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有站相坐有坐相是”庄映华在家里时听过最多的话。
她人生三十年大部分时间在美国渡过,接受西式教育,可她的家里很传统,逢年过节要上香敬神明,端午吃粽子,中秋要吃月饼。
父亲最喜欢和她讲《红楼梦》,母亲则一遍遍提起大洋彼岸的那个故乡。
庄映华不认为自己是abc,她对江城有强烈的归属感,不把自己当外人,无论是在梁家还是外面。
梁仲明先看见的就是翘着二郎腿躺在沙发上玩游戏的庄映华,她面前摆着水果零食,花花绿绿的包装袋,说是小学生口味不冤枉她,
她捻起葡萄放进嘴里,瞟一眼梁仲明,说:“小姨在上面礼佛呢,让我们别打扰她。”
楼上修了佛堂,屋里常常香雾缭绕,老太太时不时进去念念经,礼礼佛,修身养性倒也挺好。
人老了是要有个念想,信点什么。
收了手机,庄映华一骨碌起身,把水果零食推到梁仲明那边,假意大方,“哥,你也吃。”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这个道理在哪都适用。
梁仲明没理她的殷勤,说:“你是不是和你小姨说什么了?”
一个眼神,看得庄映华心里毛毛的,她摸摸胳膊,没起鸡皮疙瘩。
她抱着膝盖,不甚在乎地说:“我和小姨说的话可多了,你问的是哪句?”
干了坏事的人不会主动承认,除非证据摆在面前。
很快证据送上了门。
庄斐念完了经,平静地在佛堂里跪了一会儿,手中的念珠不停地转动,她与面目慈善的菩萨对视。
佛龛之上菩萨高坐,含着慈悲的笑阅众生百态。
庄斐身上沾染着檀香,她六十九岁了,身子骨却依然硬朗,头发从来不染还是黑的。
第一眼是儿子,再是侄女。
“映华说你家里最近来了个小姑娘?”
庄斐身形高挑,她款款走过来,颇有几分电视剧里隐士高人的风姿。
只不过一开口把庄映华出卖了个干净。
受害者还没找她要个说法,她已经若无其事地转移视线逃避其他人的目光。
梁仲明说:“是。”
本就是事实,没什么好否认的。
三人形成诡异的对立局面,庄斐是审问犯人的审问官,梁仲明是犯人,却又不是。
因为从没见过那样泰然自若的犯人。
最属庄映华置身事外,她小姨来了,无论如何梁仲明也不能说她什么。
“你如果不是我的儿子,我一定会怀疑是你有了花花肠子。”老太太这么说。
母子连心的话不是假的,梁仲明是她十月怀胎掉下来的一块肉,儿子的品性她再了解不过。
纵然外面的人瞎搞八搞,她儿子是不会的。
江城富人圈子里但凡有点风吹草动不需主动了解也有人把话递到耳边,流言里的那些个男人,不论老的少的,已婚的丧偶的,弄出的事一桩桩一件件上得了台面的少之又少。
万事万物讲究适可而止,再好的东西,贪得多了是过犹不及,伤人伤己。
很多人不明白这个道理。
梁仲明是太明白,所以他选择不沾染。
庄斐不喜欢他的这份明白。
阿姨围着围裙,见三人皆在,说:“莲子汤煮好了,现在要端过来吗?”
孔阿姨是梁家的老人了,跟在庄斐身边至少三十年,比已逝的梁老爷子还要了解她的妻子。
庄斐捻动着佛珠,平静道:“端来吧。”
老宅里的物件被打磨得温润,门后的螺钿松石屏风,桌上的粉青釉葫芦瓶,以及墙上价值不菲的水墨画。
庄斐迷恋旧时代的遗迹中厚而不重的气质。
她快七十岁了,说要和时代同行是逞能的笑话。
三碗莲子汤盛在白瓷碗里,滚烫的冒着热气,迷蒙的,在雨天是雾。
庄斐说:“上回和你说的,考虑得怎么样了?”
老太太从前在公司时雷厉风行,是说一不二的性子,在公司的时间太多,以致于对待孩子有时会像对待员工。
“暂时没有这个想法。”梁仲明说辞一如往常。
“没有这个想法这句话我听了十年,从前你说你年轻,要把精力用在启恒上,我是理解的。现在你已经三十八岁了,业立得还不够吗?”
庄映华这回是真有点想跑路了。
她三十岁了,也从不考虑婚姻大事,即便事业上没有混出名堂,婚姻不是她的理想。
小姨说的话没有指桑骂槐的意思,只是她一个局外人难免坐立难安。
梁仲明的想法表达得明确,他的想法是庄斐不能接受的。
“如果当年成松……”庄斐平和的情绪故而激动起来,片刻后,她停下说出口的话,“算了,我知道说什么你也不会听。”
普通人家的父母会和孩子说,你长大了翅膀硬了,而她家的孩子,仿佛出生时自带反骨和犟脾气。
气氛短暂凝固。
庄映华在其中调和,她端起莲子汤,尝了一口,说:“孔阿姨真是好手艺,莲子是去火的吧?夏天喝确实很合适。”
她大致理解小姨的想法,无非是想让梁仲明结婚生子,过普通人的生活,将来有个孩子,无论男女,好歹可以帮衬着梁宵。
非要较真,现在已经晚了。
生了孩子出来小梁宵二十多岁,带出去人家以为是梁宵的孩子。
兄弟变父子,简直是胡闹。
好在他们的架是吵不起来的,点到为止。
下午庄映华死皮赖脸地要跟着梁仲明去他家,美其名曰是去看她的侄子。
庄斐目送着二人离开,她说:“仲明,我希望你能好好考虑我说的事。”
相识多年的好友的小女儿,在法国生活多年,专心研究学术到三十岁,有学识有家境,极为通透的一个人。
这是庄斐心目中理想的儿媳妇标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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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怪的梁宵急切地离开了画廊。
这是李观延视角下发生的事。
梁宵要是知道李观延这么想,准会骂他想得多。
他一路驱车到家,时间不早不晚,午餐将将准备好。
李维君是最高兴的那个,“正好正好,今天的菜就得刚出锅时口感最好。”
家里空荡荡的,不见其他人踪影。
梁宵仿佛随口一问,“阿姨他们呢?”
李维君挠头,“这个我不太清楚,可能在休息吧。”
他在厨房待了半天,哪知道外面发生的事。
吃了饭梁宵回房间休息,李锦承找他打游戏。
戴上耳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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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宵颇为无语,“这个点意大利是什么时间,早上吧?”
李锦承那边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我这是为了配合你的时间好吧,而且其他人太菜了,坑得我想骂爹。”
一群菜鸡,打得不仅菜,还会甩锅。
再和那群人打下去李锦承要气死了。
梁宵说:“好吧。”
太阳由明黄色转为浓郁的芒果黄时,梁宵下楼。
张阿姨在和纪清羽说些什么,两人面对着面,张阿姨说,纪清羽听着。
角度原因,梁宵看不见两个人的表情。
走进一看,纪清羽和张阿姨脸上带着笑,聊天内容不得而知,反正应该不是坏事情。
张阿姨自然地越过纪清羽,对梁宵说:“维君还想问你,那两条东星斑要不要今天处理掉。”
梁宵爱吃东星斑,他喜欢吃海鲜。
他说:“先养起来吧。”
东星斑这个名字纪清羽很陌生,是鱼吗?
她家里常吃草鱼、鲤鱼、鲫鱼一类的,多是菜市场买来的,偶尔亲戚朋友钓鱼会送两条过来。东星斑是个什么鱼,长什么样子,她有点好奇。
纪清羽是张阿姨的尾巴,她感兴趣地问:“阿姨,东星斑是一种鱼吗?”
“对呀。”张阿姨耐心地回答她的问题,一点不觉得这是没见过世面。
她说:“我带你去看看你就知道它长什么样了。”
几条通体血红的鱼在玻璃缸里甩着鱼尾游来游去,纪清羽爬在鱼缸边,她看清了鱼身上星星点点的斑点,难怪叫东星斑。
有人以红为吉利的象征,做什么都讲究红红火火,有钱人尤其这样。
缸里咕嘟咕嘟的气泡上下翻腾,纪清羽说:“它看起来很好吃。”
张阿姨看着好奇地探索世界的纪清羽,看她的神情与看家里的长辈无异,“清蒸东星斑是梁宵最爱吃的。”
唉,怎么又说到梁宵了。
纪清羽不关心梁宵爱吃什么,她比较关心……
手里的柠檬被捶捣至清香全部激发了出来,清新的气味挥之不散,是纪清羽在给梁宵做柠檬水。
这家伙的饮食习惯好像很健康,不见他吃什么垃圾食品,喝什么高糖分的饮料,大约是营养师的建议。
有钱人拥有普通人想象不到的资源和财富,当然惜命。
这么想着,纪清羽心里难免愤愤,倒不是愤愤于梁宵的好命,而是愤愤于气泡水洒出了一点在她手上。
杯子落下,同时传来的是庄映华大喇叭一样的声音,“不是说我的大侄子回来了吗,人呢?”
纪清羽无辜地和她对视。
庄映华一挑眉,“哦,原来在这,是知道我要来看你,所以在这等我?”
姑侄二人相差九岁,关系上是姑侄,其实他们之间的相处模式说是姐弟恰当点。
梁宵也没有和长辈相处应有的尊重,说:“让你失望了,还真不是。”
他说什么不影响庄映华的好心情,“桌上这是什么,柠檬水?好喝吗。”
梁宵简短答:“嗯。”
纪清羽立在一旁,她的注意力在庄映华身后的梁仲明身上。
年轻人的社交他不参与,于是上了楼。
一杯柠檬水抓走了庄映华的关注点,她侦探似的发言:“谁做的?肯定不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