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八零旧巷有回声 > 48. 回来先别查账
    周念安到家的那天下午,旧巷正在杀年猪。

    不是她家杀,是前头王婶娘家送来半扇猪肉,几家人围在水池边分,楼道口从上到下都是热气和说话声。周念秋刚把自行车停稳,就有人隔着二楼窗户喊:“念安回来啦?”紧接着三楼也探出一个脑袋:“大学生回来啦?”再后面是谁家孩子跟着学,扯着嗓子喊“大学生——”,被大人一巴掌拍回去。

    周念安拖着箱子站在楼下,突然有点后悔回来得这么早。

    周念秋在旁边笑:“省城没人认识你,舒服吧?”

    “嗯。”

    “回来就别想了。你明天几点起床,后天穿什么衣服,不出三天整条巷都知道。”

    赵桂兰已经从屋里冲出来了,先看人,再看箱子,最后抓住她胳膊上下摸了一遍:“怎么瘦了?”

    周念安:“没瘦。”

    “脸都尖了。”

    “本来就这样。”

    “食堂是不是不好吃?我就说学校那么多人,锅里炒出来的菜能有多好——”

    周念梅从后面把她推开:“让人先进去。站楼道口审什么。”

    一家人把箱子、铺盖和半袋从省城带回来的东西全拎进屋,周念安才终于坐下。她给赵桂兰带了一条围巾,给周建国买了双棉袜,周念梅的是一副新手套,周念秋拿到一支省城百货商店买的口红,当场拧开闻了闻,说颜色一般,但勉强能用。

    “你要嫌弃还我。”

    “送出去的东西哪有往回要的?”周念秋已经揣进口袋,“大学生别这么小气。”

    周建国下班回来得晚。他进门看见周念安,先问车上挤不挤,又问箱子有没有丢,问完就去厨房看锅,像她只是周末从学校回来了。吃饭时赵桂兰不停给她夹菜,周念安碗里刚空出一点地方,下一块肉已经掉进去。她吃到一半抬头,才发现父亲也在看她。

    “学校怎么样?”

    “挺好。”

    “跟得上吗?”

    “跟得上。”

    周建国点点头,过了一会儿又问:“钱够不够?”

    “够。”

    “别省过头。”

    “嗯。”

    就这些。

    没人再提去年那张志愿表。

    饭后周念秋翻她带回来的书,看到《政治经济学》便嫌弃地合上,说这名字一看就不好看;周念梅问她大学里有没有男生追,她还没回答,赵桂兰已经骂大女儿一天到晚教妹妹不正经。屋里吵得周念安脑仁疼,她洗完澡提前回床上躺着,反而睡不着了。

    省城宿舍八个人,晚上总有人翻身、咳嗽、说梦话。她用了一个学期才习惯。现在回到自己的床,旁边没人,倒觉得安静过头。窗外还是旧巷那些声音,谁家炉子封晚了,谁在楼下喊孩子,远一点还有自行车铃。

    她闭着眼听了一阵,忽然想起红叶。

    梁潮生今天没来车站。

    不是说好要来。他们压根没约。

    周念安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觉得自己这念头没什么意思。

    第二天早上七点,她还是醒了。

    不用闹钟。赵桂兰在厨房剁馅,周念梅出门上班时关门太响,周念秋则在找自己另一只袜子。周念安赖了十分钟床,起身洗脸,吃完早饭后说出去一趟。

    赵桂兰头也没抬:“去红叶?”

    周念安正在系围巾,动作顿了一下。

    “买东西。”

    “买什么?”

    “信纸。”

    “家里有。”

    “……顺便看看。”

    赵桂兰哦了一声,居然没再问。

    周念安出了门。

    几个月没回来,旧巷看着没什么变化,真走起来又处处有点不同。学校那边的老门已经拆了,新砌的门柱刷得发白,传达室里坐的是张师傅。秦师傅那间小屋空出来一半,玻璃窗里还挂着红叶给他拍的那张照片。

    周念安在路边停了几秒。

    再往前就是照相馆。

    红叶开着。

    门口没有梁潮生,柜台后坐的是陶小满。

    陶小满比夏天时利索多了,正低头给一位老太太登记取片日期,听见铜铃响,嘴里先说了一句“拍照稍等”,抬头看清来人,眼睛一下亮了。

    “念安姐!”

    老太太也跟着回头。

    周念安笑:“你先忙。”

    陶小满把客人的事情办完,才赶紧从柜台里出来:“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天。”

    “梁哥知道吗?”

    “不知道。”

    “他去文化宫了,邵老师找他看机器,应该中午回来。”

    周念安点了点头,在店里转了一圈。

    变化比她想的多。

    靠墙多了两层木架,一层放待取照片,一层放维修登记的机器,每样东西下面都夹着纸条。原来堆杂物的角落收拾出一张小工作台,电烙铁、钳子和螺丝刀挂在墙上。柜台侧面还贴着张手写纸:

    婚礼录像暂接预约,设备需提前联系。

    下面有两行日期,已经有人问过春节后的婚期。

    她又拉开账本看了一眼。

    陶小满立刻笑:“梁哥说你回来第一件事肯定查账。”

    周念安抬头:“他说的?”

    “嗯。他还说让我拦着点。”

    “为什么?”

    “他说你放假,别一回来就上班。”

    周念安把账本合上:“我就看看。”

    “他说你肯定这么说。”

    “……”

    几个月没见,人不在店里都能把她的话堵上。

    陶小满憋着笑,把自己的登记本拿给她看:“我现在会记这些了。账还是梁哥自己结,月底孟小舟姐有空也过来看一下。”

    “孟小舟?”

    “她最近常来。文化宫那边忙完,有时候帮我们录东西。”

    周念安点点头。

    她原来坐的那张椅子现在已经不归谁了,陶小满坐,孟小舟也坐,忙的时候客人也坐。上面还搭着一条不知道谁的围巾。

    她把围巾挪开,坐下。

    没觉得不高兴。

    就是有点新鲜。

    夏天的时候,这店少了她和梁潮生其中一个,好像什么都得停一下。现在她去省城几个月,红叶也没乱。陶小满会接客,孟小舟能帮忙,梁潮平虽然靠不住,好歹跑腿没问题。

    挺好。

    她坐了一会儿,顺手帮陶小满把三张登记单核完,门口才传来自行车刹车声。

    “潮平,把后门——”

    梁潮生推门进来,肩上背着工具包,手里还夹着一只拆开的机器外壳。话说到一半,看见柜台后的人,停了。

    周念安也看着他。

    信写了几个月,纸上什么都说,真见面反倒谁都没马上开口。

    最后还是梁潮生先把机器放下。

    “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天。”

    “怎么没说?”

    “信还没寄出去,人先到了。”

    “也是。”

    他把工具包放到桌上,像突然想起什么,先去看账本。

    “你查了?”

    “没有。”

    陶小满在旁边作证:“就看了一眼。”

    梁潮生明显不信。

    周念安问:“我在你这里信誉这么差?”

    “不是信誉问题。”他把围巾摘下来挂好,“你坐到这张桌子后面就容易手痒。”

    “你漏账了?”

    “没有。”

    “那怕什么?”

    “怕你把我的假期也算出来。”

    陶小满低着头整理相纸,嘴角一直往上翘。

    周念安这才好好看了梁潮生一眼。

    他跟夏天其实没多大变化,头发还是不怎么服帖,衬衫袖口还是爱往上卷,只是手上多了几道细小的烫痕,大概是电烙铁留下的。人看起来结实了一点,原来那股总像没睡醒的懒散还在,只是做事时不怎么飘了。

    梁潮生也看了她一眼。

    “你头发剪了?”

    “剪短一点。”

    “看出来了。”

    “很明显?”

    “没有。”他说,“我猜的。”

    周念安:“……”

    还是这张嘴。

    中午陶小满回家吃饭,店里只剩他们两个。梁潮生出去买了两碗馄饨,回来时还带了瓶橘子汽水。

    周念安看见汽水:“我不喝。”

    “没说给你。”

    “那你买两瓶?”

    “潮平一会儿来。”

    梁潮平直到两点都没出现。

    第二瓶最后还是周念安喝了。

    她说省城的事,讲宿舍里谁睡觉磨牙,谁第一次去公共澡堂差点走错门,也讲学校东门外那家照相馆又换了招牌,除了彩色扩印,现在开始摆婚礼录像的样带。

    梁潮生一边吃馄饨一边听:“你真进去看了?”

    “看了。”

    “不是让你路过再看?”

    “我正好路过。”

    “路过几次?”

    周念安没回答。

    梁潮生笑:“行,顺路。”

    “那边问了一下,摄像机还是很贵。老板说他们那套也不是自己的,跟人合伙用。”

    “文化宫也是这个意思。现在红叶没必要买。”

    “你想买吗?”

    “想。”

    “钱呢?”

    “没有。”

    他说得太干脆,周念安笑了一声。

    梁潮生把最后一个馄饨吃完:“今年先攒。照相这边够用,录像能借就借。”

    “你没想过贷款?”

    “谁贷给我?”

    “也是。”

    “你在财经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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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半年,就开始教我欠钱了?”

    “我只是问。”

    “那你们老师有没有教,没钱的时候先别装有钱?”

    “第一课就教你这种学生。”

    两个人说着说着,都笑了。

    吃完东西,周念安去洗碗,回来时想起一件事。

    “那盘磁带呢?”

    梁潮生抬了下下巴:“自己看。”

    她从口袋里摸出银钥匙。

    几个月没用,插进去还是顺的。

    抽屉打开,那盘写着“一九八九年夏,红叶,勿外放”的磁带还在原来的盒子里。旁边整整齐齐放着她寄回来的信,一封不少。

    周念安手停了一下。

    “你怎么都放这儿?”

    “省地方。”

    “那么大个店没地方?”

    “这个抽屉锁好。”

    她随手翻了两封,发现连信封都没扔。

    “你不怕占满?”

    “满了再说。”

    周念安没继续问,把东西放回去,重新锁上。

    钥匙仍旧揣回自己口袋。

    下午三点多,邵老师又来了。

    他进门就看见周念安,先愣了下:“大学生回来了?”

    周念安笑着叫了声邵老师。

    “正好。”邵老师把手里一张纸递给梁潮生,“文化宫那台录像机要处理。不是你上次修的那台,是另一台,旧一点,放带没问题,录制有时候接触不好。你要真想要,可以先拿回来试。”

    梁潮生接过纸,先看设备情况,再看最下面的处理价。

    看完没说话。

    周念安伸手:“给我看看。”

    梁潮生把纸往后一收:“你刚回来,别看账。”

    “这是账吗?”

    “差不多。”

    邵老师在旁边乐:“你俩慢慢争。机器月底之前要决定,文化宫库房要清东西。还有个条件,钱不用一次交完,先交一半,剩下的年后补。”

    梁潮生这才抬头:“能分两次?”

    “我帮你问的。不行就算了。”

    邵老师走后,纸还放在柜台上。

    周念安没抢。

    梁潮生自己把它重新拿出来,看了很久。

    “红叶现在拿得出一半。”他说。

    “拿完还剩多少?”

    “不多。”

    “过年那阵生意呢?”

    “照相够转。”

    “你确定?”

    梁潮生没回答得太快。

    他拉开铁盒,把这几个月的收入、材料钱和还韩师傅设备款的数重新算了一遍。周念安坐在对面,也没伸手帮。

    算到最后,他用笔尖点了点纸。

    “能买。”

    “那买吗?”

    “不知道。”

    周念安看他:“你不是一直想要?”

    “想要跟现在该不该买,是两回事。”

    她点了点头:“那你慢慢想。”

    梁潮生抬眼:“你没意见?”

    “店是你在开。”

    “以前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以前我每天在这儿。”

    这句话落下,两个人都安静了一会儿。

    不是不高兴。

    只是这半年以后,很多事确实变了。

    周念安不再知道红叶每天来了几个客人,也不知道哪一卷相纸快用完。梁潮生也不知道她周二下午是哪门课,月底考试考得怎么样。信能讲的,总归只有一部分。

    门外忽然响起梁潮平的声音。

    “哥!妈让我问周念安晚上来不来家吃饭!”

    人还没进门,话先喊进来了。

    梁潮生转头:“谁让你这么问的?”

    “妈啊!”

    梁潮平探进脑袋,看见周念安,咧嘴一笑:“念安姐,我妈炖排骨。”

    周念安还没说话,梁潮生已经把那张录像机处理单折起来塞进口袋。

    “去不去?”

    “去。”

    “那五点关门。”

    “这么早?”

    “过年了,老板想歇会儿。”

    周念安笑:“你以前不是说开店不能随便关?”

    “老板也会长大。”

    “这话有点不要脸。”

    “从省城回来,第一天就这么说人?”

    他们一边收拾柜台一边斗嘴,梁潮平在门口等得不耐烦,先把自行车推出来了。

    那张录像机的处理单还在梁潮生口袋里。

    到底买不买,他今天没决定。

    周念安也没替他决定。

    她只是临出门前又看了一眼红叶。自己的椅子有人坐了,账本也有人记了,连门板少了谁都照样能卸下来。

    她却没觉得这地方离自己远。

    银钥匙还在口袋里,走路时偶尔碰一下零钱,发出很轻的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