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梁宵说他从来没有想和他爸作对的心思,任谁也不会信的。
四年前择校时梁仲明为儿子选的是美国另一所知名大学,他想让梁宵读商学,他的一位同学就在那所学校的商学院任院长职位。
梁宵用一票否决权否定了梁仲明的建议,之后转脸去了哥大。
一点没给梁仲明的面子。
在人生规划上,梁宵与父亲有诸多分歧。
他原本该在高中时去美国读高中,梁仲明为他安排好了一切。
没过两天他反悔,说想留在江城,等到大学再出国。
梁仲明不信奉棍棒底下出孝子的言论,他不是暴力的人。
肢体上的冲突不会有,不代表没有精神攻击。
梁仲明淡着脸,说:“梁宵,你十五岁了,是半个大人了,要学会为自己的行为负责,并不是所有人都会包容你的冲动和愚蠢,懂吗?”
他说到做到。
一直接送梁宵上学的司机被调去了老宅,此后高中三年里,梁宵每天坐公交车上下学,不论酷暑炎夏。
梁宵早认清了他爸是什么样的人。
他不会逼着你做他想让你做的事,可是当你真的反其道而行之,那一定没有好果子吃。
梁仲明希望他进公司,前后两年明里暗里提了两次。
梁宵觉得好笑。
只因为他跟着朋友的乐队瞎闹了几回,他爸就认为他是要不务正业搞音乐吗?
总之这回他如了梁仲明的愿。
在办公室social的途中hr把梁宵叫了出去。
hr是个三十岁出头的年轻女人,短发,穿着利落的工作装。
她是严谨而严厉的那种人,所以是扑克脸。
罗静生说:“张总让我转告你,不要有心理负担,如果有任何问题都可以找他。”
张恪是她上司,也是董事长的学弟。
面前的人是关系户无疑了,她说的关系户不是指梁宵是硬塞进来的,他当然有实力和水平,哥大毕业,在纽约老牌投行的IBD部门实习过,相当漂亮的一段履历。
虽然漂亮,在他们公司也不算独一无二,他又姓梁,罗静生难免多想。
莫非他是梁仲明亲戚家的孩子?还是……
想法再多罗静生也是放在肚里烂掉,上司可是提醒过她要谨言慎行。
三缄其口是正确做法。
梁宵的性格和飞扬跋扈沾不上一点边,不像罗静生见过的那些富二代。
他说:“我明白了,多谢。”
罗静生颔首,应:“嗯。”
张阿姨的信息见缝插针般发了过来。
消息的内容看得梁宵皱眉,他对张阿姨说的什么纸条毫无印象。
梁宵让张阿姨发张照片给他看,这活转来转去转到了纪清羽手上。
照片发来的快,一片叠成方形的纸条躺在桌上,明显是有人特意折的。
梁宵确认这东西不属于他。
他说:可以把它展开给我看看吗?
梁宵这时认为纸条是李观延的恶作剧。
备注那一栏显示对方正在输入,她好像很纠结,半晌后才说:我看到没有关系吗?
趋利避害是人类本性,纪清羽好怕看到什么不得了的豪门秘辛。
梁宵的唇角不禁弯了弯。
他故意问:难道你会把纸条上的内容泄露出去吗?
纪清羽回得飞快:当然不会。
梁宵:所以这位能做到保守秘密的小姐可以把照片发给我了吗?
后知后觉被拿捏了的纪清羽认命地给他拆纸条,小小的一片,折痕把标签纸分成了一个个正方形格子。
上面的字迹潇洒有力,写的是:明天下午两点,小庭花咖啡厅。
从字迹看不出性别和年龄,唯一看得出来的,是写纸条的人在邀请梁宵见面。
衣服是昨天的,邀请他明天见面,岂不就是今天。
梁宵:朋友的恶作剧。
纪清羽说:好的。
公事公办的回应。
此时梁宵的起了疑,“朋友的恶作剧”这句话是在安抚纪清羽,要她别多想。
纸条上字迹陌生,他相信李观延尚且不至于无聊到为了整他一下特意找个人代写。
午休时间他一个电话打到了李观延那里。
由玻璃窗外眺望出去,高楼大厦林立,城市天际线一览无余。
梁宵无心欣赏,他在等李观延接电话。
“梁宵,怎么有空给我打电话?”李观延颇为震惊。
助理送来咖啡,说:“李总,这是今天下午的行程安排,您看有没有需要修改的地方。”
李观延摆摆手,“先放这,我过会儿看。”
喜欢没事找事的是他,不是梁宵。
大中午的给他打电话,保准没好事。
不出所料,梁宵说:“你们画廊是不是闹鬼?”
什么玩意这是,听得李观延一愣一愣的,他反驳道:“不可能,我找大师算过的。”
李观延不管找风水大师叫封建迷信,他说这是风险评估,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梁宵一张照片甩过去,“昨天我从你的画廊回家后口袋里就多出了这张纸条,怎么解释?”
“……这不是你的东西吗?”
李观延为了自证清白,连忙让画廊的人给他调监控录像,镜头定格在梁宵离开画廊十分钟前的画面。
那时他们在画廊的休息室聊天,因是公共场所,并非李观延的私人休息室,所以即使有人来他们也没有在意。
前前后后有几个人在休息室短暂地坐了几分钟。
最后进来的是一个一身黑装扮的男人,或者女人,ta头发很长,遮住了大半张脸,难以看出是男是女。
ta肢体动作就不是太正常,畏畏缩缩的,像做贼心虚,反反复复回头望向梁宵那边。
深吸一口气后,这人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瞄准梁宵,在他身后,两米不到的地方,轻轻一抛,东西掉在了沙发上。
因为梁宵起身去旁边接电话了。
在丢出去的一刹那,ta立刻退了回去,想要当做无事发生。
低着头看手机的李观延发现了沙发上的纸条,当是梁宵口袋里掉出来的,他自以为做了件贴心的事,不由分说地把纸条塞进了梁宵的上衣口袋里。
当朋友的性格跳脱,想一出是一出时,你不会怀疑他做出的任何奇怪举动。
梁宵亦是。
紧盯着照片思考了两秒,李观延说:“要不我给你查查这个人是谁,不会是你爸的竞争对手来整你的吧?”
弘启的产业遍布江城,房地产餐饮皆有涉及,非要揪出是哪个竞争对手恐怕难度有点大。
况且看这手笔不像是竞争对手会干出来的事。
太不专业了。
“不用,”梁宵先是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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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他的好心,又问,“小庭花咖啡厅在哪里,你听过吗?”
“在中山路那边,好像开了有好几十年了,挺多老人爱去的。”
那附近许多老房子,白砖红瓦,是世纪初江城最繁华的地界之一,如今落寞了而已。
“这样啊。”梁宵说。
当事人事不关己,搞得李观延火急火燎的,“你什么想法,难道下午要去赴约?”
有节奏地用指腹敲击着桌面,梁宵语气随意,“当然不去,我看起来像很闲的人吗。”
为了一张来历不明、没名没姓的纸条赴约,也太傻了。
李观延忽然的冷幽默,“也是,万一有人在那安了炸弹,你岂不是死得不明不白了,本来是入职的第一天的纪念日,结果变祭日。”
梁宵骂他:“滚。”
写纸条的人是谁他不在意,但绝对不是画廊里朝他丢纸条的人,那人是个没什么水平的临时工。
梁宵确信,这样的事情会有第二次。
他等着。
/
早上给梁宵拍照片的时候纪清羽看见宿舍群的消息,她的舍友姚钰程在江城做兼职,第一次拿到工资,兴奋得不行,大方地表示可以请她们吃饭,就在本周六,过时不候。
纪清羽宿舍里四个人,其他三个都不是本地人,放假了理论上是各回各家。
姚钰程之所以留在江城打暑假工而不是回家,是因为她和家里的关系不怎么好,父母疼爱弟弟多过于她。
两个回了家的人扼腕叹息,说要不是路费太贵,肯定要回来宰姚钰程一顿。
姚钰程则是在群里发了一条语音,笑呵呵地说清羽不是在江城吗,让她替你俩吃得了。
平时嘴最贫的吴子滢@出纪清羽煽风点火:记得点最贵的菜。
群里讨论得热火朝天,只是久久不见纪清羽的身影。
吴子滢:纪清羽这家伙怎么还不出现,不会在睡觉吧?
纪清羽:我现在在上班,不方便摸鱼。?????
姚钰程:那你先好好工作,下了班再聊。
纪清羽没看手机的时间里,三个人把要吃的菜安排得明明白白,都不需要到时候她在费心点菜。
其实她还挺高兴的,被人惦记着的感觉很好。
一下午她鸡血打满,张阿姨稀奇地问:“今天怎么了,心情这么好。”
纪清羽说:“就是和朋友约好了周六去外面吃饭。”
她是张阿姨见过的少数真正可以做到心无杂念的人,不是表演出来的,是真实的。
厨房里李维君有条不紊地在一堆绿色叶子上挤沙拉酱,他问张阿姨:“张姐,宵夜准备好了,谁送上去?”
晚上梁仲明没有吃饭,估计又是什么要紧事要忙,他总是日理万机。
然而再忙也不能不吃饭,这是老太太嘱咐的。
几人眼神交换间,纪清羽轻轻地说:“我去吧,阿姨您早点休息。”
一份沙拉,几片绿叶菜加上虾仁,里面热量最高的可能是沙拉酱。
要纪清羽晚饭吃这个不如让她上吊,不,吃了碗里的东西她怕是上吊的力气也没有。
轻车熟路来到书房前,敲门,进屋。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烟草气味,浅淡到纪清羽不太相信是烟草味。
直到她走近,书桌上的烟灰缸证明了她的鼻子是正常的。
犹豫再三,纪清羽说:“我认为您应该戒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