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植是来送金错刀的。
得知此事,齐慈盈很高兴,无视了陆叙白红得想杀人的目光,将他请进了府内。
“天色已晚,崔家阿兄不如在陆府用过晚膳?”齐慈盈笑着说完,又问他在越溪郡内停留几日,下榻何处?
崔植忽然面露些许苦色。他在越溪原本是有住处的,只是这次回来,不知道谁家顽劣的小孩,将他屋顶的瓦片全都敲碎了,这么晚了也找不到人来修。
“尚未找好客栈。”他答。
齐慈盈不假思索道:“若崔阿兄不介意,我让人在陆府收拾一间厢房出来,你可等屋子修好了再搬出去?”
“嫂嫂……”陆叙白一脸不情愿,她居然真的当着他的面,邀请一个又老又丑的野男人来家中。
但碍于人前,他总得装出些气度来,于是陆叙白轻轻扯了下齐慈盈的袖子以示抗议。
可惜这点抗议并未被采纳。
晚膳时,三人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饭,齐慈盈正同崔植说着话,忽然感觉小腿被人碰了下,她疑惑地蹙了下眉,以为是谁不小心,但过了会儿,脚腕被人用鞋尖钩住,有意无意地挑起了裙摆,碰了下她的小腿。
她猛地睁圆眼睛,惊愕地望向作俑者。
陆叙白无辜地笑了下,筷子抢过崔植正要夹夹的糖糕放到她碗中,“嫂嫂,我记得你向来爱吃甜食……”
齐慈盈欲拒绝,她今日胃已经吃了很多东西了,“我……”
裙摆下的鞋子又动了。
她顿住,抿了抿唇,说:“谢谢。”
直到她咽下糖糕和他夹过来的一堆菜后,那只不安分的脚才撤走。
崔植看着陆叙白殷勤为嫂嫂夹菜的举动,心里生出些许古怪的感觉。不过他并未说什么,左右这是别人家里的事,而且看起来陆小郎君对待齐家妹妹似乎挺好的。如此,见她在陆家并没有受到欺负,他也勉强算是放下心了。
饭后,齐慈盈让女侍领着崔植去了客房休息,然后回了屋取出金错刀观察。
金错刀整体不过巴掌大小,藏入袖中几乎不会被人发觉。刀刃被磨得尖锐锋利,她轻轻在纸张上划拉了下,宣纸瞬间被一分为二,像蝴蝶般随着夜风飘出窗户。因是私铸,刀身并未刻字,而是用金线描绘了祥云纹路和一些祈福的符文。
齐慈盈对这柄金错刀整体很满意,但总觉得缺了些什么,她注视着金错刀想了会儿,从妆奁匣中取来一顶头冠,将上面的金线拆了下来,对着烛火编制了一个平安扣,用红绳子牢牢穿在上面。
做完这一切后,她将金错刀藏入木匣中。而恰好此时,陆叙白也从窗户里翻进来了。
齐慈盈慌忙探头看了眼窗外,确认没人后赶紧拉上窗,恼羞轻斥道:“今日家中有外人在,你不可以晚上宿在我房中。”
因为崔植要宿在自己家中,陆叙白本来很不爽,但此刻她说他是“外人”,他的心情又莫名愉悦起来了。
他委屈地瘪了下嘴,说道:“嫂嫂今日见了崔家阿叔甚是欢喜,都忘记要给我换药了。”
齐慈盈先是被他这句“阿叔”弄得一怔,有些好气又有些好笑,说道:“崔植不过大我七岁,说来我们算是同辈,你何至于称呼他阿叔?”
陆叙白道:“那算起来他大我十七岁了。若是成婚的早,孩子都跟我差不多大了,我叫他一声阿叔又有何不可?”
齐慈盈失笑:“你若是要唤他阿叔,岂不是得改口唤我婶婶?”
陆叙白一噎,脸色微微涨红,扭过头说:“不要。在我心里,嫂嫂永远都是年轻的。”
齐慈盈摇摇头,懒得与他说笑,让他坐过来她帮他换药。
阿樾将捣好的草药送进房中时,难得产生了困惑:小郎君是什么时候来的?她一直守在门口,为什么没有看见他?
齐慈盈接了草药,让她先下去休息。阿樾离开后,她小心翼翼地拆下他胳膊上道纱布,布巾用热水打湿,慢慢擦去他皮肤上的草药残留,露出白皙的肌肤,伤口已经愈合了大半,疤痕看着很是狰狞,妇人眉心揪紧,手指摸了些祛疤的膏药小心涂抹在疤痕上。
好痒。陆叙白觉得左臂被一道闪电击中,酥麻的感觉在皮肤下层涌起,他忍不住抓挠了一下。
“不能挠。”齐慈盈急忙抓住他的手腕,严肃道:“伤口愈合是会生痒,这是正常的,你暂且忍一忍,三五天就好了。”
陆叙白注视着她被药膏浸得莹白水润的指尖,喉结过了下,说了句好,没再动了。
因伤口已经结疤,为了透气,齐慈盈只给他缠了一层纱布,这倒是方便了他左臂的弯曲。
于是这个晚上,她被迫整个人被他圈在怀中入睡。
温凉的春夜里,他胸膛的温度实在滚烫,炽热的呼吸一下又一下扫过她的眼睫。
她听见他在她头顶轻声呓语:“嫂嫂,永远不要离开我,好不好?”
“也不要再把那些野男人带回家了。”
“我们就这样过一辈子吧。只有我们两个人。”
她没有回应他,假装自己睡着了。
……
翌日,崔植告别离去。
陆叙白难得对他露出一个笑。
齐慈盈揉了揉额角,有些无奈。
送走崔植后,她起身回了屋里整理东西,这次去建康并不会停留太久,她只是想去看看阿兄和表弟,等到北伐一事确定下来后,她就会回越溪。
这次阿樾也会跟着一起回去,但她去了建康,应该就不会回来了。她的手腕已经好了,只是因为不放心她,才迟迟没有回荆州参军。
齐慈盈收起金错刀,这是要交给阿兄的,如果北伐一事定下,他应当会作为主将出征。
她希望他平安,更希望后辈们不要再受战火侵扰。所以这一仗就算再艰难,也必须打。
陆叙白抱臂立在门口,静静地看着她。这次去建康,他也会同去,不过他并不想在建康逗留太久。
她的东西并不多,除了装金错刀的木匣外,就带了一些衣物。陆叙白接过她的一箱提在手上,很轻。
他有些高兴,她不带东西,就说明她还会回来。
越溪到建康不过半日路程,用过午膳后出发,刚好晚膳时能到达建康城。
但午膳才用了一半,门房突然送来一封信。信件用火漆封口,印鉴是三横一竖——王家人的信,信封上写着齐连卿亲启。
齐连卿……
齐慈盈望着信封怔怔出神,这个被淹没在长安太学的记忆里的名字,已经很久没有被人提起过了,而她也离势要剜王朝于将倾的意气风发少年时很久很久了。
陆叙白取来书刀拆开信封,将里面的信纸递给她。
齐慈盈展开一观,脸色微变。
“怎么了?嫂嫂。”陆叙白关怀问。
齐慈盈蛾眉微蹙,说:“大司马邀我去丹阳谢家一叙。”
陆叙白神情凝住,半晌,他问:“一定要去吗?”
齐慈盈:“……一定得去。”
“那我送嫂嫂你去。”他牵住她,带了几名精锐部曲,又交代副将带一部分轻甲兵在越溪与丹阳交界处接应,才驾车启程。
马车在日落时分到达了丹阳郡。
与大司马会面的地点在嶂山。
山脚下,陆叙白被王家部曲拦住。
“抱歉,陆家主。我家主公要见的人只有齐郡君。”那人道。
陆叙白:“若我非要同去呢。”
那人与同伴对视一眼,道:“那我只能用手中剑尽可能留下陆家主了。”
陆叙白眉头一拧,手掌按上腰间短剑,准备给这两个不识好歹的王家部曲一个教训。齐慈盈急忙摁住他的手,摇摇头说:“小郎,不必如此忧虑,大司马并不会对我如何,你在这里等着我便行。”
陆叙白不同意,还是想动手,这时匆忙赶来的谢惠急忙打圆场:“……陆家主放心,大司马只是与齐郡君有一些要事相商,不方便被外人知道,并非是故意不让陆家主你跟着。”
他拍了拍胸脯保证道:“你若不放心,我谢惠以谢家的名字做担保,齐郡君此行绝不会受到丝毫伤害。”
齐慈盈道:“那我便在此谢过谢将军了。”
她提步向前,却被陆叙白抓住手腕。
“嫂嫂……”
他目光祈求,她神情坚定。
僵持半晌,他终于让步。
陆叙白走上前,解下外袍披在她身上,在她耳边轻声说:“嫂嫂,若是有危险,就吹响羽哨。”
“好。”她道。
山风瑟瑟,残阳为江面镀上了一层金鳞。
山腰处,清溪畔的六角亭中,大司马负手而立,遥望北方出神。见齐慈盈来了,王家部曲上前引她入座。
“不知大司马找我所为何事?”齐慈盈在石桌边坐下,注意到桌前摆着一张空棋盘,心里有些奇怪。
大司马回神,侧目打量了眼端坐于桌畔,神情淡然的妇人,才缓缓道:“昔年我就听闻太学齐连卿棋艺天下无双,可惜未能一试。如今有缘,不知齐郡君可愿赏脸与老朽对弈一局?”
齐慈盈平静道:“赏脸一说我愧不敢当。既是大司马相邀,我自然欣然赴会。”
“好,好啊!”大司马哈哈大笑两声,甩袖落座,问:“谁先手?”
齐慈盈道:“大司马随意。”
大司马想了想,说:“既然是我邀你赴会,那就由我先手吧。”
黑子落下,白子接上。玉制的棋子在石桌上碰撞出清脆响声,一下一下,如叩心扉。
残阳逐渐落下,江面呈现藏蓝与橙红交织的亮色,随后明月辉光洒落。
大司马落下一子,说起洛阳往事,“当年我曾见过你,不过不是在太学,而是在你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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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岁生辰宴上。我那时还是太子少傅,你爹是太子詹事,同僚盛情相邀,我推却不得,只得赴约。那天你爹抱着你,非说你们齐家出了个天才,三岁识字,五岁熟读五经,七岁的时候已经能将《孙子兵法》倒背如流,十岁时已经能作策论……”
齐慈盈落子,眼波平静:“家父酒后戏语,大司马何必当真。”
“不。”大司马又落一子,道:“我曾见过你那篇策论。”
齐慈盈动作一滞,但很快恢复如常,“大司马记错了,我从未写过策论。”她拿起一枚黑子,“大司马又输一子了。”
大司马笑了笑,对输子一事不是很在意,继续说道:“齐郡君莫要自谦,齐怀山那个满脑子只知道打仗的蠢货,可写不出那样的策论。”
齐慈盈眼睫微颤,走神之际白棋被黑棋连吃两子,她皱了下眉,说:“大司马所认为武夫无用,王大将军又何必死守着豫州五万兵马?”
大司马沉默一瞬,道:“你齐家当真坚持要北伐?”他眉头拧成一团,神情严肃,“江南政权不稳,若此时举兵北伐,且不说失地能收复几处,若南士心怀不轨者趁机发难,萧王室岂非腹背受敌?”
齐慈盈抬眸,平静道:“有陆家与谢家在,南士不会反。”
“若反的就是陆家和谢家呢!”大司马骤然拍桌,黑白玉棋被震得弹跳起来。
明月已至中天,朗朗清晖洒入溪水中,游鱼追逐月光一路向下。
齐慈盈轻声笑了下,说:“我不在意谁做皇帝,我只在乎邺朝失去的土地能不能拿回来。”
话落,大司马神情倏然变得古怪至极,他打量了面前垂首安静望着棋盘的妇人好一阵,问:“倘若失败,你就不怕背上这千古骂名,连同你们齐家一起烂在这青史里?”
“大司马,常言道,生前莫管身后事。”齐慈盈闭了闭眼,深吸了一口气,说道:“我们这些人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很久了,再等下去,等到老将都不在了,胡人的铁骑跨过长江,将建康变成又一个洛阳和长安,难道要让那些稚儿们替我们上马杀敌吗?”
“大司马,”她说,“当年太原王氏因长安失陷被迫分为两脉,您难道还想让历史重演吗?”
大司马冷哼一声:“投敌叛国,不配为我王氏族人。”
棋局继续。
大司马又道:“齐郡君仅凭这点伎俩,恐怕还不足以能将我王家拉下马。”
齐慈盈:“大司马错了。我并非是为了削弱王家权势,我只是想要一个与大司马面对面说话的机会。”
山里的风又冷了几分,棋局还在继续。
“若陆、谢两家趁着大军北伐时夺权萧王室,你当如何?”
“庐陵裴氏会死守建康。”
“你如何确认庐陵裴氏会守建康?”
“因为大司马会坐镇建康城,庐陵裴氏的兵力不敌豫州,更不敌陆、谢两家,比起一个有实权的皇帝,他更希望坐在龙椅上的皇帝是一个任人摆布的傀儡。反之,若大司马想做皇帝,其余世家亦会起兵。”
最后一句话说得有些大逆不道,不过大司马并未介意。
“主将何人?”
“荆州齐敬春,丹阳谢惠,副将庐陵裴悯之,陆家陆平章。”顿了顿,补充道:“以及淮陵的北府兵。”
“如何攻?”
“水师夜渡长江,奇袭彭城,先毁胡人粮草。”
“……后援若跟不上,该当如何?”
“若苻氏南部陷入战乱,北方鲜卑与慕容氏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必会趁机南下,届时苻氏将腹背受敌。而我们只需要等,等他们陷入鏖战脱身不得。”
“……”
这场棋一直下到后半夜。
“我输了。”大司马起身,对部曲道,“送齐郡君下山吧。”
山风吹得身体发冷,齐慈盈忍不住咳嗽了几声,待呼吸平稳后,她对大司马郑重地行了一礼。
“萧王室必以国士之礼厚待大司马。”
下山的路上,她走得很慢很慢,谢惠欲伸手扶她,她摆了摆手,表示不用。
“咳,咳咳……”
又走了一段路,齐慈盈实在压不住喉咙里翻涌的血腥,扶着树干猛烈地咳了起来。
树下的灌木叶上染上了几点红。
谢惠看着她心头一跳,想起上山前对陆叙白的保证,犹犹豫豫道:“可要我为夫人寻个医师?”
齐慈盈掏出手帕擦干净嘴角的血,平静道:“还请谢将军不要告诉任何人,尤其是小郎君。”
谢惠欲言又止,见她神情坚定,只得作罢。
山脚下,陆叙白正焦灼地踱步,见到她下山,他立刻飞奔上前,衣袍荡起地上尘土。
他一把揽住她,触及她冰凉的手掌,桃花眼眸通红一片,声音心疼极了:“嫂嫂,我们回家吧。”
“好,回家。”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