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小观音今天开口了吗 > 18. 第 18 章
    午后的贤芳街人声依旧鼎沸。

    替人跑腿的穿过街巷钻进尽头处的食馆,拎了热菜才被告知——今日送酒的那位苏老板还未到。

    食馆跑堂的一面装好菜品,一面唏嘘。

    “今儿恐怕等不到他家的酒了,可惜喽。”他手上收拾齐活,顺嘴寒暄了句,“对了,你这送的哪家的菜?怎么要的这般晚。要不是楼上还有客人未走,恐怕你还得找别家买呢!”

    跑腿的少年嘿嘿一笑,道:“城东陈家。”

    “运气真好!”跑堂点了头,笑看那人拎着饭食出食馆。

    少年才朝街东走了百余步,迎面在盛善堂门前撞上苏酒家,只见他抱了一坛子酒,站在街上东张西望。

    苏酒家忽的眼往一处瞅,抬脚就要往南边走,少年一看急急拦下他。

    “阿叔,你这酒要送往哪处?我正急着要,这坛卖给我成不?”

    说着少年掏出两坛酒的钱来,孰料对方理也不理伸手扒开他,朝南伸颈片刻,转头对着他急了眼,“你好端端的拦我做什么!”

    布衣酒家猛叹气,站到盛善堂西南边那条小巷,不消往里走便有两条岔路,方才还看见那白衣红带的郎君站在巷口,一转眼就钻进去不见了。

    这里头,旧时路与新都建起来时的新路交错着,稍跟岔一条路口就找不见人!

    苏酒家没辙,只得先将酒卖给了那给陈家跑腿的少年,而后看了眼巷口。

    巷口植了颗老枫树,底下蹲着些叫花子,想必饿了一整日。

    他一弯身,将兜中钱尽数撒进去,树底下的人道着谢,苏酒家便道:“莫谢我。”

    看了一眼盛善堂,他又道:“要谢便谢那位突然出现的侠士和写下药方的神医罢!”

    也不知他们能不能听见。

    树影梭梭,树梢间的少女怀抱行囊,浅浅一笑后,垂首不做声。

    崔渺已经察觉不到那道窥探的视线,想必是甩掉了。

    可树间风来,将底下的谢意一声声送上来,她不自觉的去摸集病册,纸页刮在指尖却没什么感觉。

    “与阎王相夺,意趣无穷也——”

    若干年前初遇师父时,她曾好奇为何师父要云游救人,为何要救她姐弟二人,那老头曾笑眯眯这般说。

    此刻崔渺悬坐于树梢,眸光微闪。

    今日有喻子舒在,能扔出一份药方作保,可明日、后日又当如何?

    她垂眸思忖,脚尖轻摆迟迟无法动身。

    直待树下归于宁静,崔渺脚掌微收,弯身欲跳。她身形稍动,垂首对上张笑脸。

    她茫然眨了眨眼,定定看他。

    ‘侠士’是这样的么?

    崔渺不禁发笑。

    “爬得这般高,上面风景如何?”对方薄唇微启,笑而朝她伸臂,“不知可有幸接下这贵府‘观音’?”

    喻子舒语罢舒眉,打眼瞧着手撑树干的粉裳小娘子,她此刻垂眼直直瞧着他,眸中映出他的笑脸,唇角便冲他弯了弯。

    见此状,他不觉笑意愈浓。

    不期一兜行囊从天而降,他哑然失笑抬手接住那物,堪堪站稳,他下意识再伸臂,粉裙香风已自面侧袭来。

    衣料刮过面庞,他随之侧目。

    长睫由此颤动,他转眸但见崔渺已安稳站在树下,那张白净的脸儿上无甚表情,面朝他无声伸手讨要行囊。

    喻子舒掂量手中行囊,慢慢收至身后,垂眼看着面前的小娘子抿了唇瞪他。

    她鸦羽般的睫毛下,水眸平日静垂倒还好,只是瞧着冷然不可亲;此刻这般瞪人,天然绵软无力,只会令人觉得可欺。

    不过他好歹是君子,断不会如此行。

    他笑而却步,仰面去看巷口几人高的枫树,“古人云,登高而望远,气象大有不同,是为修行也。”

    崔渺侧耳听他说,却不知这话是哪个古人胡‘云’的眼只盯着他背于身后的行囊。

    “想必适才‘观音’意在修行。”喻子舒瞥见她的视线,轻拍手中行囊,面露奇色,“想必这便是协助修行之物,这般沉重,我愿为姑娘奔走辛劳,‘小观音’是要回府?”

    打量那兜行囊,鼓鼓囊囊的也不知道里面塞了什么东西,唯见其结处露出一小节枯干。他体贴抬手要将它塞回去,“这是什……”

    手才碰上枯枝,他眼前猛然迎上一张紧绷的面孔,对方眸子死死盯着他,却莫名双颊泛红。

    有些熟悉的香气骤然涌上来,喻子舒不消细闻便立即屏息。

    手背上纤细柔软的触感,叫他顿觉五脏六腑似被人揉搓一顿,话堵在嘴边停了半晌才接上,“……么?”

    眼见不争气的柳枝就要掉出来。

    说时迟那时快,崔渺探身抬手捂住他双目的一瞬,立马抽出那玩意儿,朝身后狠狠一撇。

    喻子舒本欲垂眸再看,白皙掌心却捂上来,尽数遮了他的视线,喉间一噎,双睫眨动,在她手底轻扫。

    手心跟着发痒,她不由得仰脸看去——对方半张面孔被她强行遮去,没了颇侵略性的凤眸,唯露出半张美人面。他薄红唇瓣轻启,笑声如丝线从中溢出。

    崔渺手臂有些僵了,颤抖着无声下移。

    他却腰身微弯,似体贴她,笑言,“‘观音’娘子——这是要点化我?真是倍感荣幸。”

    说着喻子舒一手重新从她松动的手中拿回行囊,另一手缓缓朝自己脸上探,似想触碰眼前遮蔽视线之物。

    热意从他口中、鼻息毫不客气扑过来,呼在她的掌根、手腕上,崔渺却愣看着喻子舒口齿张合,直待他慢悠悠隔着衣袖拉下她的手,冲她弯眸。

    她这才连忙抽回手,皱眉看他。

    那侧的喻子舒将行囊重新打好结,也不去看她究竟丢掉了什么东西,迎着她眸中“孟浪”的谴责视线,再次弯身:“既得点化,观音可准我相送?”

    “我甘愿作汝座下信徒。”

    他这话说的郑重,崔渺的眉头却皱了又皱,任谁看见他这张嬉皮笑脸也信不了他口中的半句话。她提裙,视线瞥向自己足底绣履。这鞋是府中旧物,美则美矣,不大合脚。

    旁侧,喻子舒掂量着行囊,颇为耐心的偏头等她。

    崔渺终是收起面上不快,拍拍裙裾无声站到喻子舒跟前,抬眸看他。

    不消她再有动作,喻子舒笑而朝外招手,一辆雕花篷车稳稳驶出,停在巷口。

    “车马俱备好了,大可放心。”

    崔渺狐疑看他一眼,只得他懒洋洋的笑意。

    直到坐进篷车,内里更是装潢精巧,雕花纹路如炫技看得人眼花缭乱。

    她连忙垂眼免得看晕,便见一盏茶已推至跟前。修长指节抽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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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瓷盏,只听他道:“书中有云,庙中观音只饮荷露。备得匆忙,只是些普通茶饮,不知合不合崔家的‘小观音’的口。”

    茶盏入手冰凉,崔渺眸视其中茶水,轻可见底,却无热气。她捧起才发觉这茶香尤浓,其中又裹挟些许荷叶甘苦。

    啄饮一口,她眸光一亮,侧目避开对面直勾勾的目光,将茶饮尽。

    白瓷盏搁回矮桌,削葱根般的指尖轻推它回去,崔渺悄瞥了眼喻子舒手边的瓷壶,他长指搭在其上有一下没一下的轻点。她这才悻悻重新端坐。

    唯闻对侧短促一声笑。

    崔渺疑心自己想再饮一杯的念头被发现,不觉抿紧了唇,暗自发誓再也不会望那边再看一眼,一盏茶又无声推过来。

    她猛的伸手要将茶推回去,转头却见矮桌对侧,那人双臂枕于脑后,斜倚着闭目。

    才挨上茶盏,瓷杯便传来清凉沁心的触感,勾得人舍不得撒开,她盯着喻子舒紧闭的双眸,悄悄拿过盏又喝尽。

    便听得篷车内传出一声难以自抑的笑。

    他道:“抱歉,真不是有意的。”

    崔渺抓着瓷盏的手颤抖着,将它往矮桌上一撂,转身攥紧裙摆,打定主意绝不会再信他。

    正于此时,车外忽响一阵嘈杂声,崔渺探身欲掀开车帘,一盏茶却又递上来,她不耐烦回身直视他,对上对方万分诚恳的目光。

    “这回不笑了,真的。”

    她将信将疑,最终还是屈服于眼前清茶的诱惑。实是冷茶口味独特,竟无半分茶叶涩意。

    这绝不是贪嘴。

    车行过街口,喻子舒浅笑要替她倒上第四杯,在崔渺连连摆手下终于作罢,坐回原处。

    他瞥了一眼饮罢茶水尚在眯眼回味的崔渺,状似随意撩开身侧车帘,目窥街口喧闹中心的探花郎,随后他松手任由帘布落下,只余下一缕光漏入。

    垂眸闭上眼,书中情节在脑海如流水浮现。

    【崔峁同亡妻相看次日,当街见这位崔家的四姑娘,救下苏姓小女。她怀抱幼儿,端行垂视,步步生莲——恰如观音在世。偏偏‘观音’抬眸看过来,她看清探花郎清逸面孔的一瞬,便动了情。】

    头痛般揉揉眼眶,喻子舒承认即便原文写的很扯淡,他就是本能的不希望崔渺如剧情一般看向李昴。

    想起大相国寺底下的那一幕,他就莫名烦躁。

    不由得轻啧一声。

    转眸就见对侧的崔渺亦望过来,静静瞧他。

    是他失态叫她受了惊吓么?

    喻子舒收敛心神正要笑,车内忽然香气渐浓,一只瓷盏盛满茶水,由双纤细的手捧着递上来。

    他手指托住杯底,忍住想闻清那是何种香气的念头,低头饮下茶水,不由发笑。

    上辈子打暑假工被‘老茶师’刁难,不想这辈子还成了能讨人欢心的手艺。

    见喻子舒重展笑颜,崔渺松口气,趁他饮茶的功夫又给自己倒了最后一杯。

    方才见他忽的眉头紧锁,就知是嫌她未尽礼节礼尚往来,他给她倒了三杯还要再倒,果然是暗示她也该给他一杯。

    这便是女师仆教的言外之意了。

    也不算难学。

    崔渺唇角轻翘,这模样尽数落进撑头侧目之人眸中,不期引动满眼欢喜。

    难怪世人爱观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