很温柔。

    这张照片被她保存在QQ空间的相册里。已经好久好久没有拿出来看过了。

    她捏着那张打印的照片,好一会儿没有反应。

    打开第二个文件夹,前几张是她大学宿舍剩下三个人的基本资料,其中她和陈雨婷的资料最详细。

    她的资料一旁标注着:贫穷,自卑,在意别人眼光,性格软弱,不敢和人发生冲突。

    他像一台机器一样精准地剖析着自己——仅凭聊天记录和一些经历。

    陈雨婷的资料旁标注着:贫穷却虚荣,习惯超前消费,和其他人关系不睦。

    可诱导利用、适合间接施压夏夏。

    温夏反复读了最后一行字。

    施压。

    她的目光停在那个词上,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下一页是校园贴吧的帖子截图——讨论她是否被有钱男人包养,配图是她从冷渡车上下来。

    一旁标注着:舆论压力可以加剧夏夏的自卑,削弱外部安全感,加速其脱离学校。

    原来那些让她在意的流言蜚语,他从头到尾都知道。

    一些曾被她强行压下去的怀疑此刻如沼泽中的气泡,冷不丁冒了上来,让她浑身发冷。

    下一页是父母的个人信息。并附上了分析:

    母亲虚荣强势,要面子,喜欢在亲戚面前吹嘘,有事业心。

    父亲庸懦寡言,家里女人说了算?

    弟弟只有大专学历,同样虚荣,心智不成熟,有社交平台约/炮习惯。

    再往下是母亲和弟弟、和自己的聊天记录,时间从好几年前到最近,截取的都是附带转账的。

    标注着:父母有购房打算,有存款,但似乎不是要给夏夏买的?

    他早就知道了。

    他早就知道父母要给弟弟买房。

    他看着她为五百块生活费愧疚,看着她把两万八转给母亲,看着她发现真相时哭到声嘶力竭。

    他全程冷漠旁观。

    那天母亲找他借十万,他明知用途,还是借了。

    温夏嘴半张着,觉得自己的眼眶有些发热。

    她想起他说“钱在哪里爱在哪里”时的表情,那不是安慰的怜惜的表情,而是淡漠得像在陈述实验结果。

    他早就知道,是故意要看着她发现真相。

    然后......

    “夏夏。”

    她浑身一震,猛地抬头,朝声音的源头看去。

    冷渡站在阶梯上,唇边挂着淡笑,但眼底却没有笑意:“都看完了?”

    她有些踉跄地后退了两步,手里攥的纸掉在地上。

    他问,都看完了?

    什么意思?他为什么这么冷静?

    皮鞋踩在阶梯上的声音,一步步地,在这空旷的地下室里回响。

    “为什么后退?”

    “你怕我?”

    他的脚步声冷静克制,声音语调还和从前一样温和亲人。

    但她又后退了两步,是身体的下意识反应。

    他们认识不是巧合吗?

    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调查她的?又为什么要调查她?

    满腔的疑问,她却发不出声音。

    听着他一步步走近,她像只濒死的动物,忽然动弹不得。

    他温柔将她抱在怀里时,她浑身都颤了一下。像是觉得冷,可他的怀抱偏是温暖的。

    “你......你是谁?”她的尾音有些飘忽,像还抱着一丝天真。

    冷渡低下头,浅浅的呼吸拂过她的脸:“我是你的爱人呐,我是你的丈夫,我是你生命里最重要的人。”

    她抬头看他,他目光熠熠,唇角的弧度还和从前一样可爱温柔,漂亮得让人移不开眼。

    “我还是你的女神。宝宝。”

    温夏顿了好几秒,像台年久失修的旧机器,响应迟缓地睁大双眼。

    眼前的男人笑意更深,眼睛都弯起来:

    “你不是说要和我结婚吗?”

    “还说,永远爱我。”

    “不更新就缠着我。”

    “可都是你说的。”

    她大脑一片空白,那些话听起来都很熟悉,可是......

    他回头碰了碰鼠标,电脑屏幕亮起来,双击点开一个【夏夏】的文件夹。

    一张张截图跳出来。

    【女神。。我将永远追随你。。】

    【什么时候更新啊啊啊】

    【快点更新好吗不更新我就缠着你!】

    【女神和我结婚吧啊啊啊】

    【女神,你是世界上最懂我之人。。看哭了怎么画得这样好呢!】

    所有的评论,署名都是她。

    “现在我们已经结婚了,你只要永远爱我,缠着我,就兑现诺言了。”他语气轻松得像在阐述一件极其普通的事。

    温夏夺过鼠标,一张张往下滑,最早的留言在她认识“冷渡”这个人之前。全部都是她写给L的留言。

    “你、你是......为什么会这样?是凑巧......?”她声音里压着难以置信,显然自己也不相信这是凑巧。

    “不是凑巧啊,”他从背后再次抱住她,嘴唇贴在她耳边,像在呢喃说情话,“是我一直在努力,努力让我们见面,努力让你喜欢上我,努力让你走向我,选择我。”

    “我的努力,终于被你看见了,”他声音低下去,“你会高兴吗?我这么努力讨好你、取悦你。”

    “......你在说什么?”她推开了他,眼底翻涌着热意,“你努力什么?你是故意选我的?选我上门,选我交往。”

    他没有回应。

    她垂下眼睑,手攥成拳,像梳理一样喃喃道:

    “你设计的?招聘是你设计的?可是是我表白的,是我亲了你......”

    “嗯,是啊。”他说。

    “是我先喜欢你的,是我......”原以为同居是她的选择,但好像不是,她偏头看向他,“你认识陈雨婷?”

    “嗯。”

    “造谣我的帖子是你发的?”

    “我只提供了照片。”

    “还有什么?”她蹙了蹙眉,短时间内吸收信息太多,有些难以消化,她静默了片刻,问,“......我父母也是你设计的吧?”

    他扬了扬眉:“我设计什么?”

    “你,你也收买了他们对不对?”她声音忽然高起来,呼吸急促,“你收买了他们,就像收买陈雨婷一样?你让他们、配合你演戏,让我误以为,误以为他们不爱我?”

    她这段话说得断断续续,好像就连自己都说服不了自己。

    “是不是?”质问的声音带着颤抖。她心跳过速,期待着他的答案。也害怕着他的答案。

    他收了笑,注视她的目光有些冰冷:“夏夏,如果赖在我头上能让你舒服一些的话,那我就受着。”

    她咽了咽,后退了一步。目光混沌混乱。

    “其实你自己心里很清楚吧,你父母对你,到底是我设计的,还是本身就......”

    “你闭嘴!”她冷着声音打断了他的话。

    他很了解她。

    也许比她自己还要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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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那点侥幸的心理被他尽数看穿了。

    到了这种时候,她还在侥幸,希望父母是爱自己的。

    她呜咽了一声,眼眶很热,却挤不出足够的泪水让自己哭。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她问为什么的时候,也不知道自己具体是在问哪件事。

    是问他为什么要和自己“偶遇”?

    是问他为什么要雇佣自己?

    是问他为什么要对自己温柔?为什么没有躲避她的吻,没有拒绝她的表白?

    还是问他为什么要看着自己痛苦?然后又安抚自己?

    “为什么?”他重复了她的话,然后回答,“不是你先说想和我结婚的吗?”

    她不可思议地看着他:“那个只是玩笑话!网上的话怎么能当真呢?”

    他没理她,继续说着:“是你主动的,我只是对你好奇,然后制造了见面的机会。”

    “再之后,也是你主动的,你吻我,你说喜欢我,你迷恋我的温柔和体贴,你拒绝不了我,你发自内心地想照顾我,心疼我,怜惜我,你想陪在我身边,想好好爱我。”

    “你亲口说了爱我,要和我结婚。”

    “你亲口说了我不需要剪掉头发,你在你父母面前维护我。”

    “你很认真地问了我要不要生孩子,深思熟虑以后答应和我结婚。”

    “我们做/爱也是你想要啊。”

    “不都是你主动的吗?”

    他说得很认真,很有条理,还很具体,具体到温夏每一条都能回想起来当时的场景。

    每一条都是事实,她辩驳不了。

    她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却说不出来。

    他又抱住了她,吻她的耳朵:“夏夏,不管我是谁,你都要知道,我爱你。我是这个世界上最爱你的人,你想要的东西我都能给你,也只有我能给你。”

    “其他人都不爱你,他们甚至没有爱你的资格。你父母,肖闻,谢薇,他们都没有。”

    温夏看见站在地下室门口的周叔,它还立在那里。

    “智云科技?”她喃喃道,像是想起什么,“肖闻说过.....”

    他用冷漠的声音打断了她:“他早就出局了。”

    她推开他,看着他的脸,明明很熟悉,却让她感到陌生。

    她颤抖着唇,声音微弱:“也是你吗?他的工作。”

    他没了笑容,静静看了她一会儿,不悦道:“他自己搞丢的。关我什么事。”

    “你还做了什么?”

    “我?我还帮你找了工作,帮你赶走了吸血的父母,在你最脆弱的时候疼爱你。”

    “不是......”她摇摇头,“你有病。肖闻哪里得罪你了?”

    他淡漠看着她,彻底失了笑容。

    “你让陈雨婷施压我?在学校造谣我?就为了让我和你同居。”

    “说了,不是我造谣的。”他启唇的幅度极小,态度极差。

    他说的话半真半假,温夏辨别不了。相遇,相知,相爱,结婚。

    自己一直以来都活在他的算计之中吗?

    “你有病也是骗我的?为了让我同情你?”

    “......你连这个都要质疑我是吗?”他顿了顿,语速忽然快了,“一说到肖闻你就失了智了。明明我才是你的丈夫!”

    “你没发现吗?你每一次和我吵架都是因为他!”

    “你又开始诡辩了!根本就不是这样!”她快步跑上阶梯,喘着气回到卧室。

    拿出属于自己的那个便宜布包,想收拾衣服却发现衣柜里都是他买给自己的衣服。

    放弃收拾衣服后,她又发现自己根本没有多少属于她的东西,笔记本电脑、首饰、卡包,甚至连手机都是他买的。

    最后她打算只拿身份证,却在翻箱倒柜时先看见了结婚证。那么红的一本躺在那里,有些扎眼。

    “你要去哪里?”冷渡站在门口。

    “我要回家!”她没拿结婚证,而是翻出身份证,就打算要走。

    被他堵在门口,她试图推他:“你滚开!”

    他一把握住她纤细的手腕:“回家?这里就是你的家。”

    “不!”她拼命挣扎却敌不过他的力道,反而被他一把推倒在床上。

    他向前走了两步,居高临下地睨着她,开始解衬衫纽扣:“你是我的,哪里也不准去。”

    她看他欺身靠近,连忙挣扎着后退:“你要干什么?”

    他一把将她按倒在床上,单手制住了她的双手,*

    另一端被扣在了床头。

    她,奋力挣扎却动弹不得,只好用脚踢他,混乱中踢中他的脸。

    第一次踢人,温夏看见有血从他唇角流下来,有些怯怯地将脚缩了回去,小声说:“是你非要来硬的......”

    他偏着头,冷白的皮肤,鲜红的血,一扬唇,竟是笑了:“夏夏,你这样,我只会兴奋。”

    温夏瑟缩着往后,想到他地下室里做的那些东西,忽然有些后怕。

    她的背很快碰到床头,退无可退,只能看着他靠近,看着自己。

    他一用力。

    “啊——”

    *

    她仰视着他,清晰的下颌,挺直的鼻梁,白皙脖颈垂下一束黑色发尾,那双睨视她的眼睛里,有一丝愉悦。

    他唇边噙着一抹极淡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