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是世事弄人,那个最不愿碰到的人,以一种从未想到的方式,出现在眼前。
梦中那句“我好恨你”也像一阵风,再次响在喻乔的耳畔。
她垂下眼睛,觉得老天在生日这天给自己开了一个偌大的玩笑。
五年的时间过去,蒋述褪去了当初的青涩,那双好看的桃花眼也增添了成熟的气息,高挺鼻梁下的薄唇微抿,末尾勾起一丝冷淡的弧度。
喻乔此时才明白,那张写着“Happybirthdaytoyou”的卡片,从一开始承载的就不是祝福。
眼前男人正用最简单,却又最不平等的方式,无声地讽刺着她。
“喻乔,愣着干嘛?快跟蒋公子道谢啊。”此时酒吧老板出声,把她的思绪拉了回来。
此人名叫魏知远,和喻乔年纪相仿,是裴应清的表哥。
这几十张钞票是魏知远前面还给蒋述的,他借这个契机,请了蒋述好几次,才终于把人请到了自己酒吧。
蒋述当时只淡淡瞥了一眼并没有收下,还是魏知远将钱压到了他的酒杯下面。
只是没想到,一转眼反倒就被他打赏出去。
喻乔看到桌上散落的钞票,心中蓦地一痛。
她咬着嘴唇,说不出一句话。
“看来,喻小姐是觉得这些太少了。”他声线冷得像冰,又抬手将香烟送到唇边:“还是说,平时收到的更多?”
魏知远急忙打圆场:“哪能啊,她平时能见到一二百块都开心的不得了,述哥你一下给那么多,她高兴傻了。”
见她一直撇着头没有任何表示,蒋述忍不住低嗤一声。
他掐灭手中猩红的烟,从黑色风衣外套里摸出一个钱夹。
里面还有尚未来得及兑换的绿色美钞,他一并抽出来,扔到了喻乔眼前。
“这些,够让喻小姐说一声‘谢谢’么?”
喻乔呼吸一滞,瞳仁微不可察地颤了颤。
她脑海中浮现出一句相同的话,几乎与蒋述的声音重叠:
“这些,够让蒋少爷陪我共度春宵吗?”
那时是在蒋述的公寓。
喻乔上完课从学校过来找他,包里装着刚刚从银行取出的现金。
蒋述正在公寓里剪辑刚拍完的片子,因为戴着耳机的缘故,并没有听见她开门的声音。
喻乔悄悄来到蒋述身后,伸出双手轻轻捂住他的眼睛。
“喻乔。”
他宽厚温热的掌心覆在她的手背之上,又将它向下移了移,轻吻她微凉的手掌。
喻乔见他丝毫没有被自己吓到,也没有泄气的样子,眉眼间都洋溢着笑意,“还没有忙完吗?”
“不重要,可以陪你。”蒋述合上笔记本屏幕,侧过脸沉静地看着她。
喻乔闻言挑挑眉,从包里拿出那一沓崭新的钞票,扔到蒋述身前的桌上,“我参加音乐创作大赛的奖金发下来了。”
她双手攀住蒋述的脖颈,不断凑近,温热的呼吸喷洒在他的耳廓,“这些,够让蒋少爷陪我共度春/宵吗?”
蒋述腕间一用力,就把她圈到自己怀里。
他抚着她的脸,径直吻住她,另一只手则沿着她的裙摆向上循溯。
喻乔也较劲似的,即使气息已经紊乱,还故意蹭他。
蒋述掐住她的腰,带着薄茧的指腹摩挲着。
她的腰一向敏感,直接卸了力。
“……耍赖。”喻乔声音发颤,伏在他的肩头咬了一口。
蒋述轻笑,用力地将她按向自己。
在她的声息里,他含着她的耳垂:“既然共度春宵,那我们的时间还有很长,咬人的力气先留着比较好。你说呢?”
……
相似的两句话,却因为失去那层名为“爱情”的滤镜,从色泽温暖的糖果褪色成腐坏变质的毒药。
喻乔笑了笑,喉间却涌上一股干涩。
她尽力让自己声音听上去和往日无异:“不过一首歌而已,不值得这么多打赏。这些钱,您还是拿回去吧。”
“没错,谢谢您的赞赏,这么多钱我们真的不能收。”裴应清已经在魏知远身旁的椅子上坐了下来,悄悄打量着蒋述。
“你们?”蒋述轻哂,连眸光都懒得分他半点,“这些,是给喻小姐的,与你无关。”
他倚靠在松软的椅背上,灯光下,那只手捏紧虎口处,似乎在轻微颤抖。
喻乔咬着牙,内心拉扯着自己,不要在这场兵荒马乱里逃离。
她要留在“泊月”,留在这个好不容易找到的地方,靠驻唱的薪水来维持生计。
“喻乔!别不识好歹,快收下!”魏知远小声呵斥她,只怕再耗下去,会惹得蒋述不快。
喻乔看着魏知远,心中隐约猜出他并不知道自己和蒋述的过往。
这倒是省下一些麻烦。
但眼下,她实在没有气力,面对蒋述无止尽的恨意,让他高高在上地蔑视着自己的落魄。
喻乔深吸一口气,勉强挤出一个得体的微笑:“老板,如果没其他事情我就……”
突然,一只手突然从背后搭在了喻乔肩膀上,猝不及防的,让她一个激灵。
接着,浓重的酒气就飘了过来。
几人向那只手的主人看去,是一个男客人,最近一个月他常常来泊月听喻乔唱歌,甚至时不时点歌,想加联系方式。
他不知是何时过来的,手上还拿着酒。
“喻小姐不是一向不跟客人喝酒吗?我来了那么多次,花了、花了那么多钱,都不肯跟我喝一杯,也、也不给我个微信……”
他打量着蒋述和魏知远,又看着喻乔面前的钞票,露出了然的笑意:“原来还是、是我给的不够。”
喻乔用力将醉酒男的手拂了下去:“你误会了。”
在泊月驻唱的几个月里,喻乔见过底下喝醉酒闹事的,只是直接上来对她动手动脚的,还是头一次遇到。
醉酒男喉间溢出一声浑浊的笑:“再怎么说,我也没少给你、给你捧场吧,反正你都过来了,那就一起喝、喝一杯。”
说着,他就从旁边的空桌拖了一把椅子过来,一屁股坐在喻乔旁边,粗糙的手指悄无声息地摸上喻乔的手背。
喻乔眉头一皱,立刻甩开,往旁边侧了一步。
却没注意到离蒋述更近了些。
裴应清坐在魏知远身边,见状皱眉:“我们只是朋友间的小酌,这位客人请回吧。”
醉酒男环视一圈,看到喻乔挺直脊背,丝毫没有理会他的意思,酒保伸手要将他请走。
也许是觉得丢了脸面,他猛地一摔杯子,起身怒骂起来:“喻乔,你一个在夜场唱歌的装什么清高!只要钞票够多,你不还是得过来陪老子笑!”
不堪的言语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喻乔霎时间愣住。
刻意遗忘的一些记忆,在醉酒男的骚扰下也翻涌出来。
昏暗的包间、资深的上位者、油腻的调笑、突然放在她腰后面的手……还有对着她破口大骂、威胁的样子。
都与现在如出一辙。
也阴魂不散地,缠住她四肢百骸。
喻乔脸色煞白,大口呼吸着却仍感觉缺氧一般。
旁边“咚”的一声,杯子被掷在桌上,小半杯液体被晃了出来。
借着这声动静,她才如梦初醒,想起叫保安。
但坐在对面的裴应清已经站了起来。
他推了一把醉酒男:“你他x说话给我注意点!”
醉酒男重心不稳向后趔趄一步,瞬间怒火攻心,骂了一句“什么东西”,举起拳头径直朝向裴应清的脸挥了过去。
*
众人还未反应过来,那拳头已经擦过裴应清的颧骨,留下一道醒目的血痕。
这时有人抓住了喻乔的手腕。
温热的触感透过薄薄衣料,沿着肌肤蔓延进胸腔,带着熟悉的气息,却让她感到莫名慌乱。
还未反应过来,就见蒋述蹙眉向后扯了扯她,冷冷吐出几个字:“别碍事。”
喻乔怔愣一瞬,又很快因为他毫不在意地冷漠而恼怒,混合着刚刚被羞辱的委屈,迅速涨红了脸。
她立即甩开蒋述的手,注意力重新聚集在那个为自己出头的人身上:
“裴应清!”
尽管听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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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喻乔着急地叫喊,裴应清还是再次还手,一拳打向了醉酒男的鼻子。
正在混乱之际,那道清冷低沉的声线响起:“你的这些人都是吃干饭的?”
蒋述表情依旧冷淡,目光却如裹着霜雪的寒刃,落在魏知远脸上:“还是你平时都默许这样的无赖,在你地盘上欺辱女人?”
“怎么可能!”魏知远已经起身,想要将自己表弟拉开。
保安这时跑了过来,在醉酒男想要继续打人的时候,和酒保一起将他制服,反剪双手才看到,他的无名指上竟是有戒指的。
魏知远踹了醉酒男一脚:“狗东西,偏偏在今天砸我场子,把他给我扔出去,以后都别想再来!”
醉酒男骂骂咧咧,只是被保安牢牢禁锢着动弹不得,强硬地拖了下去。周围看热闹的人也被疏散回了各自的位置。
裴应清晃晃小臂,冷哼一声重新坐了下来。
喻乔看到他脸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感动和愧疚同时袭来:“我去休息室拿医药箱。”
她转身下楼,从休息室的橱柜里找到了店里备好的医药箱,没有想太多便走了回去。
可是距离蒋述越近,她的脚步反而越慢,目光也再次落在那个背影之上。
“你回来啦。”裴应清先看到她,露出爽朗的笑容。
喻乔收敛表情,快步走到裴应清面前,打开药箱,找出双氧水和棉签:“我帮你处理一下。”
“小伤口而已,不碍事的。”
“可你是为了我才受伤的,我不能不管。”喻乔低着头,没有注意到一双视线已经落在她身上。
裴应清原本还一副无所谓的样子,随着喻乔消毒的动作还是忍不住痛,挤了一下眼睛:“嘶……”
“应清,谢谢你。”
“你放心,有我在就不会让……”
裴应清话还没有说完,蒋述冷不丁地对魏知远出声:“你的员工,该先有反应的人在一旁不敢上前;反倒是不该出手的人,鲁莽冲动。”
他语调很淡,却有无法忽视的锐利。
魏知远打着哈哈:“我这个弟弟,对朋友一向仗义。”
喻乔指尖轻颤了一下,又恢复如常。
她迅速帮裴应清处理完伤口,边收拾药箱边说:“以蒋公子的身份,平时见不到这样的场面吧。也是,我们这些鼠牙雀角的事,不该影响您喝酒的心情。”
话一说出口,喻乔便开始懊恼起来,她不该这样莽撞的回怼蒋述。
哪怕是他用钱羞辱自己,她也可以为了工作忍下来;可是听见他话中对裴应清的贬低,她却忍不住反唇相讥。
裴应清不过是自己的同事,却能在自己被欺负时挺身而出,甚至受了伤。
而蒋述,只是沉静地坐在那里,好似在旁观一场全然与他无关的闹剧。
他从前明明不是这样的。
他会在音乐会上,为一个有过节,却在流泪的女孩,递上一包全新的纸巾。
现在,他只是用那双令人沉沦的眼睛,冷冷看着。
“这就是你的看法?”蒋述出声,声音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冷厉,如一阵寒风席卷,让周遭的温度都降了几分。
喻乔停下收拾医药箱的动作,抬起头看向他。
他盯着喻乔的眼睛,呼吸带着点急促,那只捏着酒杯的手不知为何在微微颤抖。
“喻乔,道歉!还嫌今晚不够乱是不是!”这次魏知远倒是先反应过来,大惊失色地呵斥喻乔。父母的生意还要仰仗蒋家的集团,他绝对不能让手下的人得罪蒋述。
喻乔低头,将眼泪硬生生憋回去,情绪隐匿在昏暗的灯光里。
酒吧的喧闹声渐渐模糊,桌上红红绿绿的钞票像晕染的颜料。喻乔心中酸胀难忍,她感觉得到,那束来自蒋述的阴冷锐利目光,仿佛一柄利刃,扎向自己的胸口。
这片空白的沉默里,魏知远严声叫她名字:“喻乔!”
“魏总,看来这声道歉,我要等上一整夜了。”
喻乔的瞳仁剧烈颤抖起来。
这一刻她终于确信,黄昏时的梦是一个预言,提示她蒋述的归来。
带着他最残忍的报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