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指相触的瞬间,喻乔感受到他手掌那微不可察的颤抖,又很快恢复如常。
随即,蒋述的指腹轻轻落在她的手背,是干燥而温热的触感。
喻乔低头看着两人扣在一起的手,明知故问:“蒋述,你会讨厌我这样吗?”
颀长的身影默了默,落下的声音很轻:“没有。”
喻乔的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提,心底像是被春风拂过的湖水,荡漾着细细的波纹。
“那就是喜——”
“只是——”
两人的声音同时响起,听到对方的话后,又同时停了下来。一片长长的空白忽然横亘在两人之间,喻乔感觉到自己的心扑通扑通的,手上的力道却忍不住愈紧了起来。
过了一会,身边的人才继续说:“也许等你足够了解我,就不会这样了。”
蒋述的声音很淡,却让喻乔的心坠了一下。
喻乔抬头看向他,两人正步入一片树影中,光线很暗,看不清表情,可喻乔还是隐约感觉到,他说出这句话时,语气中有难以名状的寂寞。
他冷淡的性格,或许只是一个表象。
喻乔盯着自己的鞋面,纠结了一小下,小声说道:“我们现在的年纪,说永远好像太早了。但我能确定的是,无论最后你有没有和我在一起、无论我们身在何处,但今晚的每一刻,都是真实存在的,我一心一意,毫不保留地喜欢蒋述。”
说完,她的脸上有点羞赧,遂低下了头。
蒋述没有说话,手上力道却加重了很多,将她牢牢抓住。
他们又沿着后海往南走,右侧是什刹海的湖,月光洒在粼粼水面上,碎成一片片银色的光斑。
深夜,只有零星的情侣和沿湖跑步的人,安静得能听到湖水拍向岸边的声音。
而他们也像那些漫步的人里寻常的一对。
她抬头,看着蒋述在夜色中的轮廓,少了几分白日的疏离锐利,多了一点如月色般的朦胧。
心想,如果能一直这样走下去就好了。
*
小臂的肌肤上泛起一阵瘙痒,喻乔忍不住抓了抓,思绪也回到了眼前的夜晚。
已经出来一阵子,该回包间了。
她转身,却又停住。
面前是一个高挺的轮廓。
蒋述站在露台和走廊形成的夹角,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指尖夹着一个薄薄的纸盒。
光线很暗,他的眉骨和鼻梁的线条,几乎都隐匿在夜色里,但喻乔知道,他一直在看着她。
此时的露台上只有他们两个人,身后是京市五环稀疏的灯火。
“你,什么时候来的……”
“在你过来之前。”
原来是自己走入了他的领地。
“抱歉,没看到你在这里。我先回去了。”喻乔垂下眼帘,“还有……谢谢你的花。”
刚要迈动脚步,视线里的蒋述反倒是先往前了几步。
喻乔的第一反应是后退,可她的目光却钉在他身上,动不了。
“蓝紫色,比橙更适合你。”
他的声音很低,被晚风吹走了大半,却还是无比清晰地传进她耳朵里。
喻乔攥紧手指,嘴唇动了动,什么声音也发不出,只剩猛烈地心跳一下一下冲击着她的意识。
蒋述从她身旁走过,衬衫的袖子浅浅擦过她的手臂。
他斜倚在围栏边,面向的却是她的方向。
“过敏了?”
“……没有以前那么严重,不碍事。”
“可你的手臂,在泛红。”
喻乔立刻低头,果然刚刚抓挠的地方已经红了一大片。
都怪自己一时大意,没注意裴应清夹菜时用的那双筷子碰过了那只帝王蟹。
而现在经过蒋述的提醒,她觉得自己的小臂忽然像火烧火燎似的。
“过来。”
两个字轻轻砸过来,却足以让喻乔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随后她听到一声盒子打开的声音,锡箔包装丝丝拉拉的响。
隐约猜到是什么,喻乔才缓缓转身,看向他的眼神中,写满了复杂的情绪。
喻乔确信,他从房间出去的时候还没有这个。
一些不连贯的画面,渐渐在她脑子里拼凑出了答案:帝王蟹上桌后他低头看手机、起身出去接电话、未开封的氯雷他定。
见她迟迟未动,蒋述往前迈了两步,抬起她的手将一板氯雷他定放在手心,“先吃了吧。”
“谢谢。”
身体的不适让喻乔没有客气,直接拧开,吞了下去。
“怎么不告诉他过敏的事,”他语速慢下来,“在——男朋友面前,还要逞能么。”
特意咬紧的三个字,让喻乔噎住,有一瞬的心虚。
她的确是在逞能,却不是对裴应清。
可面对这个诘问,反倒让她有些松快起来,好像另一个问题的答案在此刻终于不言而喻。
“没有逞能,而且就那么一小点,他也不是故意的。”
这句话一落下,蒋述的唇间难得勾了勾,“你倒是很会为别人考虑。”
喻乔也弯了弯唇角,“你不也是吗,下单的过敏药,还有——那笔钱。”
她停顿一下才接着说,“我不知道魏知远跟你说了什么,我现在的经济虽然不算宽裕,但凭一些版税和稿费,也勉强能支撑我的生活。”
“你明天会来东山路的公寓吗,我把钱还给你。”
一口气说完那一大段话后,喻乔才掀起眼帘,压下心中的忐忑,望着眼前男人。
蒋述的眼睛依旧黑沉沉的,情绪异常平静:“送出去的东西,还有拿回来的道理么。”
即便是五年前,她丢掉不要的所有物品,也都被安置在他们大学时代的那间公寓里。
一如既往。
“可是……”
喻乔还想说什么,却被蒋述出声打断。
“喻乔。”
他忽然唤她的名字,浓密的眼睫半垂下来,在眼窝处打上阴郁的影子。
那低磁的声音和往常并无不同,却蓦地让她心尖一颤。
忍不住想把他看得更清楚些。
“我有东西要还你。”
话音落下,他手伸进西裤的口袋,从里面摸出一个细细的金属圆环。
喻乔的瞳孔颤了颤,樱唇微启,看着他手中那只失去已久的浅铜色手链被重新交还回自己手里。
“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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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
她说不出话来,眼睫却不住地颤动。
“那天在商场里,我答应过,如果你参加Vicky节目的话,就把它还给你。”
掌心里传来微凉的触感,让喻乔再次恍惚一瞬。
她开始在脑中搜寻蒋述这句话的片段,却无论如何也想不起任何记忆:“……有吗?”
“看来,你完全忘记了。”蒋述微微撇过头,看向露台之外的景色。
喻乔觉得抱歉,近期事情太多,好像很多事情都被她忽略了。
但无论如何,这条陪伴了她数年之久的手链,还有回来的这天,于她而言的确是个小确幸。
喻乔将它紧紧握在手里,整个人像是跌入一朵柔软的云,轻声说,“谢谢。”
风不知何时吹散了天边的云层,原本躲在后面的月亮冒出来,大而皎洁。
月光照亮了蒋述一半的脸,喻乔清晰地看到他深邃又清寂的眼睛,视线落回她手中。
“还记得它的另一部分吗?”
“嗯,被做成了一枚戒指。”
她怎么可能忘掉呢。
喻乔的尾音才刚刚落下,一枚小小的指环,就这么出现在视野里。
它被一只指骨分明的手举在喻乔眼前,随后也一并放在了她的手心。
戒指的表面已被摩挲得褪了色,月光落在上面,反射着柔和的光。掌中的两个圆环,一个环绕着另一个,很像一颗行星和它巨大无比的星环。
它们在太空中各自漂浮了五年,却在此刻重聚在一起。
“我以为,你早就把它丢了。”
喻乔未曾察觉,自己的声音里有一抹哽咽。
这样一个小小的指环,他一定经常拿在手里,指腹不知磨砺过多少遍,才有如今的光泽。
“那你呢,喻乔。”蒋述的声音从她的头顶上方响起,似乎离得更近了些,“五年来,你为什么还一直留着。”
是疑问,也是陈述。
喻乔合上掌心,两根断弦贴在她的胸口,近距离地感受着,来自胸腔深处的,每一下悸动。
这一刻,与今晚在舞台上看见他的那一刻,是一样的。
甚至于当音乐响起来的那一刻,她都曾无比的希望,分开的五年从没有存在过。
可时间的重量,又怎么是人能抵挡的呢。
喻乔仰起头,蒋述那张清隽矜冷的脸近在咫尺。
他的眼睛比五年前更深邃了些,目光沉得像一潭水,昔日清墨般的双眸里,落了几千个日夜的灰烬。
不远处的树响起沙沙的声音,风将它们的枝叶撞在一起,也吹落了喻乔眼角摇摇欲坠的泪,留下一道清亮的水痕。
蒋述垂眸,干燥的指腹拭去喻乔眼尾的泪水。
在四下寂静的夜里,两人的目光长久地交汇在一起。
蒋述喉结上下翻滚,所有的言语最终化成了一声轻轻的叹息。
下一秒,喻乔整个人都被拥入了怀里。
他宽阔胸膛下,是坚实有力的心跳,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心将喻乔紧紧包裹。
朦胧的夜景里,她闭上眼睛,听到他的声音像从遥远的地方传来:
“喻乔,这一次,不是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