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应清先下车,走到喻乔的身侧,很绅士地替她打开车门。
喻乔拿着花看向他,两个人拥抱。
靠近的时候,喻乔低声说:“谢谢你,应清。”
裴应清按下自己的心跳,贴近她的耳廓,“没关系的小鱼,你需要我的话,我就在。需要我陪你上去吗?”
喻乔放开手说不用,她还有另外的事情要做。
裴应清点点头,“那我就回去了。”
他重新回到驾驶室旁边,没有急着进去,而是先往那辆欧陆的方向看了一眼。
随后才发动汽车,绕行过建筑前的小广场,从蒋述的车前开走。
发动机的声音远去,车轮碾过的地面也归于平静,喻乔站在原地,和蒋述的车对望几秒。
她知道,他在等她,于是轻轻张口:“要聊聊吗?”
暗处的车窗旁,猩红的亮点明明灭灭,那支夹在蒋述指尖的香烟几乎燃尽。
清灵的声音飘进车窗里,让蒋述手指一顿,烟头被摁灭在车身,但没有第一时间下车。
喻乔看到他从中控台的位置拿了一盒口香糖样子的东西,往嘴巴里扔了两粒,又过了几秒钟才打开车门。
那个数日未见的身影,从隐匿的夜色里款步向她走来,颀长挺拔的身影随着距离的变化,而愈加清晰。
他穿了一件浅褐色亚麻衬衫,收束在腰带下的米白长裤里,整套搭配在他身上高级而又显松弛,有种静奢的优雅气质。
喻乔的目光落在眼前男人的脸上。
几日不见,他好像清瘦了一些,眉眼间的薄雾更甚,仿佛一场经年不化的雪,让人忍不住想替他揉开。
喻乔紧紧攥着那束花,思忖着开口:“我以为,你不会再来这里了。”
“为什么?”蒋述的声音很平静。
“上次喝酒……弄得很不开心。”
蒋述闻言失笑一声,“我们有哪次见面是开心的?最后结果都一样。”
——她把他赶走,或者自己逃走。
“那你已经知道我的态度了,蒋述,为什么还要帮我?”
蒋述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垂眼看着她手里的花,声线没有一丝波动:“原来你现在喜欢这个色系。”
喻乔还未说什么,下一瞬,又听他嗓音落入耳中:“他对你好吗?”
还是那么清冷克制,又好像带着一点点哑意。
喻乔明白自己和裴应清演的那场戏已经奏效,眼前的男人的确误会了他们的关系。
可想象中的轻松,和报复性的快感并没有到来,反倒是一种莫名的虚无感将她包围。
她忽然想,自己这样做,真的有意义么,也许蒋述远没有她想象的在意。
只是这样的情况下,她只能仰起脸迎上蒋述的眼神,露出一个幸福而满足的笑。
手里的橙色花束被举到胸前,“他对我很好,我们在一起的时候应清总是很为我考虑。而且,我想做的事他也很支持,这就是他为了祝贺我通过初赛定的花,很漂亮吧。”
喻乔感觉自己喋喋不休地说了很多,以至于最后连声音都弱了下去,感觉到一股难言的累。
索性闭上嘴巴,只微笑看着蒋述,目光都不敢挪开一寸。
蒋述单手插在裤兜,面容平静地听她讲完,点点头说:“知道了。”
而后他转身往那辆黑色欧陆的方向走。
看着他留下的背影,喻乔知道自己成功了,他不会再靠近她。
可是为什么,还会有一种失落感萦绕在她周围,不断拉扯着她的神经。
“对了,忘记回答你刚才的问题。”
蒋述停住已经走下台阶的脚步,线条流畅分明的下颌微微侧过,声音淡的听不出情绪:
“就像当初,你执着于往梦想的方向推我前进,打碎所有的动摇,拓展我生命的可能。所以现在,我也不希望你在这条路上摇摆不定,或者不敢前行。”
“喻乔,去寻找你真正想要的吧。”
*
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呢?
在公寓的沙发上,喻乔抱膝想了很久。
如果是在念书的时候,她会毫不犹豫地说,想要探寻更多曲风、想要多写几首影视原声带、想要在流行乐坛写上自己的名字……
刚毕业的时候,会想签一个好的音乐公司、制作质量优秀的专辑、可以认识志同道合的伙伴……
而现在呢,喻乔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不敢再提到“梦想”了。
从象牙塔走出来的这三年,自己认人不清栽了跟头,又到处碰壁,身体里沸腾的热血在日以继夜的失望中渐渐冷却。
有很多次,她想的都是“认命”。
可今晚,蒋述的话无疑在她心头落下一击。
曾经,他们是彼此人生道路上最坚定的同行者,不在意身边逆行的人群,不在意三三两两的嘲笑与讥讽。
因为,他们眼里只有对方。
却又不仅仅是看见。
房间里一片阒静,静得可以听见墙上钟表指针行走的机械声。
喻乔看了看时间,早已经过了零点。
她打开微博,几乎是肌肉记忆一般的,点到私信界面,触摸Sylvester头像那片绚丽的极光。
最下方还有一条他的回复:「你知道的,我的回答,一直都会是肯定句。」
喻乔忽地笑了,眼尾泛起一点点潮气。
往上翻了翻自己的消息,是报名《天籁之声》那天,被剽窃的愤怒和对前路的不确定,让她给Sylvester发了很多条。
问他自己的作曲水平到底怎么样;
问他该不该再去试一次,哪怕还是一样的结局;
问他如果有幸能在电视上再露脸,他会不会看。
这时“叮——”的一声,喻乔手机上方弹出提示:您的特别关注“Sylvester”已上线。
喻乔手指一顿,心底有止不住的小雀跃,她已经很久没有和他即时聊聊天了。
喻乔点进他的主页,想看看他最近有没有发新的动态,可名字下方的小字却让她愣了一下。
IP属地:京市。
喻乔揉揉眼睛,下拉主页重新刷新,IP又变回了澳洲。
果然,刚刚是卡bug,显示成自己的IP了吧。
她呼出一口气,拨动手指给他发消息。
「我通过初选了!」
「很棒,恭喜你。」
「后面的复赛会有我的现场直播,你会看吗?」
消息发出后,喻乔有点犹豫,这样问好像在无形中给了Sylvester一点压力,新西兰怎么能看到京市电视台的直播呢。
很快,对方的消息回复过来:「有时间的话,我会看网络直播,只不过有一些延迟。」
对哦,她都忘了现在直播行业那么发达,总会有各种方式。
「复赛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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唱什么?」
其实喻乔还不能完全确定参赛的曲目,她想了想,就把自己列入备选的几首都发了过去,问Sylvester建议她唱哪首。
其中一首英文歌,在满是中文的字里行间,显得格外醒目。
Sylvester一时没有回复,过了好一会才说,有一些自己还没有听过,会在横向对比之后再给她答案。
最后,他又问道:「你相信我的感觉吗?」
喻乔毫不犹豫:「当然相信啊,我们都认识那么久了,你给我的建议我都很受用。」
还是在认识Sylvester几个月的时候,喻乔第一次给他发了自己弹唱的视频,她穿的很保守也没有露脸。
对方并不在意,也没有像大部分油腻男一样旁敲侧击或直白索要女孩的自拍,不过分探究对方隐私,这让喻乔对他很有好感。
喻乔脑子一热,手指飞速地敲下:「你有这样相信过别人吗?尤其是异性。」
发出去的瞬间,她才忽然意识到,问出这个问题的自己,先跨越了那一条界限。
她忐忑地看着手机屏幕。
最上方的状态栏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但过了很久,她只收到了一个字:有。
喻乔悄悄松了一口气,继续问:「那现在呢,你们还在一起吗?」
「没有。」
「那你还会想到她,想起当时的感觉吗?」
过了很久,对面都没有再回复。
久到喻乔以为他已经下线,只是系统的状态还没有更新。
就当她想关掉屏幕睡觉的时候,手上传来细微的震动,一条新消息显示在下方:
「会。只不过,对方已经不记得了。」
「你怎么能确定呢?」
「对我而言很重要的东西,她已经丢掉了。」
「信物?」
Sylvester片刻后回复:「差不多。你呢?」
好吧,有来有回。
喻乔晃晃脑袋。
「有,但是我主动还给他了。」
嗯,算是主动吧?
「为什么?」
「因为,我不希望自己总是想起那些回忆。所以当他后来又出现在我面前时,我想不如就适可而止,更何况我们之间的差距好大,把东西还给他,也相当于把牵挂也还给他。」
像是一个宣泄的出口,她的手指在屏幕上滔滔不绝:「其实刚开始交到他手里的时候,我有一点后悔。那个东西陪了我很久,甚至只有戴着它我才能睡得安稳。」
「可是我知道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所以也借这个机会,狠下心来戒断。」
「看到你刚刚说的,我也忍不住想了一下,那样的信物现在或许已经被他丢了。」
一口气打完这些字,那团积压在心头的雾好像散去了一些,喻乔轻松地吸气。
「那现在呢?」
现在?喻乔打字的动作停了下来。
眼前浮现出蒋述的影子,在得知她“有男友”后平静无波地点头,声音冷淡。
这就是他们的现在。
也许,他们重逢后所有的纠缠,都到此为止了。
喻乔垂下头,暗淡下来的手机屏幕上映出一张面无表情的脸。
她继续打字:「emmm……就没有了啊。」
这一次,Sylvester的消息发来很快:
「我是问,你现在睡得还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