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紫袍身影气昂昂地就进了殿,衣摆甩得飞起。
时辰将近,宋明昭又一拍李幺脑袋,叮嘱:“孤先进去,你且等候片刻,待你进殿便按孤教予你的那般应对,余下的孤自有安排。”
昨晚半夜被一个叫鸦五的暗卫喊起带过去,她还以为宋明昭依然惦记着“同寝”那回事,尴尬忐忑一路,去了还瞧见少年只着中衣坐在床边。
待她脚步迟疑着靠近,女孩才发现他手上还拿着折子,上头密密麻麻全是他的计划,见他神采奕奕要与自己论到天明的样子,她忙阻止:
“殿下,不用如此详细告知我,只需说明要我怎么做就行,天色已晚,明日又早起,还是当心身子。”
少年打量她一番:“是了,你还有伤,是应多休息,那孤便说的简洁些。”
李幺:不是,说得是你啊殿下……
“今日伤了你心,你气恼至极。”他可还记得李幺方才气的眼睛发红,神态激动的样子。
“如今说开,让你参与的任务总想让你全盘得知,倒是忘了其他。”少年头头是道,后面叙说安排皆精简许多。
不多时少年便讲完了,催她休息:“早些回去,好好歇着。”
两人这才道别,各自休息。
思及此,李幺便道:“好,殿下,你进去吧。”
朝会应是已然开始,外头除了守卫及来回巡逻的禁军便再无其他人。
宋明昭嘱咐完也便入了殿。
李幺这才有机会四处打量这难得一见的皇宫,除开初进宫门那暗色高墙,这里头已然全换作红艳庄严的砖墙,行道宽阔,曲折也繁多。
总看电视剧里头说深宫压抑难离,如今自己得缘一睹,倒也不像他们说得那样夸张。
她的时代高楼大厦耸立,与这深墙高院也没什么分别,不过皆为一屋一墙一院罢了。
她独身立与黑瓦红檐之下,因着站得高,看得也便远,打眼便瞧见一个孤影濯濯,远远而来的红色人影。
待人走近,李幺耐不住好奇,连连去瞧,那人一身绯衣官袍,身姿立挺带着文官的书气风骨。
男人面容周正,眼瞧一旁李幺,还微点头招呼。
他站的笔直规矩,引得吊儿郎当的李幺不免有些受影响,悄悄站直了些。
不多时,里头出来个声音尖细的公公。
“杨御史,陛下传召。”
男人听到传召,再三确认一番身无不雅,才迈步而入。
待他进去没多久,李幺也被传进大殿。
因为没这方面经验,她只能规束己身,学刚刚那人的姿态,幸好乍一看也挑不出什么错。
其内场景倒与电视剧里无甚两样,今日应是大朝会,两侧官员人也多,她视力不好,殿堂又极大,走了一段才瞧见站在龙椅下阶负手而立的宋明昭。
朝堂上的他更显稳重,表情莫测,萦绕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威仪。
再下阶便是其余皇子,之前有过一面之缘的狐脸男宋辰英也在那之中。
而门口遇见的杨御史此刻并未入官员之列,他与其他人一起沉默地看着李幺走近。
待引路公公示意她停下时,她才僵硬得伏跪请安,不太熟练地按照宋明昭教他的话说:“草民叩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敦厚威严的声音传来:“起来吧。”
此刻女孩才堪堪去瞧被她忽略的皇帝,这位君王亦是难得一见的俊秀男子,即便上了年纪,可配着久居高位的气质也更显不凡。
“你便是太子新收的侍卫?”
李幺回道:“回禀陛下,正是。”
皇帝朝前坐了点,语气似隐隐有些兴味:“听说你闯了丞相府,还将他府上一众府卫高手伤的不轻,可有此事?”
宋明昭曾叮嘱,让自己死不认账,她便道:“启禀陛下,草民冤枉。”
“哦?你怎的不认?”皇帝抬手示意余延:“余爱卿,此人说他冤枉,既是你上书,你便与他对峙一番,如何?”
余延当然不肯放下身份跟一个小小侍卫论证,只诉道:“陛下,他之所为,京城民众皆亲眼所见,怎容得他信口雌黄。”
一红袍老臣似看不下去,帮腔道:“陛下,确有其事,老臣亦有所耳闻!”
“范长史,他人论证,与你何关呢?”立于中央的杨御史语气严肃刻板:“陛下,此为丞相之事,若他人插手恐有结党之嫌。”
范长史被扣一口大锅,气急“杨少霉!你!”
杨少霉视线分毫未离陛下,对男人气急败坏的呼喊视若无睹:“陛下,殿前喧哗,有违礼治。”
“范卿,可听见了?”
君王发话,他只得灰溜溜退下。内心暗啐:又是这个杨少霉!一时竟忘了他还在这里!
余延暗讽一声“废物”,只好自己出马:“陛下,您可随意派人去查,臣府上手下重伤三十余人,死亡两人。”
死亡?
李幺立刻心中一凌。
余延撒谎,她在府那日,明明无一人死亡,看来他是铁了心要重治于她。
如今情况,是她否认去过丞相府,若与其相争必定会犯殿前欺君的大罪;但这个人依旧一个劲给她叠加罪责,想来他是有把握咬死自己。
“竟有此事?”皇帝诘问李幺:“你当真没去丞相府?”
“回陛下,没去,那日草民有事。”李幺回答。
“何事?”
“草民路遇一位可怜人,为相帮,费了好些时候。”
余延蹙眉质问:“白日昭昭,你怎敢抵赖?怎么你就那日正好遇上可怜人?”
终于问了。
她与宋明昭同时悄然一笑。
这回李幺跪的熟练:“启禀陛下,确有其事!那日有一位哥哥,他父母妻儿皆为贼人所掳,草民见他可怜,便见义勇为替他闯了一回‘贼窝’!”
余延脸色一僵,心中怒气渐起。
好一个贼窝!好一个太子!
“朕的皇城,何来贼窝一言?”
李幺一口咬死:“草民并非妄言,天下经陛下所治,的确安居乐业,然暗处藏污纳垢,这些人又如何不能钻空。”
“陛下,的确如此,正如臣方才折子所奏,有些官员,许是如今日子过得太舒适,竟忘却从前种种,生出骄奢之心。”杨少霉跟着出声。
皇帝遣过大内总管,那公公将方才奏折传下,令在场官员一一查看。
官员们有些面色如常,有些带着幸灾乐祸,还有些一见内容便立刻跪地喊冤:“陛下明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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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并未如此啊!”
传看中,杨少霉依旧在言,他端得一派公正严肃,开始阎王点卯:
“范长史,景秀园强抢民女,纵容亲子当街行凶,殴打孩童致死。”
“赵司卿,振阳街与婚队相遇,得了礼遇却因百姓随口一言,便将其沉江溺亡。”
“还有……”
杨少霉言语慢慢变得激动愤慨:“桩桩件件,何其可怖!何其可恨!从前乱世人比草低贱,可如今天下已统,从前种种恶行竟仍深潜其中!何其可叹!可悲!”
范长史气的直接拿手中笏板去砸他,李幺正好离得近,便伸手一挡。
那板子一落地,其他官员也耐不住,纷纷要上前揍人,与杨少霉关系好的官员又跟着出来拦:“哎!杨御史只是心直口快,何至于此!何至于此啊!”
“我看他就是没事找事!黄口小儿胡言乱语!怎生他说的就全对了!信口雌黄!”
“冷静!便是好好论证又如何,怎至如此!”
“你瞧他乐意好好说吗?!再允他多说些,怕不是我祖宗干的事也得让他翻出来骂!我看他就是瞧不起我们曾经小国并入!”
“哎哎哎!别动手!不可动手!他不过年轻气盛啊!”
“……”
杨少霉还在加码:“中丞,您亦有事可论,前些日子我正好查出,您门下文客数名皆有涉及冒名顶替他人之嫌。”
“胡说!来!黄口小儿!你靠近泄气!我且与你说道说道!”
有老臣在拦,杨少霉站在中间一个劲儿输出,看得李幺目瞪口呆,有官员激愤之下竟冲出围圈提起衣袍就要踹他。
李幺伸手把人拉开,那人重心不稳摔在地上,让人你一脚我一脚踩得起不来。
杨少霉还抽空给她道了句“多谢”,然后一边跑一边继续说道:“您的好友邵司正,恐怕是仗了你的势,才敢随意收受贿赂!”
朝堂乱作一团,有拿笏板打人的,有叫骂的,还有在人群里穿梭到处跑的。
李幺此刻心中荒诞无以复加,她抬眼去瞧龙椅方向,皇帝他们父子都好整以暇,仿佛已经历过无数次,只等他们闹完。
她忽然想起历史课上学的,的确有朝代官员因言语不和当朝打起来,但是谁知道他们当着皇帝太子的面就敢如此啊!
难怪,一个上朝的地方,皇帝和皇子们站那么高做什么!
有朝臣已经气的要拿鞋子砸人了,杨少霉跟李幺凑得极近,忽地就听见他低声耳语:“可想教育一番丞相?”
“啊?”李幺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啥呢?大哥??
“我们‘论道’,陛下不会过于管束,言语间激烈了些,误伤丞相亦情有可原。”
你确定是论道?确定只是言语间激烈?!
刚刚还一副文人风骨的臣子,此刻拿着不知从何处捡到的鞋子,颠了两下便朝余延扔过去,不偏不倚,正中他后脑勺!
余延已经躲得远远的,却依旧中招,可人群太杂找不到凶手,他只能憋着气再走远些,心中气骂:煞笔作者!写的煞笔朝代!艹!
李幺看他这漂亮的一手,忍不住轻呼:“厉害啊。”
杨少霉难得有些羞哧,咳一声:“君子六艺,曾名列前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