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枝依序垂落,水面的新叶与残荷、枯苇相互交叉,也有一部分混合在一起,而垂钓的地点就选在这片荷花池塘里。
虞映棠举目望去,瞧见两三个沉静的大叔守着鱼竿,脑袋顺势旋转半圈,发现还有个留处,“那里有伸出去一截的木板,我们去那个位置吧。”
“可以。”裴叙年虽然看不见她说的地方在哪里,但也知晓她是个把位小能手。尽管她手里提着一些吃食和诱饵,却时刻关注他往前走的动作,提醒他往左还是往右拐。
庄若茜画着精致的全妆,等防滑鞋踩到硬朗的木板时,让江默阳帮她拍美美的照片。她划动照片,喜不胜收地竖起大拇指:“哇塞,不愧是你啊。”然后切换自拍模式,扯了扯虞映棠的袖子,“快加入我的九宫格里。”
虞映棠比了个小猫拳,再换了个双手托脸的动作,冒出的光线突然从正前方打过来,让她素颜的脸庞看起来通透有光泽,十分上镜。
江默阳一边笑眯眯地看着耍飒姿的庄若茜,一边挑选了一根触感更粗粝的防滑鱼竿,并教坐在凳子上的裴叙年用指腹反复摩挲竿身的纹路,记住握柄的位置和重量。
挂饵时,江默阳把蚯蚓放在他掌心:“现在是红色的活饵,你捏着它的中段,像握笔一样轻轻挂在鱼钩上——对,能感觉到钩子尖吗?就在你小拇指下方两毫米。”
虞映棠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皱紧眉头道:“怎么带的是活蚯蚓啊?”
“爷爷在菜地里挖出来的。”江默阳指着蚯蚓盒子旁边的塑料袋,“里面还有腥香饵和玉米。”
虞映棠瞬间想把眼前这个蚯蚓盒子直接扔水里去,真的太可怕了。小时候和奶奶去菜地里择菜时,看见土里的蚯蚓直接哭出洪亮的声响。她挑了一颗圆滚滚的鲜玉米,下意识以为鱼看见后不敢咬钩,索性将钩尖紧紧包裹住。
江默阳提了一嘴:“不用的,你得把钩尖露出来一点。”
虞映棠知道他是野钓高手,照着他的说法来操作。她的右手指着那条一路狂跑的土松犬,专注地问:“是不是二锅头啊?”
二锅头是庄奶奶从垃圾桶捡回来的流浪狗,当时它嘴里刁着红星二锅头的酒瓶,便取了这个搭调的名字。它黄白杂交色,忠诚又聪明,以前跟着江默阳来这里钓过鱼,已经很熟悉路线了。
庄若茜连叫了两声:“二锅头。”它自然卷曲的尾巴翘成菊花状,围绕在她的腿边不停地大幅度跳动。
裴叙年趁着热闹,伸出手去摸二锅头的脑袋,没想到它前面的两条腿直接扒拉在他的手臂上,吐露着舌头卖萌。
虞映棠掏出自己口袋里的手机,快速“咔嚓”一下,拍下了一幅很温馨的画面:裴叙年的眼角微微弯了弯,似乎在笑,而二锅头歪着头贴在他的手臂上,像极了爱撒娇的小孩。
四个人的鱼线切入水面发出“噗”声,远处的水鸟传来扑翅声。
虞映棠转移视线,细致地看了裴叙年那边的动静,轻声描述道:“浮漂刚才动了一下,别急,可能是小鱼啄食。”
鱼上钩时,裴叙年首先感受到的,是鱼竿末端传来的、不同于水波晃动的顿挫感,而是短促的、带着生命力的拉扯。
“来了!”江默阳话音未落,裴叙年已经凭着手腕的震动判断出鱼的大小:“这条不轻,我得慢慢收线。”
鱼线猛地向下扎,同时也会左右摆尾。
虞映棠在一旁补充画面:“它在往水草里钻!你稍微松一点线……现在漂浮露出水面了,是条巴掌大的鲫鱼!”她昨晚查询过钓鱼流程和一些技巧,现在终于派上用场了。
与此同时,江默阳钓上了一条白条鱼,“哇哦,上钩的是白条呢。”
虞映棠见裴叙年把钓钩平放在膝盖上,他的手指扔搭在鱼线上,看似是要把鲫鱼给取下来。她歪身过去帮他摘鱼,然后把鱼轻轻放在他的掌心:“你摸摸它的鳞片,滑滑的,肚子是软的……眼睛在这里,圆的。”
他心中涌起成功钓到鱼的喜悦,笑着说:“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凉。”
“来了来了!”庄若茜情绪特别激动,快速收起鱼线,结果鱼饵被吃了,还钓上来一个浸得黑不溜秋的树杈。
“你别乱动,稍微坐稳一点。”虞映棠有点担心她那突然七扭八歪的身子,真怕一不小心会摔进池塘里。
庄若茜一边给鱼钩上腥香饵,一边拍了拍不久前刚换上的链条,“没事的哈,这不有铁链围栏么,并且我心里有数!”
“我这边怎么还没有一点动静啊。”虞映棠叹了口气,嘟着嘴看着桶里还在游动的鱼。
江默阳瞥了一眼,询问情况:“鱼竿的第二节有点弯,是不是线缠到石头了?”
虞映棠扯了扯,还真如他所说的那样,迅速调整了位置,很快就有鱼咬钩了。
裴叙年听到她往桶里放鱼的动静,嘴角勾了勾:“不错嘛。”
时间来到正午十二点。虞映棠摸摸还在咕咕叫的肚子,嚷嚷道:“饿了。”她整个过程都一直吃着提过来的小零嘴,还不管饱。
庄若茜最先把鱼钩收起来,拍拍江默阳的肩膀,“我俩去车里把吃的全拿过来。”临走之际,江默阳还要提一嘴:“裴叙年,你可别走动哈。”
裴叙年瞬间会意,点了点头,“好。”
庄若茜阻止二锅头追随的脚步,假装吼道:“回去陪着他们!”
虞映棠向它挥着手,并用一根酥麻花引诱道:“二锅头,你的小零食我偷在手里了。”这搞怪的语气把一旁的裴叙年都给逗笑了。
二锅头抬起前爪去够她的手,她这才把包装袋撕了,喂进它嘴里。她又想起昨晚的事情,抬头问:“哎,你昨晚怎么没回我的信息啊?”
裴叙年愣了一下,快速应答:“我听到了,途中我妈说要用我手机查询一下通讯录的号码,便一时忘记回复了。”
虞映棠“哦”了一声,虽然表面是笑着的,但心里也夹杂着失落感。
半晌,他问道:“什么好消息?”
“你现在已经知道了,就是我要当小姨这件高兴的事。”她看向泛起涟漪的水面,微微有些出神,随即洒脱道:“我们来比赛吧。”
他疑惑地问:“比赛?”
她眼神清亮道:“就是看谁先把鱼钓上来,要是我赢了的话,你就提前告诉我连载文的结局。”没停两秒,张嘴又来:“要是你赢了的话,那我明天开始给你送两份糖水,怎么样?”
他蒙圈问:“每天两份?”
“一个月吧,然后再回归往日那种一份式的。”她的表情很稀松平常,觉得这是手拿把掐的活儿。
他沉吟片刻,回应道:“可以。”
这项比赛进入得很快,不出两分钟,就有鱼咬了裴叙年的钩子,他提了条虾虎鱼上来。
“那我什么时候才能知道结局啊?”虞映棠做着哭唧唧的表情,实则心里乐滋滋的,他虽然赢了,但她也赚到了。
“最快就下周吧。”裴叙年用手背擦了擦略带痒意的右脸,“桶里有多少条鱼?”
虞映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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弯着腰,细数起来,“总共二十多条。”
话音刚落,庄若茜和江默阳抱着吃食来了,她腋下还夹了块野餐垫,铺在木板上。
“小棠,你怎么打包了这么多份糖水?”庄若茜瞪大了眼睛,一一开盒察看是什么品种,“诶,有草莓桃胶炖奶耶!我真是爱死你了!”
虞映棠起哄道:“大声点,大声点。”
“我真是爱死你了!”庄若茜重复一遍,用力挽了一下她的肩膀。
野餐垫上什么吃的都有,里面的海棠糕和春饼都是虞映棠亲手做的,裴叙年一进嘴便知道这是属于她的小艺术品。她抓了一把饱满多汁的蓝莓放在他的手里,“来点蓝莓,给你解解腻。”
“有没有海棠糕了?”他还想吃这个糕点。
她寻思着明天可以多做一些,抿唇道:“没啦,要吃草莓桃胶炖奶不?”
他摸索着掌心的蓝莓,一颗一颗放进嘴里,“好啊。”她等他吃完蓝莓,才把打包盒放在他手上,不会过度帮忙,全由他自己拿勺子挖着吃。
庄若茜看了眼手机的消息,吐槽道:“那个新来的同事被公司开除了,说她工作能力不行,并且公司还问我什么时候回去上班呢。”
虞映棠喝了口椰子水,提高音量大方指责道:“走得好!这人工作能力不行,人品也不行,还让你上班遭罪。”
庄若茜双手撑着腰说:“姑奶奶决定明天就回去工作,等后面肚子越来越大,我再休长假。”
裴叙年听着她们两个的聊天话题,悠悠地对着江默阳那边开口:“你今年有升职加薪吗?”
“加了额外的提成,蚊子腿也是肉。”江默阳在一家旅游国际酒店当前厅经理,他的英语口语很顺溜,底薪也很高。
“挺好的。”裴叙年的眉宇透露出一丝羡慕,不自觉地抬头“望”向天空,无数次证实眼前都是黑茫茫的。
虞映棠察觉到他的情绪,突然岔开话题道:“那棵白玉兰开得好漂亮,我们去散散步吧。”她和庄若茜把吃食都收起来了,江默阳则负责打扫卫生,他跑了两趟,把东西都弄回车里了。
天气真的很舒服,风吹过来是软软的,夹杂着各种花香味。二锅头带头跑在前面,像只快乐的小马驹。
“好怀念小时候啊,那时候我们四个也是这么狂奔的快乐小狗。”庄若茜的眼里闪着泪光,发小一共有四个,互相照应彼此,只不过还有个小伙伴家里发生火灾,一家三口都出了事故。
“四个?”江默阳的眉头微微皱起,“还有谁啊?”
“他在初中快毕业的时候意外去世了。”每个人都有过往,庄若茜也不例外,她曾经也偷偷喜欢过另外一个人。
爱情会遗憾地错过,也会有转移的新生。
虞映棠无比念旧,感慨道:“是啊,小时候哭着哭着就笑了,也很纯粹。”
江默阳不知从哪捡起一朵玉兰花,戴在庄若茜耳边,就是为了哄她开心,“反正天大地大,我老婆的笑颜最大。”
虞映棠抿出一贯的梨涡浅笑,从地面捡起一朵刚掉落的新鲜玉兰花,转身放在裴叙年的手心,他的手指微曲着。
“你的眼前并不都是黑乎乎的,还记得白色玉兰花吧,现在这朵和之前掉落在书桌上那朵的形状一模一样。”
裴叙年轻轻地摩挲花瓣,只要一回想,好似玉兰花是明亮的,是清晰可见的。
“我看见了。”
平时只要一听到看见这两个字,他的内心无限抵触,今天却说出了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