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观延认识梁宵是在十几年前,那时候他上初中,梁宵和李锦承是满身反骨不让家人安心的小学生。
他印象最深的是,一次去叔叔婶婶家做客。
脚没踏进门,他婶婶骂人的声音飞了过来。
大意是在骂李锦承招惹韩家的小子,欺负得人回家哭着告状。
李锦承也是犟种,脸憋得通红,脖子一梗,“不是我欺负他,是他先说是佳茵是小胖子的。”
佳茵是他同班同学,一个胖嘟嘟的小女孩,性格和成绩一样好。
他不是喜欢佳茵,只是单纯讨厌别人侮辱他的朋友。
婶婶脾气大,时不时要教育堂弟一番,这李观延是习惯了的。
只是人一进门才发现,原来家里有别人。
九岁的梁宵淡定地在客厅等着朋友的妈妈骂完人,他彬彬有礼地转过头,和李观延打招呼:“你好。”
许多年后提起梁宵,李观延仍觉得这是个神人。
包装好的画摆在桌上,他一手拎起来放进了副驾。
他早梁宵下班的时间到了梁家。
以往迎接他的人是周姐,她人细致又周到,记得李观延爱喝什么,连每一个只来过一次的客人的喜好她也记得住。
上回梁宵说周姐家里有事,请假回了老家,张阿姨找了个人替她。
眼睛里撞进陌生的面孔。
女孩有着淡极生艳的五官,微冷的气质。
她缓缓地靠近,说:“李先生您好,请先休息一下,梁宵还没有回来。”
纪清羽审时度势,把看眼色三个字刻在了dna里,要去接李观延手里的东西。
一副包裹着牛皮纸的方方正正的东西到了纪清羽手上,她猜是一幅画。
家里有客人,梁宵提前吩咐过。
纪清羽做的事不过是端菜倒水,顺便满足一下客人有理无理的要求。
通常是合常理的,因为会提出不合常理要求的人不可能出现在梁家。
客人落了座,纪清羽问:“请问还有其他需要吗?”
她真切体会到佣人也是服务业,说的话和她之前在餐厅做服务员时说的话一模一样。
“需要倒是没有,”他顿了顿,“不过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您问。”
“你有做模特的想法吗?”李观延问。
接下来的五分钟内李观延向纪清羽解释了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
他说:“我有个妹妹,在做自己的服装品牌,前一段时间她一直合作的模特出国了,所以想找新的模特替代,但是她这个人实在太挑剔,选来选去也没有找到合适的人。”
赚外快的机会来得太快,像一块香喷喷的饼砸到了饥饿的人的头上。
她诚实地说:“可是我从没有做过模特。”甚至很少拍照。
“这个你不用担心,到时候会有摄影师指导你。”
赚钱的机会纪清羽不想放过,她惊讶地发现自己似乎永远是替补,是第二人选,做不了首发。
替补也挺好,总比得不到机会来得好。
她点点头,“我愿意尝试一下。”
李观延礼貌地问:“你介意我拍几张照片发给我妹妹看吗?”
他对模特什么的一窍不通,是江宛励耳提面命要求他关注身边每一个女性,有适合她品牌风格的立刻介绍给她认识。
江宛励设计的衣服是冷冷的,丝绸质感,裁剪利落,低饱和度,像月光下的独自开放的花。
李观延曾评价,说她的衣服是只有一本正经的人才会喜欢的。
他为江宛励寻找到的模特确实是一本正经。
纪清羽配合他拍了两张照片,镜头中她姿态舒展,背脊挺拔,如同骄傲的天鹅。
工作服是她洁白羽毛的保护罩。
不多久江宛励回了消息。
她扣了好几个问号,问:你在哪找到的人?
李观延:梁宵家里,他家的保姆。
江宛励:好吧,这个人我要了,让她周六来面试。
三言两语选定了纪清羽作为她新模特的人选。
李观延问:“你周六有空吗,方不方便面试?”
周六纪清羽和姚钰程约了饭,她正好要出门的,就说:“有空。”
事情沟通完,李观延开始无聊地到处看,“梁宵平时几点钟回家?”
纪清羽一板一眼地回答:“平时大概五点多钟。”
“噢,”李观延低头看一眼手表,“快六点了还不回来,他今天难道加班吗。”
奇怪,加班不和他说,要他在这里耗时间。
又坐了两分钟,在看了手机八百次后,李观延起身。
“怎么,这是要走了?”
梁宵这时才人模狗样地出现。
他符合大部分人对“精英”的幻想,高智的脸,充满力量的身材,人们自动为他加上滤镜,殊不知他皮囊下的恶劣。
李观延乜他,“我还不走,在这里等你吗,”
罕见地,好脾气的李观延有了怒气。
“今天路上堵车,才迟了点。”梁宵解释。
他留李观延:“不留下来吃饭?”
李观延扯了扯衣领和袖口,整理仪容,“不了,有其他安排。”
梁宵欠揍似的说:“我爸今晚有应酬,可没这么早回来。”
他朋友中熟络到可以随便登门拜访这种程度的不多李家兄弟是其中两个,这俩人却不太爱来他家。
梁宵去朋友家玩,朋友的父母总是热络地招待他。
朋友来他家玩,他爸也叫阿姨好好招待了他们,不是差不多么。
思来想去,原因多半在他爸身上。
“你以为我是锦承吗,”李观延说起堂弟半分面子不给,旋即换了语气,“我晚上有约。”
陷入单相思的男人,心仪的人给了他一点雨露阳光就以为自己是要恋爱了。
“好吧,祝你恋爱成功,以后不会再像个痴汉一样满面春光。”梁宵的嘴利得像管制刀具,冷不丁地放了几记冷刀。
李观延大度地接了他的“祝福”,“借你吉言,到时摆酒一定请你。”
恋爱还没谈上,居然已经想到了婚礼。
没救了的男人。
送走李观延,梁宵兀自回了楼上。
推开门的刹那,他想到不对劲的地方。
李观延不是送画来的吗,画呢?
这时纪清羽抱着一副四四方方的东西追了上来,她是小跑着的,因惯性差点没刹住车直直撞在梁宵身上。
稳住脚下,她说:“这是李先生带来的东西。”
东西交接给正主,纪清羽再无他话。
她时而老成得像个社会人士,时而纯粹得像小孩。
有一点,梁宵是确定的。
她爱憎分明。
纪清羽不喜欢他,所以对他冷冷淡淡,只做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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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之事。
“叫阿姨煲点凉茶。”李观延说。
没头没尾的一句,纪清羽怔愣片刻,才答:“好的。”
凉茶祛火,在燥热难耐的夏天饮合时合节。
平底鞋踏在楼梯上发出“哒哒”的细微脚步声。
额头一阵钝痛,纪清羽伸手摸过去,是长了一粒痘。
上火的原来是她。
家里常备各种用来煲凉茶的药材,陈皮、金银花、罗汉果……各式各样的药材用密封袋分装关在柜子里。
解开柜门的封印,草药气味馥郁,闻着像进了中药房。
张阿姨煲的是茅根竹蔗水,她说梁宵不爱喝苦味的凉茶,说那是中药,捏着鼻子也喝不下去一口。
取药材的空档她看一眼纪清羽,“清羽你也要喝点凉茶,看看那额头上,痘都冒出来了,肯定是上火了。”
晚饭后梁家人人一碗凉茶,纪清羽捧着碗慢慢地喝,她是在耗着时间,不愿意快点回房间休息。
凉茶清甜,是温润的口感,带点草药的清新,不知不觉间纪清羽喝了大半碗。
喝着凉茶,纪清羽的耳朵和眼睛不曾休息,关注点一直在门那边。
可惜隔得太远,她没长千里眼顺风耳。
要回房间需要穿过客厅,纪清羽慢吞吞地走着,不经意地望向门旁,在她即将离开客厅时,手臂上挽着西装外套的梁仲明终于出现。
“先生,晚上好。”纪清羽说。
她工作了一天,仍然拥有饱满的热情与青春活力。
梁仲明捏捏眉心,面上有倦意,“晚上好。”
淡淡的酒气混杂着陌生的烟草气味一同扑进纪清羽的鼻腔,到底高档的酒高档的烟,纪清羽硬生生闻出了金钱的味道。
不算难闻,但她不喜欢。
纪清羽记得梁仲明说过的话,她仰面看他,“您喝酒了?”
他仿佛茫然,“好像是。”
纪清羽的眼睛弯成新月,喝了就是喝了,没喝就是没喝,怎么会有好像,这是喝醉了吧。
“需不需要我为您倒一杯水,今天阿姨煲了凉茶,茅根竹蔗水,甜甜的,很好喝。”她像个尽职尽责的推销员,介绍着产品。
梁仲明低头,温声道:“一杯水就可以,谢谢。”
他将领带扯下来,又解开衬衫的一粒纽扣,身上呈现出恰到好处的成熟和疲惫。
清水无色无味,温吞吞的,平庸到找不到丝毫特点。
纪清羽时常觉得她就是一杯白开水。
眼见梁仲明接过杯子,他的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上下滚动,一次,又一次。
梁宵编排他爸爸的话忽然闯进纪清羽的脑子,她一激灵,神色颇为复杂。
梁仲明会是那什么吗……看着并不像啊。
可是俗话说人不可貌相。
停,她强迫大脑踢掉无关的想法。
这和她到底有什么关系。
收起杯子,纪清羽不可避免地瞟到梁仲明劲瘦的腰身。
他目光的落点是她。
“今晚与合作伙伴聚餐,席间有朋友抽烟。”
“啊?哦哦。”
纪清羽反射弧长,她只知道要做到事事有回应。
待洗了杯子,合上房门。
纪清羽心下才悟,梁仲明的意思是他今天没有抽烟。
他采纳了她的建议,不止是说说。
该夸他说到做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