忠伯初时还张着口，随他几人大张旗鼓在院中搜罗一番，即便得了老爷的首肯，他实则也惴惴不安。
找遍府上都没见，总不能真是这崔四姑娘？
不过是为遮丑才填的甚么‘观音’的名头，何来神妃仙子一说。
直待踏进院，忠伯盯着树底下那人不吱声。
西院内的小娘子无措抬眼，她手中还抓着只红绣球。
此番她闻声才堪堪抬头，眸光在四围晃了一下，便落到为首的喻子舒身上。
盈盈笑意落在她身上，崔渺却觉浑身不自在，疑心声蛊当真存在，不然为何叫人心头发虚？
她听着话音，只抬手将绣球交出，递到身前正垂首笑望她之人跟前，妄图挡住他的视线。
岂料那人却不接，掌心落到绣球上轻飘飘抚弄片刻，轻笑出声：“绣球招婿，这位‘小观音’是要将它赠与我？可——姑娘眸光躲闪不肯看我，又是何意？在下不知，可否替我解惑一二？”
崔渺被他接连的问题逼得发愣，只听见了‘绣球招婿’，她视线稍移，定到那红物什上，这是绣球？
她讶然仰脸，正对上那人笑靥，一双深瞳叫长睫半遮，崔渺辨不清对方是不是在看她。
因而悄悄又挪开视线，去看紧跟其后的忠伯。
“躲什么？”
轻缈笑声穷追不舍，崔渺抓着绣球的手蜷着，悄然又看他一眼，在忠伯的示意下快步跑到他身后，警惕看着喻子舒。
殊不知这副谨慎模样，落在对方眼中，只觉得懵懂可爱，于是笑得愈发舒朗。
“郎君可是有意诓骗人？”忠伯见崔渺乖巧过来，松了口气，正色反问：“我府本不应有这红绣球，殊不知是……有人刻意丢过来的？”
“毕竟府上四姑娘已许配人家，郎君虽有美意，却也要顾念姑娘家的名声。若是‘神妃仙子’是指四姑娘，诸位先随小仆往花厅稍坐，待问过四姑娘的意再论那些旁的。”
喻子舒一笑，也不勉强，顺着府中小仆引，迈步朝外出。
只行至崔渺身侧时，脚步一停，侧目浅笑道：“又碰面了，真巧。”
崔渺怀中抱着那团绣球，她躲在稍远心里正打鼓，垂着脑袋充鹌鹑。
偏那双白履停在身侧，耳边就响起这么一声软语。
耳边像有顽童故意挠痒儿，她不禁缩肩侧头，试图去躲，就听见那人轻笑。
怎么总是笑？
崔渺侧目瞪眼回敬他，不期落入柔和眼波内，登时动作一僵，急急偏头看向怀中，却又满眼被绣球的红填上。
她一着急，索性闭了眼不看。
可闭了眼却是更糟，那张脸竟直接浮现在脑海中来，笑得崔渺僵在原地，懊丧睁眼。
院落内没了旁人的身影，她回身，忠伯上前来提醒：“四姑娘，夫人老爷具操心着您的事，寻得未来夫婿也是顶顶好的，何必自讨苦吃？”
“纵是三姑娘有些任性，她也只是姑娘气性，改不了什么不是？”
崔渺点头，善解人意地将手里的红绣球递出去。
“先拿着罢，待老爷来了再说，四姑娘还是待在院里等。”
她又点头，直待耳边脚步声渐远，才慢慢将目光从手中绣球上挪开。
忠伯这话，便是说她不知好歹，不知何时惹上了麻烦事。
崔渺将手中红绣球一扔，飞奔到狗洞，拽出方才塞进去的行囊，挥臂攀上墙头。
骑上高处，她朝下看去，四围静悄悄的，似乎都忙着应付喻子舒一行人，没人在意西院的情况。
今日再不跑，想必再没有更好的机会了。看他们这一闹，崔家不看严她才怪。
收回目光，她弯眉一笑，轻巧翻下墙头。
然而天下无不漏风的墙。
距西院近百米外，坐于花厅内的梁文饮下一口清茶，扭头就见一直立在厅外远眺的好友收了视线，扭头笑吟吟朝他过来。
他后仰几分先道：“且慢，事前先说好，难办的事办不了，你给的酬劳可不够。”
喻子舒笑而掷下一块拓片，其上纹路一闪。未待周遭旁人细看，梁文双目睁圆，连忙伸手将其纳入怀中。随后，他上下打量一番喻子舒。
“这么大方？给出来了可不能反悔。”
见崔府下人伸头似有探究意，梁文捂着怀中之物，凑近他这今日突然抽了风的好友，低声问询，“不是说这玩意是司内机密，不能给么？”
“借你的人手用用罢了。”喻子舒拍拍他，抬脚朝外前嘱托：“劳驾梁兄稳住崔府中人，咱们府外见。”
言罢，喻子舒步履匆忙直出崔府大门。
梁文狐疑看着对方背影，眼觑那侧已来势汹汹的崔家二爷，心里苦笑一声后，撑起笑脸来知会身侧‘道长’：“记着，按先前交代的说。”
他则歪头晃脑坐到檀椅上，在凉风中‘啪’的一声打开折扇，惬意扇动。
两边你来我往的拉扯半天，梁文料定了崔家人估计咬死了不会准他们胡来，只等拖会儿时间便撤出府外接应喻子舒。
熟料那先前的领路老头忠伯一张老脸笑作菊花，铺垫几句道：“既然府上有煞气，又得了‘仙家’指点，我们老爷的意思是请两位劳烦一二了，只不过除厄一事，我府亦不能袖手旁观，也要派些人一并前往。”
梁文一面笑说‘这是自然’，一面心里将喻子舒连同崔府骂了一遍。
他们来只找了个‘道士’，压根儿没有准备驱邪仪式。
如今恨得牙痒痒已来不及，在对方掏出拓片时，他就该知崔家绝不是那般好糊弄的，也不知这叫好友心心念念的‘小观音’，究竟给他下了什么迷魂药。
几里外的贤芳街，遭人念叨的崔渺打了个喷嚏，她裹紧衣衫抱紧怀中行囊往道旁闪，堪堪躲开行街商队，心下念叨莫不是天又冷了些。
她摸摸布兜里所剩不多的银钱，发起愁来。
来时后半程，全靠崔家车马急驰才在几日内赶到；前半程她纯靠腿脚行路，足足走了一周光景。
若路上温度骤降，这点银钱还不够小贼惦记的，怕不是会冻死到路上。
偏偏能换钱的东西，第二回被抓紧稽卫司时，就给那群人搜刮干净了。
她抽回手时，布兜内有物剐蹭手背，崔渺不必看也知是那截柳枝，一时懊恼何故将这个也带上。扰得手背发痒，不若也扔了罢。
只是，崔渺回首定睛，街上人影繁乱，叫卖声与赶车声混在一处。
她身后空无一人。
崔渺抓着行囊的手却紧了紧。
出山前，但凡身后有任何东西，只要视线落到她身上，发现对方的踪迹简直易如反掌。
就如前几日在盛善堂外那般，只消费些功夫就能甩掉。
她飞快转身，抱着怀中物件钻进道旁摊贩人群中，悄无声息的穿行。
按下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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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她心中不由盘算。
首先必不是稽卫司的人。
崔家四姑娘的身份至少在明面上与稽卫司的干系不大，只是那位亲从官对她有过招揽，再之顶多有接触过毒药的嫌疑。即便轻而易举放她出来可能是为了叫她放松警惕，这些天的安分也足以叫他们打消顾虑了吧。
除此以外，恐怕只有崔家的人了。
但她心中仍直打旋子。
崔家何必暗中追踪？这也说不过去。
崔渺一面恙作赶路朝前，一面四处打量，眼见前方就是盛善堂，那边有条特殊的小道，地形复杂，她眸光一闪，抬脚便要过去。
店门前几个走卒仰面看过来，崔渺脚步随之一顿。
她脑中咣当作响，忍住想再看过去的视线。
盛善堂门外怎么全是稽卫司的人？
该不会是在蹲守——她吧！
崔渺身形顿僵，正巧此刻身后又觉视线注视感，她抱紧行囊故作镇定往盛善堂旁侧走。
怕什么，她现在又不是医师。
打定主意，她行得越发稳当，将要迈进小巷，身后忽的有肉身被扔到地面的声响。
崔渺脚步不停，闪进巷内，探身朝外，只看一眼瞬间拧了眉。
“你自己去打听打听，我们盛善堂平日只抓药，不坐诊。”
地上瘫坐的中间男人一身布衣，抱着怀中幼女，“街坊说，我姑娘这毛病前几日也有人来这看过，我有钱，我有钱的。”
男人慌忙掏出一布袋，撑开袋口露出里面沉甸甸的钱串，连连磕头作揖。
“求求你们，求您行行好。我只要方子，按着方子抓几副药拿病就成！”
盛善堂门前小厮嬉笑一声，看也不看他手中钱袋，“苏酒家，您也是生意人，该知晓咱各有各的难处，没有医师问诊和药方子，谁敢随意抓药？你若说要买散药，咱们都是有的，可要卖现成的药方子，吃坏了人，是要蹲大牢的！”
苏酒家低头眼盯着怀中面色发红的孩子，抓着女儿柔软小臂的手直颤，他手指紧了又松。
一旁的崔渺，心脏也跟着像被人揪住。
她面色发白，摸着布兜中的集病册，挪动脚尖朝外移。
分明是同样的病，就因为没了医师便开不得药？
她眼珠转而望向呼吸越发微弱的幼儿，稚嫩的唇瓣已有些发青。
不行等不及了，崔渺将心一横，快步朝盛善堂走。
徒不过是暴露身份，至于后果以后再想罢，总不能眼睁睁那小孩儿暴毙。
“什么药方子？说的可是这个？”
轻俏的声音忽的响起，崔渺停步偏头，正瞧见白衣红带的俊美郎君自怀中笑眯眯掏出一份药方。
看清来人，她微微偏头，随后三两步退回巷内。
怎么是他？
盛善堂门前的小厮瞥了来人一眼，立马赔笑不做声，地上的苏酒家呆愣片刻立马起身去看这郎君手中之物。
来人摸摸苏酒家怀中小孩的脸，又掂量重量后，递出药方，笑道：“正巧是份开给这般大的孩子的，照这个抓。”
可怜父亲连声道谢后抓了药方就奔去盛善堂。
喻子舒做罢此事，瞥了一眼盛善堂前一直无动于衷的稽卫司一干人等，垂眸一笑，难辨情绪。
随后他眸光微转，却见方才还在巷口的小娘子已没了人影。
他眉梢微挑，轻啧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