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具于骚乱中跌落,那人朱颜盛绽。额心火凤振翅欲飞,眼尾朱红斜入云鬓,白面似珍珠,丹唇若血涂,活像摄魂夺魄的鬼魅。
情急之下,他匆匆投下一瞥,朝她做口型:无事,莫慌。
她当然不是担心他出事,只是气居然有人敢在她眼皮子底下偷她的男人。
链刃当即卷住花轿的扶手,拉着她朝那人飞去。
脑瓜忽然响起一阵清脆的嗡鸣,她撞得眼冒金星,额头、鼻梁和牙齿阵阵钝痛。
二人身上的环佩顿时鸣若清泉,良久才恢复平静。
花轿内空间狭小,仅容一人端坐,加之惯性使然,现在她竟直接坐在了梅墨烛的腿上。
像是没料到她会不走寻常路,那人的口脂在错愕中从唇缘晕开,宛若一枝红杏出墙。
“抱歉,没伤着你吧。”她正欲起身,却因寻不到着力点跌回原地。
他倒抽了口凉气,被脂粉润泽过的姣好面容出现了一丝裂缝。
圈住她的腰扶正身子,那人的语气又羞又恼:“别乱动。”
感觉到梅墨烛的身体猛然一僵,她忙竖起手指对天发誓:“你放心,我有分寸,不会在这种时候闹你的。”
“噤声。”他沉着声竖起手指。
四周忽然安静得出奇,方才还在喧闹的人群霎时没了踪迹,徒余朔风刮过花轿的凛冽声响。
花轿周围蓦地涌起一阵妖力威压,明明是寒冬腊月,却让她忽觉劫火焚身,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要将她拖入地狱。
强大的妖兽可以通过妖力压制弱小的同类,这妖的修为与自己巅峰时期不相上下,甚至更强。
他们碰到大麻烦了。
妖兽的威压还在不断逼近,她咽了咽口水,用气声说道:“听着,一会儿我先跑,你断后,休要恋战。”
鄙夷地睨了她一眼,梅墨烛支着下巴思忖:“很强烈的妖力波动,那更不能让祂留在这了。”
“师尊,你别闹了,这种时候还是保命要紧。对方是妖王级别的存在,就凭我们两个能留全尸就该谢天谢地了。”她浑身冷汗直流,眉飞色舞地解释道。
“那事情就更好办了,你是前任妖王,胜算五五开。”促狭地笑了笑,他满脸戏谑。
“梅墨烛你想拉我陪葬是不是。”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这人忽然变得不可理喻起来。
二人争论之际,轿帘忽地被掀起,露出了一张她再熟悉不过的脸。
来者两靥斜红若火流,一双凤眸慵懒地扫过花轿内。
“朱雀?怎么是你!”白堂雪惊呼出声,转念一想却觉得哪里不对。
她认得朱雀的妖力威压,炽烈且纯粹,不该是方才那般邪诡模样。
“哦,你没死啊。”朱雀瞥了她一眼,赤瞳中满是轻蔑。
朱雀化形时参考了她的眉眼,难怪之前大祭司说她长得像神君大人。
“祸乱此地的妖物是你?”难以置信地看着朱雀,她不愿相信这个答案。
不可能,朱雀虽爱捉弄人类取乐,但决计不会滥杀无辜。就算她真的要害人,也不会如此大费周章。
“妖物?果然跟仙门的人混久了,说话也变成了我讨厌的腔调。”指尖燃起一簇焰光,朱雀嗤笑道:“既然这么巧撞上了,那也省得我再花力气去找。”
火焰忽然急剧膨胀,伴随着一声巨大的轰鸣,原本花轿的位置只剩下一捧黑色的齑粉。
梅墨烛足尖轻点,提着她的衣领轻轻落地,旋即将人稳稳当当放在地面上。
“哦,你也在啊。如果不是你,她根本不会变成现在这副样子,弱得连自保都困难。”朱雀捻去指尖的飞灰,眼底倏尔燃起烈火:“妖王已死,作为夫侍,去给她陪葬吧。”
周围忽然涌起热浪,方圆十里的雪并未融化,竟是在急速升温的气流中烧了起来。
火焰渐渐聚集到朱雀手心,组合成一把流火金弓。
朱雀凭空拉弦,烈焰霎时凝成数支实体火箭,点燃周遭黑暗。
箭离弦的那一刻,她恍惚看见几只火凤张开翅膀,将黑夜照得亮如白昼,铺天盖地朝自己冲来。
白堂雪闪身欲躲,但身体反应大不如前,眼看着就要被箭镞击中,耳畔倏尔刮过一道寒流。
玉扇忽地闪至眼前,替她拦下致命一击。
扇面原本覆满寒霜,回到他手中时边缘却燃起点点火星,隐约还缭绕着几缕黑气。
“朱雀,你身上的怨气……”她本欲关心朱雀的状态,话音未落就被无情打断。
“能将怨气化为己用的不止你一个,你不就是因此当上妖王的吗?如果掌握怨气的是我,这个妖王我会当得比你更好。”朱雀再次举弓拉弦,瞄准二人的心口:“梅墨烛,你的冰心诀很厉害,但没她帮忙,不过是徒有其表。”
这次包裹箭羽的,赫然是纯黑色火焰。
朱雀打算用怨气对付他们,这下糟了!若是寻常妖兽,逆鳞或可勉力吸收,但朱雀与她同为神兽后裔,现在正面硬碰死的一定是她。
链刃在暗处蠢蠢欲动,死死盯着蓄势待发的箭羽。
周遭空气霎时凝固,旋即朝朱雀涌动,又化作滚滚热浪扑向她。
箭羽撕裂夜空之际,一道赤色身影忽然挡住她的视线。
烈焰在她脚边燃起,片刻便化作几缕黑烟随风消散。
朱雀射偏了,甚至还收敛了力道。
“炼化怨气绝非正途,孩儿求母亲收手,族人们还在等您回去主持大局。”
挡在她面前的是一只九头鸟,九个脑袋各不相同,分别为鹤、鹰、雀、乌、凤、鹏、鸾、鸿、鹄。赤色羽毛光鲜亮丽,浑身火焰流转,与朱雀如出一辙。
等等,朱雀什么时候有了孩子?!这么要强的一个女人,不可能会花修为去孵孩子。
她还在妖都的时候,成天与朱雀厮混在一起,若是有情况她不会不知道,所以只能是她出事以来的这段时间。
到底是谁拱了她家的白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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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里爬外的家伙,我还没找你算账,你倒自己送上门来了。”朱雀亦不恼,指尖凝出三支箭羽:“那就送你们一块死。”
话音刚落,朱雀瞳孔骤缩,忽然两眼翻白,一头栽倒在地上。
“母亲!”九头鸟惊呼出声,忙接住朱雀。
“呼,还好赶上了。”一位身着翠衫的青年正站在朱雀身后,衣摆下方还露着一截蛇尾。
“放心,她没事,只是中毒晕过去了。你先将她带回去好生看管,回头我会亲自登门替她解毒。”好整以暇地吐着蛇信,青年示意九头鸟尽早离开。
“滕青,你怎么也在?”来者完全出乎意料,这下她更看不懂目前的局面了。
“帮你打理妖族啊。”围着她打量了一圈,确认没有伤处后,滕青顺势勾住她的肩膀:“以前这活都是他干的,果然王夫不是谁都能当的,你回来之后必须给我个名分。”
说完,他还不忘朝梅墨烛挑眉,一副吹枕边风的二房做派。
刚来妖都的时候,梅墨烛就很讨厌与滕青打交道。这青蛇与白堂雪一起修炼化形,又是她的副手,不与他打好关系,妖都自己是万万混不下去的。偏生对方还不是盏省油的灯,时不时在他面前展示自己与白堂雪的关系有多好,显得他像是插足他们关系的第三者。
淡淡地剜了滕青一眼,他尚在斟酌如何优雅地反击那人,结果对方又开始火上浇油。
“你瞪我干嘛?难道我说错了吗?阿雪是妖王,这王夫的位置多我一个人怎么了。再说了,你涉嫌谋害妖王,按人间的规矩是要打入冷宫听候发落的。”见那人不说话,滕青愈发洋洋得意。
“阿青,你以后少看人族的话本子。”察觉那人的目光转移到了自己身上,白堂雪如芒在背。
滕青虽然擅长疗愈之术,但是个咄咄逼人的性子。否则她不在的这段时间,他也不能凭一己之力稳住四方领主。
也不知怎的,梅墨烛遇见别人的挑衅还会反唇相讥,碰见滕青只会眼巴巴跟她哭诉,花老半天才能哄好。从前在妖都她就十分头疼此事,如今换了个身份,还是免不了在两个人之间转圜。
眼见目的达成,滕青挑起她的下巴,旋即拍肩以示安抚:“瞧你紧张的,我就逗他玩玩。”
他就是气不过梅墨烛专擅后宫,非得给那人找点不痛快心里才舒坦。毕竟阿雪与他从小形影不离,结果半路突然冒出来个男的跟他抢人,还占据了她所有的注意力,换谁都会心理失衡。
“妖族在炼化怨气?”不屑于与滕青争宠,梅墨烛忙将话头引回正题。
“有人在妖族传播炼化怨气的方法,我正为追查此事而来,没想到碰上了你们。”滕青脸上的笑容倏尔凝固,眼底掠过一道杀意:“经过炼化的怨气能为妖族所用,听起来是一本万利的买卖啊。”
“怨气自劫乱产生,是至阴至邪之物,不可能轻而易举被炼化。”俄而像是想到什么,梅墨烛顿了顿,补充道:“朱雀试图通过吸收愿力炼化怨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