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念安到家的那天下午,旧巷正在杀年猪。
不是她家杀,是前头王婶娘家送来半扇猪肉,几家人围在水池边分,楼道口从上到下都是热气和说话声。周念秋刚把自行车停稳,就有人隔着二楼窗户喊:“念安回来啦?”紧接着三楼也探出一个脑袋:“大学生回来啦?”再后面是谁家孩子跟着学,扯着嗓子喊“大学生——”,被大人一巴掌拍回去。
周念安拖着箱子站在楼下,突然有点后悔回来得这么早。
周念秋在旁边笑:“省城没人认识你,舒服吧?”
“嗯。”
“回来就别想了。你明天几点起床,后天穿什么衣服,不出三天整条巷都知道。”
赵桂兰已经从屋里冲出来了,先看人,再看箱子,最后抓住她胳膊上下摸了一遍:“怎么瘦了?”
周念安:“没瘦。”
“脸都尖了。”
“本来就这样。”
“食堂是不是不好吃?我就说学校那么多人,锅里炒出来的菜能有多好——”
周念梅从后面把她推开:“让人先进去。站楼道口审什么。”
一家人把箱子、铺盖和半袋从省城带回来的东西全拎进屋,周念安才终于坐下。她给赵桂兰带了一条围巾,给周建国买了双棉袜,周念梅的是一副新手套,周念秋拿到一支省城百货商店买的口红,当场拧开闻了闻,说颜色一般,但勉强能用。
“你要嫌弃还我。”
“送出去的东西哪有往回要的?”周念秋已经揣进口袋,“大学生别这么小气。”
周建国下班回来得晚。他进门看见周念安,先问车上挤不挤,又问箱子有没有丢,问完就去厨房看锅,像她只是周末从学校回来了。吃饭时赵桂兰不停给她夹菜,周念安碗里刚空出一点地方,下一块肉已经掉进去。她吃到一半抬头,才发现父亲也在看她。
“学校怎么样?”
“挺好。”
“跟得上吗?”
“跟得上。”
周建国点点头,过了一会儿又问:“钱够不够?”
“够。”
“别省过头。”
“嗯。”
就这些。
没人再提去年那张志愿表。
饭后周念秋翻她带回来的书,看到《政治经济学》便嫌弃地合上,说这名字一看就不好看;周念梅问她大学里有没有男生追,她还没回答,赵桂兰已经骂大女儿一天到晚教妹妹不正经。屋里吵得周念安脑仁疼,她洗完澡提前回床上躺着,反而睡不着了。
省城宿舍八个人,晚上总有人翻身、咳嗽、说梦话。她用了一个学期才习惯。现在回到自己的床,旁边没人,倒觉得安静过头。窗外还是旧巷那些声音,谁家炉子封晚了,谁在楼下喊孩子,远一点还有自行车铃。
她闭着眼听了一阵,忽然想起红叶。
梁潮生今天没来车站。
不是说好要来。他们压根没约。
周念安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觉得自己这念头没什么意思。
第二天早上七点,她还是醒了。
不用闹钟。赵桂兰在厨房剁馅,周念梅出门上班时关门太响,周念秋则在找自己另一只袜子。周念安赖了十分钟床,起身洗脸,吃完早饭后说出去一趟。
赵桂兰头也没抬:“去红叶?”
周念安正在系围巾,动作顿了一下。
“买东西。”
“买什么?”
“信纸。”
“家里有。”
“……顺便看看。”
赵桂兰哦了一声,居然没再问。
周念安出了门。
几个月没回来,旧巷看着没什么变化,真走起来又处处有点不同。学校那边的老门已经拆了,新砌的门柱刷得发白,传达室里坐的是张师傅。秦师傅那间小屋空出来一半,玻璃窗里还挂着红叶给他拍的那张照片。
周念安在路边停了几秒。
再往前就是照相馆。
红叶开着。
门口没有梁潮生,柜台后坐的是陶小满。
陶小满比夏天时利索多了,正低头给一位老太太登记取片日期,听见铜铃响,嘴里先说了一句“拍照稍等”,抬头看清来人,眼睛一下亮了。
“念安姐!”
老太太也跟着回头。
周念安笑:“你先忙。”
陶小满把客人的事情办完,才赶紧从柜台里出来:“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天。”
“梁哥知道吗?”
“不知道。”
“他去文化宫了,邵老师找他看机器,应该中午回来。”
周念安点了点头,在店里转了一圈。
变化比她想的多。
靠墙多了两层木架,一层放待取照片,一层放维修登记的机器,每样东西下面都夹着纸条。原来堆杂物的角落收拾出一张小工作台,电烙铁、钳子和螺丝刀挂在墙上。柜台侧面还贴着张手写纸:
婚礼录像暂接预约,设备需提前联系。
下面有两行日期,已经有人问过春节后的婚期。
她又拉开账本看了一眼。
陶小满立刻笑:“梁哥说你回来第一件事肯定查账。”
周念安抬头:“他说的?”
“嗯。他还说让我拦着点。”
“为什么?”
“他说你放假,别一回来就上班。”
周念安把账本合上:“我就看看。”
“他说你肯定这么说。”
“……”
几个月没见,人不在店里都能把她的话堵上。
陶小满憋着笑,把自己的登记本拿给她看:“我现在会记这些了。账还是梁哥自己结,月底孟小舟姐有空也过来看一下。”
“孟小舟?”
“她最近常来。文化宫那边忙完,有时候帮我们录东西。”
周念安点点头。
她原来坐的那张椅子现在已经不归谁了,陶小满坐,孟小舟也坐,忙的时候客人也坐。上面还搭着一条不知道谁的围巾。
她把围巾挪开,坐下。
没觉得不高兴。
就是有点新鲜。
夏天的时候,这店少了她和梁潮生其中一个,好像什么都得停一下。现在她去省城几个月,红叶也没乱。陶小满会接客,孟小舟能帮忙,梁潮平虽然靠不住,好歹跑腿没问题。
挺好。
她坐了一会儿,顺手帮陶小满把三张登记单核完,门口才传来自行车刹车声。
“潮平,把后门——”
梁潮生推门进来,肩上背着工具包,手里还夹着一只拆开的机器外壳。话说到一半,看见柜台后的人,停了。
周念安也看着他。
信写了几个月,纸上什么都说,真见面反倒谁都没马上开口。
最后还是梁潮生先把机器放下。
“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天。”
“怎么没说?”
“信还没寄出去,人先到了。”
“也是。”
他把工具包放到桌上,像突然想起什么,先去看账本。
“你查了?”
“没有。”
陶小满在旁边作证:“就看了一眼。”
梁潮生明显不信。
周念安问:“我在你这里信誉这么差?”
“不是信誉问题。”他把围巾摘下来挂好,“你坐到这张桌子后面就容易手痒。”
“你漏账了?”
“没有。”
“那怕什么?”
“怕你把我的假期也算出来。”
陶小满低着头整理相纸,嘴角一直往上翘。
周念安这才好好看了梁潮生一眼。
他跟夏天其实没多大变化,头发还是不怎么服帖,衬衫袖口还是爱往上卷,只是手上多了几道细小的烫痕,大概是电烙铁留下的。人看起来结实了一点,原来那股总像没睡醒的懒散还在,只是做事时不怎么飘了。
梁潮生也看了她一眼。
“你头发剪了?”
“剪短一点。”
“看出来了。”
“很明显?”
“没有。”他说,“我猜的。”
周念安:“……”
还是这张嘴。
中午陶小满回家吃饭,店里只剩他们两个。梁潮生出去买了两碗馄饨,回来时还带了瓶橘子汽水。
周念安看见汽水:“我不喝。”
“没说给你。”
“那你买两瓶?”
“潮平一会儿来。”
梁潮平直到两点都没出现。
第二瓶最后还是周念安喝了。
她说省城的事,讲宿舍里谁睡觉磨牙,谁第一次去公共澡堂差点走错门,也讲学校东门外那家照相馆又换了招牌,除了彩色扩印,现在开始摆婚礼录像的样带。
梁潮生一边吃馄饨一边听:“你真进去看了?”
“看了。”
“不是让你路过再看?”
“我正好路过。”
“路过几次?”
周念安没回答。
梁潮生笑:“行,顺路。”
“那边问了一下,摄像机还是很贵。老板说他们那套也不是自己的,跟人合伙用。”
“文化宫也是这个意思。现在红叶没必要买。”
“你想买吗?”
“想。”
“钱呢?”
“没有。”
他说得太干脆,周念安笑了一声。
梁潮生把最后一个馄饨吃完:“今年先攒。照相这边够用,录像能借就借。”
“你没想过贷款?”
“谁贷给我?”
“也是。”
“你在财经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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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半年,就开始教我欠钱了?”
“我只是问。”
“那你们老师有没有教,没钱的时候先别装有钱?”
“第一课就教你这种学生。”
两个人说着说着,都笑了。
吃完东西,周念安去洗碗,回来时想起一件事。
“那盘磁带呢?”
梁潮生抬了下下巴:“自己看。”
她从口袋里摸出银钥匙。
几个月没用,插进去还是顺的。
抽屉打开,那盘写着“一九八九年夏,红叶,勿外放”的磁带还在原来的盒子里。旁边整整齐齐放着她寄回来的信,一封不少。
周念安手停了一下。
“你怎么都放这儿?”
“省地方。”
“那么大个店没地方?”
“这个抽屉锁好。”
她随手翻了两封,发现连信封都没扔。
“你不怕占满?”
“满了再说。”
周念安没继续问,把东西放回去,重新锁上。
钥匙仍旧揣回自己口袋。
下午三点多,邵老师又来了。
他进门就看见周念安,先愣了下:“大学生回来了?”
周念安笑着叫了声邵老师。
“正好。”邵老师把手里一张纸递给梁潮生,“文化宫那台录像机要处理。不是你上次修的那台,是另一台,旧一点,放带没问题,录制有时候接触不好。你要真想要,可以先拿回来试。”
梁潮生接过纸,先看设备情况,再看最下面的处理价。
看完没说话。
周念安伸手:“给我看看。”
梁潮生把纸往后一收:“你刚回来,别看账。”
“这是账吗?”
“差不多。”
邵老师在旁边乐:“你俩慢慢争。机器月底之前要决定,文化宫库房要清东西。还有个条件,钱不用一次交完,先交一半,剩下的年后补。”
梁潮生这才抬头:“能分两次?”
“我帮你问的。不行就算了。”
邵老师走后,纸还放在柜台上。
周念安没抢。
梁潮生自己把它重新拿出来,看了很久。
“红叶现在拿得出一半。”他说。
“拿完还剩多少?”
“不多。”
“过年那阵生意呢?”
“照相够转。”
“你确定?”
梁潮生没回答得太快。
他拉开铁盒,把这几个月的收入、材料钱和还韩师傅设备款的数重新算了一遍。周念安坐在对面,也没伸手帮。
算到最后,他用笔尖点了点纸。
“能买。”
“那买吗?”
“不知道。”
周念安看他:“你不是一直想要?”
“想要跟现在该不该买,是两回事。”
她点了点头:“那你慢慢想。”
梁潮生抬眼:“你没意见?”
“店是你在开。”
“以前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以前我每天在这儿。”
这句话落下,两个人都安静了一会儿。
不是不高兴。
只是这半年以后,很多事确实变了。
周念安不再知道红叶每天来了几个客人,也不知道哪一卷相纸快用完。梁潮生也不知道她周二下午是哪门课,月底考试考得怎么样。信能讲的,总归只有一部分。
门外忽然响起梁潮平的声音。
“哥!妈让我问周念安晚上来不来家吃饭!”
人还没进门,话先喊进来了。
梁潮生转头:“谁让你这么问的?”
“妈啊!”
梁潮平探进脑袋,看见周念安,咧嘴一笑:“念安姐,我妈炖排骨。”
周念安还没说话,梁潮生已经把那张录像机处理单折起来塞进口袋。
“去不去?”
“去。”
“那五点关门。”
“这么早?”
“过年了,老板想歇会儿。”
周念安笑:“你以前不是说开店不能随便关?”
“老板也会长大。”
“这话有点不要脸。”
“从省城回来,第一天就这么说人?”
他们一边收拾柜台一边斗嘴,梁潮平在门口等得不耐烦,先把自行车推出来了。
那张录像机的处理单还在梁潮生口袋里。
到底买不买,他今天没决定。
周念安也没替他决定。
她只是临出门前又看了一眼红叶。自己的椅子有人坐了,账本也有人记了,连门板少了谁都照样能卸下来。
她却没觉得这地方离自己远。
银钥匙还在口袋里,走路时偶尔碰一下零钱,发出很轻的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