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随着精神松弛下来,那一股杀敌的狠劲褪去之后,面对眼前的血肉狼藉、尸横一地,洛星裳忍不住一阵反胃。
她强压住那股想要呕吐的感觉,对着燕瑄摆手道:“算了算了,这次主要是撞上了,不能让敌国细作阴谋得逞。但杀人可真不是什么愉快的事,想来我不是投军的料。”
“嗯,第一次杀人是会这样的,”燕瑄理解地安慰道,“不过没关系,多杀几个贼人就习惯了,你再回想一下乱坟岗上那些惨死的村民尸骨,说不定今晚梦里他们的冤魂都会来感谢你呢。”
洛星裳:“……”
她脸色更白了,云惜之无语地瞥了燕瑄一眼,温声道:“阿霓,你把手给我。”
在她手腕内侧的内关穴上温和轻柔地揉按了几下,云惜之缓声解释道:“此穴具有宽胸理气、宁心和胃之效,可以缓解恶心不适。”
接着又从袖袋中取出一片陈皮递给她:“含在口中,顺气止呕,便不会被血腥味冲得那么难受了。”
洛星裳依言照做,果然舒服了不少,看着仙姿玉骨如冰似雪般干净出尘的云惜之,眼睛和心情都清澈起来,仿佛吃到了一颗大冰糖,酸苦的陈皮含在嘴里都感觉变甜了。
她果断对燕瑄道:“比起打打杀杀,还是回江南开小医馆更适合我俩。”
燕瑄恨铁不成钢地刚想说话,里屋传来了孩子的啼哭声。
小郎经过一夜昏睡,迷糊醒转叫娘,开始知道喊饿。云惜之复诊之后,向锦娘恭喜道:“脉象稳定,难关已过。接下来只要配合用药,正常进食,不碰发物,十日之内便能恢复如初。”
锦娘喜极而泣。但曹家村现在都变成这个样子了,他们娘俩自然无法再留在此地生活,燕瑄便道:“待我叩关之后,派几个人过来接你们母子到关内安置罢。”
锦娘在听穆罕与他们的对话时便已知道了燕瑄的身份,忙道:“谢过燕三殿下,不需派人来接。你们要叩关,正好便由我引路罢,我知道这地方通往山海关的近路。”
这倒也不错,几人商量了一下,便帮锦娘将小郎从后门抱到了一辆篷板车上,避开血腥场景,打算等他长大一些,再告知身世真相。
随后收拾好行囊马匹,由锦娘指路,向山海关而去。
路上,云惜之将那一包金珠首饰还给锦娘。
锦娘不想要:“那人的贼赃我看了便恶心,他的任何东西我都不想再碰!小林大夫,你救了孩子的命,拿着当谢礼也是应该的。”
“你不能这么想。”洛星裳劝道,“什么他的东西,那贼人害了你们全家,多少钱都不够赔的呀。不愿意再看到这些贼赃,换成银子不就是了?你带着小郎,孤儿寡母生活不易,有钱傍身总是好些。”
这话有理,锦娘这才迟疑着接过。燕瑄出声道:“倒也别自己去换,这些东西价值不菲,可别又被什么贼人盯上。等我联系上人……”
正说到这里,前方半空中突然掠过一支响箭,拖出长长的尖锐啸音。
燕瑄“咦”了一声:“这正是我们燕王府的讯号箭,他们竟先寻我来了!”
他取出随身携带的一支更精巧的鸣镝响箭,斜射出去。
这啸音更嘹亮、更绵长。过不多时,便有十余骑快马疾驰而至,领头的正是周麒和周麟,一见到燕瑄,兄弟俩几乎热泪盈眶。
“公子,总算找到你了!”
其余人也同时下马,齐齐行礼:“三公子!”
王府中人对礼制称号比民间市井要严谨得多,不会叫出燕三殿下这样的诨称。燕瑄的两个哥哥在受封后分别被称为世子和郡王,唯有他因年幼尚未获得封号,官方的尊称其实是三王子。亲信们为表亲近,则都只叫他三公子。
燕瑄应道:“免礼。很好,你们那天都没受伤吧?怎么联系上的?”
他问的是随同周家兄弟一道赶来的这些王府亲兵。
“回三公子,大王在兵变斩杀那两名钦使之前,便已着手重夺北平府周边所有卫所。因担心公子您回程受阻,早暗中派人赶赴山海关,联络旧部,里应外合,于昨夜睡梦中拿下了朝廷派的那名守将。此关现下已回到我们手中。”
燕瑄大喜过望:“太好了!父王果然英明神武,拿得好!山海关能及时回到我们燕军手中,实乃大幸!”
洛星裳与云惜之对望一眼,也都大大松了口气,对燕王的战略眼光及效率速度,暗中更添了几分敬服。
这时,却见落在队伍最后的一个人哭哭啼啼奔上前来,扑倒在燕瑄脚边,鼻涕眼泪几乎都要糊到他袍角上,“公子!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呜呜呜!”
燕瑄:“安庆?你不是被抓了吗?”
安庆痛哭流涕:“可不是嘛!遭老罪了,今早才刚被放出来的!公子,还算中前所那狗官识相。”
原来,北平府兵变的消息也已传到中前所,那位千户本就相对油滑,一听燕王已经真反了,把两位钦使都杀了,那“府中内侍私离属地”这等鸡毛蒜皮的罪名,还有何意义?中前所又距离山海关如此之近,寻思还不如别得罪他,卖个人情,便趁着此事尚未具表上报,赶紧又将安庆悄悄放了出来。
安庆哭诉完自己的遭遇,一边擦涕泪一边问燕瑄:“公子,你这几天怎么样?如何度过的?那云公子抓回来了没有?”
刚说到这,转眼便看到了后方一脸无辜的云惜之,“嘿呀,好在抓回来了!”
他气愤地对云惜之叫嚷道:“都怪你这不识好歹的小子!你说你没事跑什么?害我们追你费了这么大劲!若不是你半路脱逃,我们公子早就带着大家一起回到王府了,何至于流落在外,受这么大罪!”
燕瑄呵斥道:“闭嘴,你怎么跟云公子说话的?不得无礼!”
安庆十分意外:怎么才几天不见,公子竟不是他的公子了,什么时候和云公子交上朋友的?
他再看到洛星裳,又是一愣:“咦?你不是崖下那摔得半死的丑丫头么?洗干净了居然还有点好看……啊,云公子就是和你私奔的?”
这次被燕瑄呵斥得更惨:“你瞎了么?!美丑都分不出来?什么叫有一点好看?什么私奔,休得胡说!”
安庆:“……”
他耳朵花了吗?他家公子长到现在,印象中还从来不会觉得有哪个姑娘好看!
燕瑄简单向属下们说了这几天的事,把安庆打发去照看锦娘母子。
周麒、周麟听说洛星裳这样一个二八少女,竟能独自去截杀北玄细作,颇为震撼,刮目相看,欣然道:“恭喜公子。此行不但成功带回了云公子,还多了这位阿霓姑娘,看来我们燕王府运道在身。”
燕瑄:“……”
正好相反,这两人一个都不肯来!
云惜之听到他们的对话,便立刻提醒道:“燕三殿下,说好了过山海关后就要放我与阿霓离去的,你可不能食言啊。”
燕瑄哼哼唧唧:“我赭燕瑄是什么人,怎么可能食言?不过……”
他心念一动,想到了一个拖延的好法子,忙正色道:“你们想要伪造身份获取路引南下,找牙人可不是什么好主意罢。易出破绽不说,搞不好直接被人骗了卖了。不如在关城中多待几天,我来替你们安排这两件事,如何?”
云惜之明知他在拖延时间,可这个提议诱惑太大了。而且,即使找牙人去牵线去帮忙办理的话,本来也至少需要几天。
燕瑄更趁热打铁道:“这样,我来给你寻个乡绅人家的绝户附籍,再安排一个北平府学增广生员的身份,黄册户籍与府学学籍都能做到天衣无缝,路引就写南下游学,由府学出具‘学行优良,荐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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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书院深造’的文书。如此就可以按你想的,先四处游历再择城定居,不必拘于一地。至于以后要不要真去哪个书院求学,也全凭你自己。”
云惜之眼睛亮了亮,终于拱手笑道:“多谢。”
这身份确实比牙人能安排的要好上太多。生员见官可不跪,沿途有照拂,可免二丁差徭,寻常吏役也不敢欺负,既便利得恰到好处,又不至于引人注目。最重要的是能得到宝贵的出行自由,就像燕瑄说的,四处游历不需再一次次申领路引,所谓的“入学”“上课”也没有硬性规定。胆大的话他可以真去找家书院求学,参加科考;只想开家小医馆安稳度日的话,也有优待,更不必被编入世袭医籍。
燕瑄便问:“还给你用林云那个假名字?”
“好。”
洛星裳在旁兴奋起来:“燕三殿下,可别落下我,也要给我在北平府安排个身份户籍。”
终于可以摆脱罪奴逃奴的阴影了,没有赦书她也能给自己挣来一个清白良籍!而且这是难得的机会与后路,日后到了金陵,无论回不回得去洛府,她都可以用这个身份做她喜欢的事。
燕瑄一挥手:“你想给自己安排个什么身份?尽管说!”
洛星裳想了想,南下的一路上她仍要与云惜之一起,若再找一户,无亲无故的孤男寡女倒不太方便千里同行了,便道:“你就把我安排成他的……”
那两人的眼睛却都忽然瞪大,一起紧盯着她。
“还是妹妹吧,”洛星裳沉吟道,“虽说妹妹陪哥哥南下游学好像不太常见,但如今北平府战事已起,说是想带着妹妹一道避乱,应该也很合理?”
燕瑄微不可察地吁了口气,摸着下巴道:“不错,妹妹不错。我这就把你俩安排成户籍在同一页的亲兄妹……”
“不妥!”云惜之轻咳了一声,反对道:“阿霓,咱俩的长相其实并不像兄妹。不如这样吧,稍改一下,把你安排成我五服之外的……远房表妹?”
洛星裳点头:“可以。”
很是妥当,将长相不像的破绽也解决了!
燕瑄却哼了一声。
“那黄册户籍上的名姓写什么?”
他突然发觉,直到现在,阿霓居然还未曾告知过他们,她到底什么姓氏!
洛星裳犹豫了片刻,洛这个姓实在不多,为谨慎起见,她还是胡乱搪塞道:“既然是远房表兄妹,只要不和他同姓林就行呗。他用不了云姓,我来用,姓名就报云霓。”
云惜之连连点头:“这个好,这个好!”
他春风拂面,喜上眉梢,笑逐颜开道:“云霓,鸿鹄会高风,拂翼凌云霓,好名字!”
燕瑄:“……我觉得不好!”
“怎么不好?”
“从来只听说过云泥之别,不是什么好词,”燕瑄阴阳怪气地撇了撇嘴,却忽然想到:“哦,用在你俩身上吗,倒是挺合适!云泥之别,怎么也凑不到一块儿,哈哈哈哈哈……”
云惜之顿时一噎。
洛星裳:!!!
这个词让她想起了小时候,当年不乐意叫阿霓这个名字就是因为一群孩子凑到一起玩耍时,促狭鬼总会拍着手笑话她:“小泥巴,小泥巴!”
而她此刻也像儿时一样扑了过去,气急败坏地抬手便给了燕瑄两下子,“我这是霓裳羽衣的霓,不是泥巴的泥!”
燕瑄挨了她两下,反而被打爽了,浑身舒坦,放声大笑。
安庆和周家兄弟等人偷眼看到,目瞪口呆,都从彼此的眼神中看到了惊悚。
这女子竟然敢打他们家公子!!!
她莫非是个狐狸精不成?
先是把云公子拐走私奔了,公子那时还把不争气的对方痛骂了一顿;现在才不过几天工夫,公子他自己,居然也变成了这个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