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知远大学四年在国外,和那时在京市C大读书的蒋述联系极少。
当他念完书回国,又逢蒋述赴美。
何况蒋家早就如日中天,像魏家这样想攀附的太多。两人儿时虽算熟识,但多年未见,总归有些生疏。
前几日蒋述回国,魏知远听说他要在国内长待一段时间进行创作。
邀请多次,才终于让他赏光,来到自己的酒吧。
尽管那晚魏知远拿出了自己珍藏的好酒,言语中极尽奉承,但蒋述始终态度冷淡。
直至喻乔登上舞台开口唱歌的那一瞬间。
空灵的女声一响起,他看到蒋述动作微顿,复杂的视线凝望了喻乔片刻。
魏知远试探性问:“让那女歌手过来喝一杯?”
蒋述神色恢复如常,声音磁沉:“你请不动她。”
眼见蒋述是真的有点兴趣,魏知远立刻叫来了许晖,嘱咐他无论如何都要把喻乔请上来。当初答应的要求都抛到九霄云外,让眼前的蒋家二公子开心了才是正事。
没想到的是,喻乔表现拘谨,最后惹得蒋述不高兴。
更没想到的是,第二天蒋述竟未在告知他的情况下,就带着异性朋友过来了。
魏知远在接到许晖电话后火急火燎地赶到酒吧,生怕自己招呼不周怠慢了这尊大佛。
但蒋述和那个女人只是问了几句关于喻乔的事,并未多说什么,也没有让魏知远留下作陪。
翌日,魏知远来到酒吧,被晨晨神神秘秘地叫到一边,爆了个惊天八卦:“老板你知道吗,昨天喻乔下班的时候,被你那个贵客堵在后门,好像还吵架了!”
魏知远大惊:“他们吵什么?”
晨晨回忆:“好像是喻乔让他不要来了,说自己会成为笑话什么的。”
隔着那么厚的门,她听了还没多久,就被叫去干活了,并没有听得很清楚。
可魏知远认真了。
他猜测,蒋述一定是看中了喻乔的脸蛋,想要包养她,但碍于自己和裴应清的关系,又不能当面说。
毕竟男人嘛,想的不都是那点事。
更何况蒋述这种出身豪门,早就见惯了灯红酒绿,想要什么的女人都会有人送上。
但魏知远也明白,喻乔是有心气的,又不知好歹,不愿没名没分的跟着蒋述。
他心中琢磨,到了该自己表现的时候。
于是他想到了一个主意——把喻乔灌醉,从她嘴里套套话,给蒋述创造机会。
趁喻乔出去接电话的契机,魏知远给蒋述发消息:「述哥,我和喻乔在外面吃饭呢,聊了几句,你要不要过来一起?」
蒋述:「?」
魏知远迅速把地址发了过去:「嘿嘿,她现在心情不太好,需要释放出来。」
「你们在喝酒?」
「她喝了一点,放心述哥,我们看着她呢。」
对面没再回复。
魏知远将手机一收,沾沾自喜等着蒋述过来。
创造了这样的机会,蒋述该能记自己一次人情吧?到时随便给魏家一个合作机会,都是泼天的富贵,省得母父总骂自己是个不学无术的混球。
在喻乔坐回座位后,魏知远有意把几种不同的酒让她掺着喝,酒劲上来的更快。
还想打听更多的私事时,包厢大门被猛地踢开,蒋述裹着一身暗夜的凉意出现在那里。
魏知远脸上堆起笑容,本来已经起身准备迎接,却听到旁边传来杯子跌碎的响声。
是喻乔。
她手中的高脚杯已经碎裂成无数碎片。
像是看到了什么意料之外的场景,她表情微怔,想要起身却不受控地晃了晃,又跌坐回椅子。
在酒精的作用下,最终轻轻伏在桌子上,那双漂亮的柳叶眼缓缓阖了上去。
“述哥……”
魏知远的话还没说完,就消隐在蒋述冷若冰霜的神情里。
他立在门口,锋利的眉弓微微蹙起,视线在喻乔的身影上停留片刻,很快锁定在魏知远身上。
“你灌她酒?”
魏知远大脑一片空白,谄媚的表情也僵住了。
“没有没有!就倒了一点点……”魏知远在那道冰刃般的目光里声音越来越低,“是她自己接了个电话后心情不好,我也没想到她会喝那么多……”
蒋述目不斜视,走到已经失去意识的喻乔身后,忽地伸出一只手掌,搭在魏知远椅背上,让他一个激灵。
“为什么这样做?”
魏知远结结巴巴:“述哥,我就是想、想多了解,了解一下她现在的想法……”
“魏知远,”蒋述一字一顿,声线是从未有过的低沉,“不要自作聪明。”
“是、是,我以后、以后不敢了。”
全场静默如谜,除了魏知远皆不敢抬头。本来只是过来蹭顿饭和灌酒,没想到撞上自家老板被人当狗训。
“让他们都出去。”
许晖、晨晨都是人精,不用等魏知远再发话,就迅速作鸟兽散。
眨眼之间,偌大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三人。
魏知远后背冷汗直流,又不敢先开口问蒋述还有什么吩咐,要杀要剐他只想死个痛快。
片刻,蒋述才出声:“你问她什么了?”
“她现在的住址,还有感情和生活的问题……”魏知远一边唯唯诺诺,一边观察着身旁蒋述的神色。
他的视线一直停留在伏在餐桌上的喻乔身上。
“去告诉你的人,不要在她背后嚼舌根。”
魏知远连连答应,一溜烟似逃了,生怕晚一秒就会被再次留下。
包间里,只剩不省人事的喻乔,以及她身边那道颀长挺拔的身影。
蒋述久久凝视着伏在桌上的喻乔,目光幽暗,像是蒙着一层雾。
半晌才轻轻唤出她的名字:“喻乔。”
而喻乔仍闭着眼睛,没有任何回应,只是尚有红晕的脸上愁眉紧锁。
他的手指轻轻落在她乌黑顺滑的长发上,停顿一瞬,又沿着发丝的纹理,一点一点滑向她光洁的脸。
最开始是很缓慢的。
直到指尖触碰到她白皙的肌肤,蒋述的手指不受控地蜷缩了一下。
像是触电一般,让他短暂失神。
喻乔似乎很累,脸上是遮盖不住的疲惫。
有化不开的心事藏在眉心,每一次蹙起,都牵动着他心底最隐秘的角落。
蒋述静默须臾,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那里滋生。
他俯身,拦腰抱起喻乔。
几乎没有任何挣扎,她的脑袋就靠在了他宽阔的怀里,每一次呼吸都那样清晰可闻。
每走一步,她发间的淡淡茉莉香气都丝丝缕缕飘向蒋述鼻腔,又缠绕在他的心尖。
*
喻乔又做了一个梦。
她好像再次回到大学时,回到和蒋述一起居住过的,那间离学校很近的公寓里。
只是这次的蒋述和之前梦中的他不一样。
他变成了五年后的样子,正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看着她。
灯光昏黄,他逆光的身体笼罩在一片难辨的阴影中。
喻乔躺在床上定定看了他片刻,才喃喃低语:“蒋述,我怎么又梦到你了。”
“……梦见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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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终于用现在的样子来我梦里了……”喻乔抬头,缓缓扫视一圈房间,忽然意识到,自己身下正是那张和蒋述纠缠过无数次的床榻。
她浑身顿觉似火在烧,一把掀开被子,作势要下床。
“做什么?”
喻乔定定看着那个拉住自己小臂的手,好一会才反应过来:“我去找你。”
蒋述皱眉:“我就在这里。”
“不是,不是现在的你。”喻乔用力挣脱他的桎梏,光着脚走向客厅,“我要找属于这个时间点蒋述,这时候我们还在一起的……”
她从茶几上顺手拿起自己的包,脸上的表情还有些茫然,向着玄关走去。
蒋述再次握住她的手腕,拉向自己的方向:“你找他做什么?”
喻乔毫无防备,加上酒精导致的晕眩,被他一扯便踉跄了一下,跌向蒋述的怀中。
这个怀抱是如此熟悉,像一个蚕茧,温柔地将她完全包裹,让人一时之间竟舍不得挣开。
可随后,有一阵轻微地战栗沿着她的肢体传来。
喻乔察觉到,他在颤抖。
似乎是这个拥抱让他十分痛苦。
喻乔懵懂意识到,也许是自己误打误撞跌进他怀里,让他本能的产生厌恶。
是了,他怎会拥抱一个痛恨的人。
她推搡着挣脱出这个怀抱:“对不起,我不该这样,你不要生气……”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终湮没在唇齿间。
蒋述虽后退半步,却只是沉默地看着她,握在她手腕间的手却始终没有松开。
喻乔低眸看了一会,再次抬起头时,眼尾已经有泪痕划过,声音很轻:“你不要再来我的梦里了。”
“为什么。”
她嗫嚅:“我不想在梦里,也看见你厌恶我的样子,也不想再听见你说恨我了……”
喻乔低垂的视线看不到,蒋述目光复杂,却不曾离开她片刻。
他眉眼漆黑如夜,流淌着一片浓稠不散的雾。
另一只手藏在身后,死死握紧拳头,试图控制住躯体那无意识的颤抖。
每一秒钟,都像是身体在和灵魂争斗不休。
“蒋述,你不要再恨我了。”她唇边的话语很轻,让人心尖一颤。
只是尾音伴随着醉意,渐渐飘散于寂静的空气里。
她纤长的睫毛也落了下来,整个人瞬间失去力气与支撑,意识坠入黑暗。
即将跌倒在地板之际,一双有力的双臂把她纤细的身体捞进了怀里。
“啪嗒——”
原本提在她手中的包也在此刻脱力,掉在地板又倒向一侧,里面物体四下散落。
蒋述原本并没有在意。
他先将喻乔安顿在客厅的沙发,准备用湿毛巾替她擦一擦脸上的泪痕,而低头的刹那,动作一顿。
那是一个浅铜色的细金属手链。
刚才从包里滚了出来,此刻正安静地躺在蒋述的脚边。
蒋述缓慢蹲下身体,从地上捡起那枚阔别已久的手环,观察许久。
他指骨分明的手指一寸寸摩挲过这根由钢琴断弦制成的手环,另一只手则伸向了自己风衣的口袋。
这触感微凉而熟悉,却又像锋利的刀刃,一点一点划开名为“过去”的切面。
“究竟是在恨你,还是恨我自己,我也不知道。”
“喻乔,你能告诉我吗?”
蒋述视线落在喻乔重新变得恬静的脸庞,忽又自嘲地笑了笑。
“这么多年,你是不是也会想起我。”
他声音暗哑,像一声轻轻的叹息:
“就像我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