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绥没理会众人复杂的眼神,吃完后放下碗便先出声告辞。
他才惹了谢华凌不悦,自然没再去烦她,而是翻身上马去找太子。
太子正在用餐,一看到他来,便摆出一副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模样,斜着眼睛冷哼一声:“我瞧着是父皇和我给你太多恩宠了,你都敢打着我的名义招摇撞骗,给自己牟取私利了。”
也不知怎的,太子也在随行大军中的消息插上了翅膀般飞速传播开来,而赵绥这趟去林峯镇置办回来的香车和大厨,都被归结为是太子不满旅途辛苦,想贪图享乐。
可太子除了尝到了两口那位厨子做的菜以外,连厨子本人都没见着,香车更是与他毫无干系。
赵绥自己要哄媳妇儿,却拿他当幌子,太子的眉骨压下来,沉沉目光审视着赵绥。
赵绥面不改色,平静地拱手行礼后,随意地坐在了太子的对面。
太子被他这态度气笑了,正欲按照计划发难,便听赵绥压低了嗓音,沉声开口:“计划有变。”
他倒了杯茶水,指腹沾了沾,在桌案上写下了一个“奸”字。
太子顿时没了做戏的意思,凛然满目:“你的意思是有……”
赵绥不动声色地点点头:“与其让他们在暗处观察我们,不如我们率先出击,把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里。”
“太子随行的消息是我在林峯镇购置物件儿时‘不小心’泄露出去的,不过三两日的功夫,已然扩散至大军中,想必他们也很快就会动手了。”
太子一听,就知道赵绥已经有了足够齐全的对策,当即问:“你欲如何?”
“兵分三路,殿下当靶子,那些人一番试探想必也不会贸然派出全部兵力,我负责找到对方的老巢,与殿下成合围之势。”赵绥边说,边继续沾了茶水在桌案上写写画画,一副简易的堪舆图便通过清冽茶水慢慢显示出来。
他圈了几个兴许是对方老巢的地点,只是具体是哪一个,赵绥没有未卜先知的筹谋,算不出来,只能试探。
太子细细听着赵绥的打算,忽的笑起来:“也就是你赵绥胆子大,换成朝中任何一个武将,恐怕都做不出让我当靶子的决定。你当真不怕我出了什么事儿,父皇牵连整个赵家,诛你九族?”
赵绥一顿,他不是没有考虑过这个可能性,太子的命的确比整个赵家加起来都要贵重。
“殿下若不放心,我扮作你当靶子便是。”
“啧,瞧你这灰头土脸的糙样,和我除了身量有几分相似,还有什么相同的?真让你扮作我,反而是打草惊蛇。”太子只是随口开个玩笑,他并不觉得自己会出事儿。
“穆宗荒淫无道,父皇勤王登基乃是顺应天意,况且父皇进京后善待穆宗及其内眷,是穆宗自己酒醉后非要贪图女色,才死在了床上。”
一代皇帝,哪怕再受人诟病,但“马上风”的这个死因还是过于可笑了些。
为了皇室的名声着想,建兴帝才对外谎称穆宗是殚精竭虑而亡。
“谁知道那群乱臣贼子,竟误以为是父皇谋害了穆宗!简直可笑,父皇彼时已然登基,又何必做这种自掘坟墓的事儿!”太子气得噌的一下站了起来。
他威势十足地眯了眯眼:“这回我定要将那些叛军都诛杀了不可。”
赵绥不置可否,只拱手:“微臣领命。”
他正想退出去时,太子后知后觉地琢磨出些许不对劲出来:“兵分三路,你我各为一路。那还有一路呢?”
赵绥坦然:“殿下,微臣此行是为了与新妇回乡行庙见之礼,不想牵连赵氏家眷。”
太子定睛瞅了瞅他,忽然抚掌大笑起来:“父皇还总是担心你这人脾气太硬不会疼媳妇儿,现在看来是他老人家多虑了。”
又是找厨子又是送马车的,哪是不会疼人,分明是已经把人放在心上了。
若非赵绥今日过来找他一遭,他都要怀疑赵绥去林峯镇是只为了哄谢家大小姐了。
太子总关心他的家事,应当是奉了建兴帝的旨意,可赵绥奇怪道:“皇上身边能人甚多,陪着他一路从关西城入京的良才也不少,怎的就挑中了我?”
“因为你最俊朗。”
太子话音刚落下,赵绥便面无表情驳道:“殿下方才还说我糙。”
言罢,他拱拱手退离开。
太子僵在原地,好半晌才笑骂道:“不过说你一句,还非要驳回来,没大没小!你瞅瞅你那脸,本就又糙又黑,也不知谢家大小姐怎么受得了你的。”
赵绥都走出营帐了,还听到这话,脚步微顿。
谢华凌自然是受不了他的,不然也不至于傍晚时落霞漫天,他策马刚靠近马车,欲掀开车帘时,谢华凌便一巴掌甩在了他的手背上。
赵绥及时松了手,车厢内传来她淡漠寒凉的声线:“做什么?”
赵绥垂眸,低声解释:“军医说你心气郁结,闷在车里伤身,开窗透些风会舒坦些。”
这话落进谢华凌耳中,只惹来一声清浅冰冷的嗤笑。下一刻,她主动抬手,将身侧车帘掀开窄窄一角,只露出半截身形,一截莹白细腻、线条流畅优美的下颌露在天光之下,肌肤莹润似上好羊脂玉。
一双墨黑瞳仁静静凝着车外的男人,眼底裹着化不开的戒备:“开窗透气?你是想让新婚夜的事情重演一遍,是吗?”
赵绥的目光牢牢锁着她露出来的那截下颌,心神骤然恍惚。
他清晰记得大婚当夜,红烛高燃,他握着鎏金雕花喜秤,慢慢挑起大红绣海棠的盖头,层层红绸滑落的瞬间,最先撞入眼底的,便是这一截精致无瑕的下颌,衬得她整张脸温婉绝色,一眼便叫他失了神。
谢华凌紧紧抿唇,指尖死死掐紧掌心软肉,酸涩的羞耻顺着心口向上翻涌,那晚不堪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
那夜,新房红烛灼灼,满室锦缎喜饰,她一身大红嫁衣,乌发挽起繁复发髻,珠翠垂落,端坐在新床上。
可当遮面的盖头被挑起时,最先映入眼帘的并非未来将会共度一生的郎君,而是门口处挤挤攘攘的一堆陌生武将。
刹那间,谢华凌反应过来,那些都是和赵绥一般出身的、从关西城护着建兴帝登基的朝廷新贵。
她奉旨嫁入赵家,便是代表了旧部文臣,想与这些新臣交好,然而那些外男却不顾丝毫礼数地挤在了新房。
乌泱泱数十个身形魁梧的壮汉,肩膀挨着肩膀,打着闹洞房的名义,全都探着脑袋往床榻这边张望,一道道直白放肆的视线,肆无忌惮扫过她的眉眼、脸颊,半点不知收敛。
众人见赵绥盯着她看得挪不开眼,当即轰然哄笑起来。
“赵绥,你可悠着点,别搞得明日下不来床……”
此起彼伏的粗俗打趣毫无顾忌地撞进谢华凌耳中。
出嫁前,谢华凌已然学习过了夫妻敦伦之礼,哪怕还没有实践过,也大约明白了那些外男是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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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她和赵绥的床笫之事玩笑。
不堪入耳的玩笑,句句如粗砂砾一般刮着她的耳膜。
谢华凌出身名门,自幼所学皆是诗书礼仪,接触到的人也都是学富五车的正人君子,何时听过这般直白不堪的秽语,何时被这样当做一件供人打趣把玩的物件?
虽则赵绥反应过来后,很快将那些不请自来的外男都赶了出去,可在谢华凌看来,不过是亡羊补牢。
新婚的郎君这般下她的颜面,无边无际的羞耻裹着难堪,谢华凌厌极了他,她硬生生压下心底翻涌的怒火,才没有当场扬手给赵绥一记耳光。
待到两人圆房时,纵使谢华凌疼得身体好似要裂开,也只垂着眼不肯看他半分,咬紧牙关,不掉一滴眼泪,不发出半点细碎声响。
自那之后,谢华凌便留下了心结,除了避无可避的赵绥和赵延怀、赵振良等直系亲眷,她不愿再见任何武将外男。
因此这一路行军,哪怕车厢密闭狭小,闷得她心口发堵、头昏气短,也绝不肯轻易掀开帘幕透气,就怕外头的兵士能瞧见。
如赵逢春般爽朗的,坐腻歪了马车,偶尔还会下车纵马松快松快骨头。
唯有她和棠梨终日缩在车内,若非大军安营时兵士们私下忙碌没人关注,恐怕她连晚上也会留在车上歇息。
新婚夜的前车之鉴犹在,白日又发生了那般的事儿,赵绥如今还要来掀她的帘子,谢华凌新仇旧恨顿时一起清算。
赵绥眸色微深,攥紧了缰绳:“关西城与燕京城的闹洞房习俗不一样,他们并非故意……”我事后也训斥过他们。
可后半句话还没说出来,就听谢华凌淡淡道:“入乡本该随俗,就因我知礼,便要让着你们这般无礼之人?”
赵绥心底澄澈透亮。
谢华凌这番话,分明是将他彻底归进了那群粗莽无礼、不知分寸的俗人之列。在她心中,他大抵比那些肆意调笑的边关武将,还要可恶几分。
他没再多言,抬手替她将扬起的车帘缓缓落下。
喉结重重滚动一圈,压抑住心口翻涌的涩意,他嗓音低沉沙哑:“再过两日,你便再无这般烦扰。你们会与大部队分开,单独赶赴关西城。届时随行只有叔母、堂妹和少许贴身护卫,清净自在。你想掀帘透气,何时都由你。”
隔着一层轻薄柔软的纱帘,人声好似都闷闷的,谢华凌敏锐捕捉到他口中的“你们”二字,眸光骤然轻轻闪烁:“你不在?”
“嗯。”赵绥应声极轻,“我另有差事安排。”
谢华凌默然片刻。
她早料到建兴帝安排的那个差事绝非简单的将大军带去戍边,看来很快就到了他们真正发挥作用的时候。
她没有多余的好奇心去刨根究底,只沉吟着开口:“会有危险吗?”
风掠过官道,卷起细碎尘沙,赵绥端坐在马背上,沉默良久,终是坦诚相告:“有,凶险难测,也有可能会死。”
车厢内陷入一片死寂。
片刻后,谢华凌清冷的声音缓缓响起:“那我不希望你死。”
赵绥身形微顿,漆黑眼眸骤然抬起,眼底掠过一丝猝不及防的震颤,死死盯住那方紧闭的车帘。
可下一秒,帘内的女声便打碎了这转瞬即逝的温存:“皇家赐婚,夫死则妻守节,你若死了,我便终身无法和离,要硬生生为你守一辈子活寡。”
“赵绥,你便是再如何厌弃我,也不必用性命来报复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