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予望!”钟予希从沙发上跳了起来,“你不是说在上一对一吗?”
“我说什么你就信啊。”
沈予望单手撑头靠在门边,摆了个自认为帅气的姿势,漫不经心的视线越过钟予希的肩膀,落在任飞身上。
他大步走近时,目光多了几分兴味,像在评估什么新鲜玩意儿。
“你闲得慌?”钟予希不轻不重掐了他一下,“说吧,突然过来干什么?”
沈予望“啧”了一声,叉着腰,抬手拨了拨额前的几缕碎发,他没回答,而是理直气壮看向任飞,眯了眯眼,两颊的梨涡浅浅陷了出来:“予希跟我提过你,你就是她支教时认识的人?”
“嗯。”
任飞的语气淡得没有波澜。
钟予希站回任飞身边,介绍道:“这是我的哥哥,沈予望。”
她特地解释:“一个妈妈肚子里出来的亲兄妹,不要误会,还有啊,他就这性子,别理他。以前没跟你提过他,是因为他实在没什么可介绍的。”
任飞眸光轻轻一动,闪过一丝希冀。
反观另一边,沈予望倒吸一口凉气:“你看看这都是什么话。”
钟予希无所谓摆摆手:“普通话啊。”
“行行行,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沈予望看了眼时间,“快到下午四点了,那约会你还去不去啊?”
沈予望口中所说的“约会”,其实是“dating”,指朋友准备向钟予希表白,他一时找不到合适的形容。
任飞如同局外人站在一旁,话语清晰落入他的耳中。
他捕捉到关键词,轻咬下唇。
约会?
约会。
虽然沈予望不是钟予希的男友,但她还是有男友的。
她这么优秀,明媚又自信,对待每一个人都格外热忱,没有人会不喜欢她。
从支教开始,他就亲眼见过——
那时,有学生因为成绩差哭泣,她蹲下身,拇指轻轻擦去学生眼角的泪水,任由稚嫩的面庞埋进掌心。
安抚好学生的情绪,她示意学生看向表盘,声音温柔且坚定:“每个人的身体里都有一个齿轮,有的齿轮会生锈,有的齿轮飞速运转。我们一起让它重新转动起来,好不好?”
后来,她把自己的零花钱全数捐了出去,给帮助的女孩补贴生活费。离开泉清镇时,偷偷勾住女孩的小拇指,拉了个勾,在女孩耳边说着谁也听不见的悄悄话。
女孩原本含着泪水的眼睛弯了起来,郑重点头,像是答应了某个重要的约定。
就算她是单身,也不可能记住仅见过几面的陌生人。
任飞哑然一笑,自己在奢求什么?
钟予希愿意帮助别人,只因她本身就是很好的人。
遇见已足够幸运,哪怕以旁观者的身份在她身边,看着她幸福,也是一种幸福。
任飞沉默了好一会儿,明明没有任何资格与立场心酸,可胸口止不住胀痛。
他垂下头,开口时声音仿佛闷进地缝里:“谢谢你们。”
钟予希和沈予望同时疑惑转头。
任飞赧然于自己难抑情绪尝试在游泳馆偶遇钟予希的行为,也感谢钟予希洞悉所有,顾着彼此体面,不做声张。
“衣服我会洗干净还回来,你们下午有事,我就不打扰了。”
整句话,他全程不敢与钟予希对视,只留下一个疏离又克制的背影。
周五,钟予希收到消息,提示学校主接待前台有物品待领取。
早上第二节课间,她同好友祝铮铮一起去往行政楼。
祝铮铮好奇问道:“任飞?亲自把衣服送过来了?不可思议,你们没加个好友,联系一下?”
“这算不算联系?”钟予希在签收本上写下名字,笔尖点了一下,她还真没有任飞的联系方式,“那天我得赶着时间出门拒绝‘番茄小学弟’,没在意他的话,没想到他居然把衣服还回来了。我哥大概也不会要这套衣服了,不知道怎么处理呢。”
祝铮铮若有所思,忽然捧住钟予希的脸颊:“予希啊,你不对劲。”
“哪不对劲呀,我向来助人为乐好吧。”钟予希抓住祝铮铮的胳膊,把她的手拉了下来。祝铮铮也参加了泉清镇的支教,她反客为主:“倒是你啊,铮铮,不对劲的人是你吧,我随口一提,你就把任飞记得那么清楚。”
“才没有。”祝铮铮傲娇地别开头,“我能记住任飞是因为你提起他,在意的人明明是你嘛。你不提起他,我能记住的男性只有我的舅舅。”
“铮铮你啊。”钟予希一笑,这是祝铮铮常挂嘴边的说辞。
祝铮铮比钟予希大一岁,那时生育政策管得严,祝铮铮身为家里的第二个孩子,她的父母出于工作原因,不得不将她落户于舅舅名下,不婚不育主义的舅舅待她如己出。
到了上小学的年纪,他们一同从京北来到海城,入学和平国际,搬进别墅区楼王那套房子,和钟予希一家住在同个小区,形同手足。
这时,滑板轮胎摩擦地板的声响扬过耳边,带起一阵风。
钟予希的后背冷不防被轻拍一下,她背手摸过去,感受到丝带微凉的触感。
“今天这么有趣的日子,给你加点粉色。”
来人是钟予希的发小,两家为世交。
发小身着棕色短袖短裤,套了件剪裁得体的粉衬衫,万年不变的“壮壮妈”卷毛发型换了个新颜色,比原先的棕一点,眨了眨眼。
身旁是同样装扮的沈予望,黑发狼尾鲻鱼头,一脸贱兮兮的熊样,吐了吐舌尖,朝她傻笑。
她的眉头拧成一团。
十月是世界乳腺癌防治月,又称粉红十月。
今天学校举办了主题日,鼓励师生穿着粉色衣物,入口处的走廊布置了许多摊位,只需要上上午的课,下午集市会售卖粉色丝带和点心,最后进行募捐。
这项活动旨在关注女性健康。
钟予希也算响应号召,早上把扎头发的发绳和外衣都换了颜色,还穿了双粉色的袜子,但跟积极的沈予望比起来,依旧差点意思。
这下找到和他旗鼓相当的好兄弟了。
“谢谢你啊,陆知行。”她取下传递力量的粉色丝带,毫不犹豫别在沈予望胸前,“给我哥吧,他有一颗少男心。”
“Whatthehell!”沈予望大叫,空气安静了一瞬。
小巧思不被理解,陆知行在一旁鼓起腮帮子,他的视线扫过钟予希手里的纸袋:“早就看你和铮铮在这里了,拿的是什么?”
沈予望眼尖,瞧见里面的物品,同样惊讶道:“那人还真把衣服还回来了啊!”
“哟,还塞了盒糖。”他把费列罗巧克力挑出来,三两下拆开包装,撕下其中一颗的贴纸,粘在钟予希身上,“恭喜你啊老妹,又收集到一张。”
钟予希不爱吃费列罗,却对费列罗的贴纸情有独钟,只因做装饰品太好看了,还很有个性,书本、手机、家里的书桌……处处可见小小的椭圆形标志,她还集齐了好几本粘满贴纸的手帐。
她微微一怔,任飞塞糖的行为令她诧异。
陆知行打起警惕:“哪个人?怎么没听你们提过?”
沈予望摆手:“不重要,她支教时认识的人,贼莫名其妙,碰个面连招呼都不打就冷着脸走了。”
“男生?”
“不对……男的!”
沈予望这才意识到任飞的奇怪行为,比如现在,像是那种投其所好勾引自己妹妹的黄毛小子——呸!黑毛小子。他下意识吐了句脏话,把在场的人吓得一激灵。
钟予希:“你又发什么疯?”
沈予望:“你管我啊?”
陆知行还在关注话题本身,神色凝重:“所以到底是谁?”
祝铮铮说:“不值一提啦。”
四人一唱一和,陆知行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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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又止。
上课时间快到了,各自不得不前往下一节课堂。
陆知行望着三人结伴而行的背影,意味深长的目光紧紧黏在钟予希身上,嘴角扯出一抹牵强的笑。
这节课三人在同一个物理老师的教室,没有固定的座位,但同学之间都有下意识的习惯,钟予希和祝铮铮自然而然坐在一起。
平时常穿深色正装的外教,今日系了条粉色的领带。投影仪亮起来的时候,PPT没有出现,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熟悉的紫色页面。
“Kahoot?”前排有人抬头确认一眼。
Kahoot是各科老师常用的教学互动平台,主要以小游戏的形式进行随堂检测。
教室里渐渐吵闹起来。
大家都很兴奋,看来物理老师又准备水一节课了。
钟予希微微叹气,拿起ipad扫码。
平时她会在名字上下功夫,今天没有心情,于是随手取了个名字进入,猫加皇冠是她常用的头像,游戏启动,没一会儿第一题弹了出来:
Whichofthefollowingisavectorquantity?(下面哪一个是矢量?)
A、Speed(速率)
B、Distance(路程)
C、Time(时间)
D、Velocity(速度)
倒计时开始,简单到扫一眼便能确定答案的题目,钟予希压根不用思考,条件反射直接落在Velocity上,有人在最后一秒才点选,音乐停下,正确答案亮起。
第二题:WhichofthefollowingisanSIunitforstress?
答案是Nm?2。
紧接着第三题、第四题——
钟予希不停连对。
祝铮铮向来对学习不感兴趣,选物理只是因为这一学科好出分。
刚开始祝铮铮还坚持看钟予希的屏幕,跟着选一样的答案,没做几题,干脆将ipad切到后台,随心所欲刷起视频。
物理老师是个相当随和的塞尔维亚人,典型的地中海发型,年纪偏大,曾经祝铮铮还在课堂上酣畅淋漓上过一把王者。
测试题都在巩固之前学到的知识点,钟予希点完后,任由屏幕亮着,支起下巴懒懒等待。
笔尖好似有自己的想法,随着她无意识的动作,在空中勾勒出一双漂亮的眉眼。
分数排行榜刷新时,她排第一。
她没有在意,手指轻轻滑动,顺带描绘出脑海里完整的轮廓。
那是一张清隽的少年侧颜。
祝铮铮提起她的奇怪行为,是在集市收摊离校后。
唇齿间巧克力的余甜未散,钟予希在至亲的好友面前从来不是扭捏的人。她短时间内认清自己的内心,和上午的说辞不同,大方承认:“我想到他了。”
“他”指的是任飞,在课堂上勾走她思绪的人,也是任飞。
明明交集甚少,却总能靠一个又一个不经意的小事件,勾起她的好奇心与探索欲。
“你中邪了?”祝铮铮张大了嘴巴,斟酌用词,“没开玩笑吧,区区一个穷小子?”
穷小子……钟予希眉头紧皱,这不是褒义的形容,也并不贴合任飞。
如果与她们身边的人相比,任飞的家庭条件确实略逊一筹,但这不是个人能决定的,倘若拥有选择的能力,世界上渴望家境优渥的人排起队来,恐怕没有尽头。
任飞身上的真诚与干净,野心与努力,以及无论在哪都引人瞩目的长相,足以覆盖原生家庭条件的不足。
钟予希表示:“与生俱来的富有和连带着的资源没什么值得歌颂的,反而逆境中向上生长的韧劲,正是人格的魅力所在。”
“这话挺有道理啊。”祝铮铮咂嘴揣摩,改变了想法,顺水推舟问道,“看你的样子,是打算去找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