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会忘记呢。
这根断弦本属于蒋述公寓里那架钢琴,桃花芯木色的外观,漂亮且罕见,是他送喻乔的礼物。
价值六位数的进口全新立式钢琴,按理说是不会轻易断弦的,这场意外源于一场缓慢的变化——
他们在钢琴上的亲密纠缠。
最早的一次,是钢琴被送来的那天。
喻乔上完课来到蒋述的公寓时,已经是傍晚,一进门便看到它被摆放在客厅里,离落地窗很近。
喻乔的手指才刚抚上琴的表面,正值蒋述从浴室出来,贴到她的身后,握住手腕,指尖被带到琴盖上。
“打开看看。”声音贴着她的耳廓。
琴盖被翻开,黑白的琴键在暮色里泛着橙红色的光。
喻乔还没来得及反应,蒋述已经从后面环住她,手指覆在她的手背,共同按下第一个和弦。
降B大调,琴音明亮又开阔,就像这个夏日的夕阳。
他一直带着她在琴键上游移,纤长的手指从低音区一下下滑向高音区,琴音的每一次变化,他的身体都贴得更近了一些。
将喻乔的整个人禁锢在他和钢琴之间。
隔着薄薄的连衣裙,她的脊背贴着蒋述的胸膛,感受到他炙热无序的心跳,像是凌乱的音符。
脉搏的频率明明那么快,他握住她的手却依然稳定,喻乔不止一次的觉得,蒋述沉稳冷淡的性格,也许更适合做一个医生,譬如现在。
他丝质的浴袍被带领着勾开,喻乔回过头吻上他的唇,呼吸在此刻彻底乱了节奏。
蒋述一手托着她的下巴,另一只手阖上琴盖,将她抱坐在钢琴上。冰冰凉凉的触感,让她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喻乔仰着头,咬住他的唇,彼此湿热的呼吸喷洒在脸上。
“蒋述……”她的声音旖旎,“好喜欢你……特别特别、特别喜欢你。”
手指从她的下颌向下游移,沿路点起星星点点的火苗。
听到她连续用了三个特别,蒋述轻笑一声,素日清冷的眉眼,此刻却像是一汪春水,载满柔情与爱意。
“你怎么、怎么都不说,喜欢我。”喻乔撅起嘴巴,语气似有不满。
蒋述没有停,再次吻住她殷红的双唇。
绵长的吻后,蒋述视线落在琴盖上被洇湿小片,“喜欢你,”他声音低哑,蛊得人心痒,“也喜欢你现在的样子。”
后来琴架都被撞歪,乐谱撒了一地。
有时是午后或者深夜。
喻乔坐在那里练琴,纤长的手指划过琴键,一首首好听的曲子就流淌出来。
蒋述则坐在一旁,单手支额,像是欣赏艺术品一样,聆听她弹奏的每一个音符。
当琴音落下,就把她揽进怀里,掠夺她的唇齿。
有时喻乔也会把他推在琴凳,双手搭在他的肩,报复性的咬他的唇。
最开始,喻乔发现某个琴键有轻微的粘滞感,她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后来某天,他们四手联弹《AnotherDayofSun》。
在曲子的高-潮段落时,两人都没有想到,琴弦会“砰”的一声断裂。
次日,调律师过来维修,拆开琴盖后,用镊子夹出那根断裂的琴弦。
“这根弦锈了。”他看了看断口,“这么新的琴,应该不会老化这么快。平时会放水杯或者花盆吗,可能是液体渗进去受潮了。”
蒋述说:“没有。”
喻乔则站在几步之外,没有接话,摸起放在旁边的手机,假装置身事外。
“那可能是房间里的湿度太大了,不要用空气加湿器什么的。”调律师从工具箱翻出一卷新弦,把有损伤的琴弦都换了。
喻乔看着被换下的断弦,觉得就这么丢了未免太过可惜。
拿在手里的那一刻,她忽然生出将其做成手链的想法,独一无二的手工款,一定很特别。
后来,手链和戒指就戴在他们各自的手上,戴了很多年。
*
刚扑进蒋述的怀里不过几秒,那串手链就硌得喻乔手心生疼。
席卷而来的记忆像潮水,顷刻间将她淹没。
喻乔呆呆地昂起头,想要再一次看清他的脸,身后却传来另一道声音:
“小鱼,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裴应清站在走廊的尽头,距离喻乔和蒋述也不过几米的距离,却没有再往前方的露台踏入一步,平静地看着喻乔被另一个男人抱在怀里的背影。
其实在喻乔走出包间的时候,裴应清就不可避免地想到,她会不会和蒋述碰面?
她离开得越久,裴应清心里的确定性反而更大。
最终,他决定出来找她。
在拐入露台这个方向的时候,裴应清就看到了喻乔纤细窈窕的背影。
她正垂着头和蒋述说话,没有注意到他的脚步声,但蒋述看到了。
在自己这个“男友”一步步走近的时候,他不仅没有避嫌,反而拥抱住了她。
裴应清的心里产生一股火,对蒋述的厌恶直接流露在表面上:“谢谢这位蒋先生照顾我女朋友,现在可以把她交给我了。”
他特意加重“女朋友”三个字,抿唇盯着蒋述。
像第一次见到蒋述那样,对面男人的脸上依旧淡淡的,看不出什么表情,但裴应清确定,蒋述刚刚一定是在挑衅。
或者说报复自己在送喻乔回公寓的那晚,在楼下故意当着他面给喻乔的那个拥抱。
可自己是她的男友,蒋述又有什么身份?凭他是魏知远的座上宾吗?
裴应清在见到蒋述车开过来的时候,心下就已经了然,今晚这场所谓的“庆祝宴”,表哥明明知道自己对喻乔有意思,还一直推三阻四的,不想让自己过来。
最后还是裴应清自己开车跟上魏知远,才明白过来,什么亲缘关系、朋友情谊,都是狗屁,还不都要为了自己的利益让步。
此刻,裴应清攥紧拳头,强忍着想冲上去给蒋述一拳的冲动。
“她刚刚过敏。”见喻乔从自己的怀里挣脱出去,蒋述才掀起眼皮看向裴应清,“因为你的那双公筷。”
裴应清皱眉:“我?”
“任何碰了螃蟹的东西,都不要再让喻乔直接或间接接触到。”
蒋述略一抬腕,将手中的东西丢向裴应清。
物品在空中划出一道浅浅的弧线,裴应清下意识接住后才看清,是一盒抗敏药。
他看向面前的女孩:“小鱼,你现在……”
“好了,我没事,不要再提了。”喻乔侧过头看向裴应清,脸上的泪痕已经淡去,眼尾隐约还有一抹红。
裴应清沉默一息,看看她,又看看她身后的蒋述。
若是将他们的位置联系起来,就像一个钝角三角形,他是最长边对应的角,也是唯一站在光里的人,却有着难言的尴尬。
“我们回去吧。”裴应清说完,上前一步牵起喻乔的手,要将她从这里带走。
才刚往回迈出半米的距离,他就感觉到身后传来一阵阻力。
裴应清回头,看到喻乔另一只手的手腕,不知何时被蒋述握在了手里。
喻乔的身体面向他,却回头看着蒋述。
蒋述半垂着眼,视线落在喻乔的脸上,不知是不是在暗处的原因,他的眉眼间仿佛笼着一层薄雾,像是在问她——
要走吗。
喻乔的心中依然很乱,也在他的眼神里眸光一颤。
她张张口,话还没说出来,另一端的裴应清,见此情景不耐地说了句:“放开。”手臂用力将喻乔往自己身边一拉。
可也就这一下,让喻乔还被蒋述握在手心的那块肌肤,被扯得有点痛,她眉心微皱,看着两人连结的地方。
蒋述立刻察觉出来,手指脱力,那截白玉似的皓腕,就从他掌心落了下去。
他站在原地,目送着喻乔远去,直到消失在视线里。
又一阵风,拂动他额角散乱的几缕碎发。
蒋述低下头,看着张开的手心,一枚已经褪色的指环,正安静平和地躺在那里。
*
两人回到包间刚坐下,魏知远就问:“述哥呢,见到他没?”
“不知道。”裴应清没好气地回了一句,头也不抬,拿起筷子夹了几口。
喻乔已经没有任何食欲,只是表面维持着,看不出任何异常,和宋天慈几人聊天。
又过了一段时间,蒋述依然没有回来。
房间里的人已经意兴阑珊,喻乔也一直在走神。
和蒋述那个浅尝辄止般的拥抱,始终萦绕在她的脑海,连带着他说的那句话,明明很轻,却如一记惊雷。
“喻乔,这一次,不是梦。”
不仅这一次不是,还有那天自己醉酒后,在旧时公寓里发生的一切,也都不是梦。
他的一次次靠近,是不是在回应她的恐惧?
喻乔闭上眼睛,心中那压抑了许久的浪潮,一层层翻涌着,几乎要掀翻自己。
是选择当下这一刻的确定,还是未来不知何时的分离?
隔着半身裙口袋的薄薄布料,她的手悄悄摩挲着下面的圆环。
“今天很累了吧?”裴应清似是察觉出她的心不在焉,声音提高。
喻乔如梦初醒一般,点点头:“嗯,是有点累。”
“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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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送你回去吧。”
没等喻乔表态,裴应清就站了起来,拿出车钥匙甩了甩。
宋天慈原本还在和男友说话,停下来看了他一眼后,问喻乔:“要回去休息吗,想让我送你还是跟他走?”
喻乔不想当好友的电灯泡,何况天慈今天陪自己那么久也累了,如果让她送,开车还要绕路,便决定跟裴应清走。
魏知远猜到蒋述已经回去,也没有再多留喻乔的意思,点了根烟抽起来,望着裴应清笑了一下。
喻乔拿出手机导航,上面显示,从“無界”到东山路,即使是道路通畅的情况下,也有一个小时的车程。
她脑袋靠着椅背,望着窗外漆黑一片发呆。
随着裴应清发动汽车,中控媒体屏幕上显示的音乐,也自动从断点处播放起来:
“孤独比拥抱更真实/爱让人失去了理智/会不会是我太自私/拒绝更寂寞的日子
放不开也看不见未来/难道这种不完美/才是爱情真实的样子”*
带有磨砂和故事感的女中音穿透她的鼓膜,像是在脸上覆了一层细纱,虽不至于窒息,却难免隔开部分氧气。
愣神之际,裴应清开口叫她:“在想什么?”
“没有,AMei的歌很好听。”
“你以后肯定也会有这种传唱度的歌。”
喻乔笑了笑。
空气短暂地沉默下来,喻乔想了想,看向裴应清说:“也谢谢你送我回家。”
“谢什么,你是我‘女朋友’嘛。”他目视前方,继续开车。
喻乔抿了抿嘴唇,“其实——”
“对了小鱼,你知道工体附近,有没有专业的录音棚或者工作室?”
“诶?”喻乔有点意外,也没在意自己的话被打断,“你想录Demo?要投递厂牌吗?”
裴应清单手扶着方向盘,有些羞赧地笑了一下,指尖摸了摸鼻子:“是有这个打算,这方面你经验比较丰富,所以想向你取取经。”
喻乔问:“你在写歌吗,素材处理完了?”
大多数中小型录音棚都只录人声,前来租借的独立音乐人需要自己先做好编曲和伴奏,若想在棚内实录弦乐、鼓组等乐器,则是一笔不小的预算。
“有在尝试,虽然还不成熟,但是我不想留在泊月了。”
喻乔颇为疑惑:“不过你已经在魏知远那里待了这么久,怎么突然转变想法?”
前方信号灯变成红色,车子的速度降下来,深夜,宽阔的马路上空空荡荡。
裴应清微微垂下头思索着,直到信号灯上出现红色数字开始读秒,他才再次抬起头,踩下油门。
“表哥么,他虽然没有直说,不过看他的样子,也不想我继续留在他那里碍眼。”
喻乔记起,和裴应清临走时,魏知远脸上那个暧昧莫测的笑,一些不对劲的地方终于串联起来。
“是因为我和……蒋述,对吗?”
裴应清开着车,沉默了片刻才回答:“对不起小鱼,这个节骨眼上,我不该说出来让你分心。”
喻乔毫不犹豫地说:“要是给你造成了困扰,我可以和魏知远解释清楚,我们之间只是朋友关系,是我拜托你帮忙而已——”
她也没有想到,当初突然的一个念头,反倒是让眼前一个无辜的人,承受不该有的压力。
“蒋述那边呢?”
喻乔愣了一下。
的确,在魏知远的视角里,他想要讨好的人的看法更重要。
可今晚接连发生这么多事,喻乔心里还是一团乱麻,一时之间不知如何厘清。
像是看出她的窘迫,裴应清倏忽轻笑一声。
“没事的,你可以慢慢想,在此期间,我们还是好搭档。不过,我也有事情想要你帮忙。”
喻乔回过神:“嗯,你说。”
过去,裴应清无论是作为同事、搭档还是朋友,对她都很热心。
而眼下,因为她的原因,这对表兄弟产生了嫌隙,她更是过意不去。
“你知道的,我的优势是vocal,如果要投递厂牌,那么Demo的作曲编曲方面,就非常需要你的意见。”
又是一个红灯,车子停下来。
裴应清转过头,看向喻乔的眼睛,露出一个很爽朗的笑。
“所以小鱼老师,帮帮我,好吗?”
他的语气很软,话音刚落,湿漉漉的眼睛眨了眨,就像一只无辜的小狗。
其实在问出口的那一刻,裴应清就已经笃定喻乔的答案。
他知道,就算她总是一副清冷的样子,为人疏离,心肠依然是很软的。
他一直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