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齐慈盈醒来时,陆叙白正坐在她房中看书。
窗外光景昏暗,看起来像是要下雨了。
“嫂嫂,你现在感觉如何?”陆叙白放下手中书。
想起昨日被他强行喂粥的狼狈,齐慈盈一时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好在对方也默契地没有提这件事。
“陆郎呢?”她撑着胳膊坐直身体,目光落在他左臂的白绸上,又见屋内侍奉下人皆身着缟素,忽然就明白答案了,“他不会再回来了,对吗?”
纸是包不住火的,陆叙白最是明白这一点。即便他不告诉嫂嫂,旁的人也会告诉她的。
长痛不如短痛,他希望她能够快些走出来。
他也失去了兄长。
他也很需要她。
“对不起。”齐慈盈闭目,任由泪水滑落,“若不是我,你的阿兄也不会死。”
陆叙白叹了口气,他就知道嫂嫂会将一切归结到自己身上。
他放下书本,走到床边,侧坐在她身畔,从怀里取出一封叠成方块的信,抓住她搭在锦衾上的手,将信纸塞入她掌心。
“嫂嫂看完信,也许就会明白阿兄了。”他掩门离开,将空间留给她。
齐慈盈扪心自问,对于这个相处了不到两个月的新婚夫婿,她并没有太深的情感。
只是她无法接受,他是因她而死,哪怕是间接的。
她深吸一口气,手指颤抖地展开信纸,信纸边缘被水打湿过,已经泛了黄,但好在写在中间的内容依旧清晰。
“抱歉,莲君,某欺骗了你。”
“多年来,汉室苦胡人侵扰久矣,我父母皆亡于朔北苻氏之手。三年前,我与苻氏交手时中了一种名为春秋蝉的毒,此毒解药需要七叶玉琼花,然而此花只生长在朔北草原中。
“医师诊断我所余时间不到五年,我多次请旨北伐,然萧氏无能,竟让王家坐大,以至于北伐遥遥无期。所以我入建康城,只为造反。
“与你成婚,不过顺应情势而为。如今杀父杀母之仇敌近在眼前,我已决然赴这一场生死之决。
“事已至此,我愧为君子,若我能活着回来定亲自向你道歉,也愿写下和离书送你离开。若我没有回来……叙白对我此行所有谋算皆不知情,他是无辜的,望你莫迁怒于他。
“万盼君余生珍重。”
泪水晕湿了信纸,娟秀的小字溶为斑驳墨点。
情感似被一瞬抽离,心中唯余空荡。爱尚稀薄,恨又不能,本就是利益交换的联姻,怨更不该。
只是如今,该何去何从?
齐慈盈静静坐着,想要不管不顾地睡一觉,可外界的消息却接踵而至。
萧羽舟在王家的扶持下登基称帝,大司马官拜丞相,阿兄告病在家,递了封折子自请辞去中领军之职,同时,父亲向新帝请辞,告老还乡。
扬州刺史病故,职位空缺,大司马,现在是王相了,王相想要派自家人赴任,陆建安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指着王相鼻子怒斥道:“我侄儿尸骨未寒,敢问王相是何居心?不想着挥师北上为忠勇之士报仇雪恨,反倒是开始算计自家人了?”
最终,新帝追封陆求芳为宣武大将军,另提任宣城郡守为扬州刺史,才算了结。
至于慈安宫失火一事,已无人在意,不过还是按照国丧,禁乐百日,禁婚三月。
而三十六日后,陆叙白将要随陆家众人一起返回越溪郡。
如果不出意外,他们应该不会再见面了。
所以当陆叙白来问她是否要随他一同去往越溪郡时,她选择了沉默。
“嫂嫂是不打算要我了吗?”
他忽然声音哽咽,她怔了下,抬眸望去,只见多日前还意气风发的少年郎此刻神情落寞,眼底一片通红,眼泪如珠串般不断往下落。
“兄长在信中将我托付给了你的。”他哭着说,“嫂嫂,阿兄死了,我只有你了。你能不能不要抛弃我……”
“我……”齐慈盈不知道该如何对他解释,陆求芳死了,齐家在与王家的政治博弈中已然落败,再继续这场联姻对陆家并无好处,于情于理她都该离开。
可他哭得实在太可怜了,哭到最后整个人埋在她怀中,滚烫的泪打湿了她的衣襟,似乎是真的怕她会离开,双手紧紧搂着她的腰,将她禁锢在椅子上动弹不得。
齐慈盈心生不忍,一时忽略了自己正被他抱着这件事,伸手轻轻拍打着他的后背,柔声安抚:“小郎,你别哭了,我现在不会离开的。”
“只是现在不走,那之后呢?”陆叙白从她怀中仰头,纤长的睫羽上悬挂着几滴泪珠,他跪在她面前,两手搭在她腰侧,目光咄咄地逼问道:“你会陪我到什么时候?明天,还是后天?”
齐慈盈不适地收紧腰腹,推了推他的手臂,说道:“你先放开我。”
陆叙白不肯,手掌用力握住妇人纤细腰身往后一推,将她牢牢钉在椅子上。
齐慈盈差点惊呼出声。
他侵身向前,带泪的眼眸追逐着她躲闪的目光,执拗地要一个确切的回答,“嫂嫂,你看着我的眼睛回答我。”
齐慈盈闭了闭眼,竭力忽视腰上怪异的感觉,尝试转移话题:“后天便是你生辰了,我先前为你缝了一根发带,在梳妆台的木匣里,你去试一下,看看是否合适?”
陆叙白没动,说:“既然是生辰礼物,还是留着生辰当日送吧。”
他说完又望着她无声地流泪,泪水顺着下颚滴落在她的裙裳上。
齐慈盈这下是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慌忙卷起袖子为他擦泪,她从来没遇上过这么爱哭的少年,就算是自己小妹也从未哭成这样过。
“你……你不要哭了。我不走就是了。”她最后无奈道。
陆叙白的眼泪瞬间止住,“一言为定?”
齐慈盈垂眸,“一言为定。”
她只是说不走,没说会跟他离开。
他的手终于从她腰上离开,齐慈盈如临大赦,用力呼吸了好几口气,驱散心中奇怪的感觉。
不应该这样的。
……
隔日,齐怀山来到陆府吊唁,虽只做过两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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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亲家,但齐怀山对陆求芳此人还是较为钦佩的。
小妹没有来,齐慈盈问起这事时,齐怀山说父亲已经将她连夜送到了荆州的二叔那里,让她不要过多担忧,并说等待丧期过后,他和父亲也将返回荆州。
“阿盈,你也得同我们一起走。”齐怀山没有给妹妹反驳的余地,“丧仪结束后,我便来接你回家。”
齐慈盈微蹙眉,觉得有些太快了,夫君亡故,仅留下幼弟一人,府中大大小小的事务尚需她处理,她亦不忍心在陆叙白最需要亲人的时候,将他一人丢下。
她摇了摇头,说:“阿兄,现在不行。”
齐怀山不同意,“你是我的亲妹妹,我不能看着你置身险境。”
“等到小郎启程回越溪的那天吧。”她叹了口气,轻轻地说。
人多眼杂,齐怀山不敢在此刻提起小玉还活着一事,只得道:“说好了,那时我来接你。”
“……好。”
陆叙白站在窗外,神情晦暗不明。
嫂嫂果然是在骗他,她根本就不想同他走。
她明明答应了兄长会照顾他的,为什么要反悔?
是他哪里惹了她不开心吗?
陆叙白想不明白。
但放手让她离开?
他做不到。
……
因着丧事的缘故,陆叙白的十七岁生辰也没有人敢来祝贺,当然,知晓他生辰的人也是少数。
陆建安问候了两句,匆匆忙忙又离开了。朝中一团乱糟,对于他来说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此时正忙着将陆家子弟安排进朝廷为官。
偌大的陆府除了阿樾外,陆叙白竟成了她唯一相熟之人。
齐慈盈跪在灵堂中,望着檀木雕刻的牌位,轻轻叹了口气。
要怎么办才好呢?
她的夫君将他唯一的弟弟托付给了她,可是她也有自己的家人。
齐慈盈陷入两难之中。
晚上的时候,她让阿樾带她去厨房煮了碗长寿面。
“郡君,我来吧。”
厨房烟火大,阿樾哪肯让郡君下厨,当即要抢过厨具帮她,“不过一碗面,让下人煮不就好了?何必要亲自动手?”
齐慈盈推开她的手,望着锅中沸腾的水轻轻道:“不一样的。这是小郎生辰的长寿面,总是要由家人亲手煮才有意义。”
“可郡君你又不是他真正的家人。”阿樾将洗好的葱花放到切板上,小声抱怨道,“而且他对你……”
“阿樾,不要说了。”齐慈盈打断她,将锅中的面条捞进碗里,洒了些葱花上去,叹气道,“为亲为长,总要多担待些小辈的。”
“可……”阿樾想说哪有小辈会对长辈存有那样的心思,可见到郡君一副关心甚深的模样,默默咽下了。
齐慈盈拍了拍阿樾的肩膀,“我知道你在担忧什么,这件事情我会解决。”
想了下觉得不太够,又说道:“他不过是个未经世事的孩子,毋要用那些想法揣测他。”
她端起长寿面往小竹坞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