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第一场雪下得不大,落在旧巷屋檐上,刚白一层就化成水。
老高表弟的婚礼定在十二月十六。
这事原本只是预约本上的一个问号,拖了两个月,终于在婚礼前一周变成了真单子。新郎叫高志强,在运输科开车,新娘许春燕是纺织厂的。两家都想要录像,可市里那家问下来太贵,老高一拍胸口,说红叶也能录。
梁潮生知道这件事的时候,已经是老高把人领进店里以后了。
“我什么时候说能录了?”
老高理直气壮:“你那本子上不是记着吗?”
“我后面画了问号。”
“问号也是记。”
梁潮生被他这套歪理堵得没脾气,只能看向坐在旁边的新郎。高志强有点不好意思,搓着手说:“要是不行就算了。我哥说你这边能借到机器,我们也不要求多好,能把接亲和饭桌录下来就行。”
“摄像机借得到,录像机也能借。问题是我没正式拍过婚礼。”
老高插嘴:“谁还不是头一回?”
“你闭嘴。”
许春燕一直没怎么说话,听到这里才问:“那声音能录进去吗?”
“能。”
“我爸讲话也能录?”
“只要人别离太远。”
她点点头:“那就录。”
没问画面漂不漂亮,也没问有没有市里那家专业。只问父亲的话能不能留下。
梁潮生抬眼看了她一下,没再推。
设备是邵老师帮忙从文化宫借的。摄像机比梁潮生想象中还沉,肩扛式,配两块电池,一盘录像带能录两个小时左右。邵老师把机器交给他时只说一句:“别逞能。拍不稳就停,别一边跑一边录。”
梁潮生点头。
梁潮平站旁边摸了摸摄像机外壳,眼睛都舍不得挪开:“哥,让我扛一下。”
“不行。”
“我就扛十秒。”
“不行。”
“我比你稳。”
“你上次端一盆水都能洒半路。”
“那是地滑。”
“今天也滑。”
梁潮平还想争,梁潮生已经把机器装回包里。他这次没让弟弟碰主机,只把备用电池和录像带交给他,另外让陶小满帮忙记时间。谁什么时候讲话、哪盘带录到哪儿,都先写在小本子上,免得回来后连自己拍了什么都找不到。
周念安知道这件事,是婚礼前三天。
她最近的信比开学那阵少了,课多,月底还赶上第一次正式考试。梁潮生写信告诉她红叶真接了录像,她隔了一个星期才回。
信里没有一大篇建议,只有几句:
别总盯着新人。
上次我们去录婚礼,后来最想重听的其实是新娘爸爸那段话。录像应该也一样。
下面又添:
还有,摄像机如果真很重,别为了面子一直扛。你肩膀坏了,红叶不报工伤。
梁潮生看完,把最后一句折进去,只把前两句抄到了小本子背面。
婚礼当天一早六点,红叶就开门了。
雪停了,路上冻了一层薄冰。梁潮生把摄像机背上,刚出门就差点滑一下,被梁潮平看见,立刻幸灾乐祸:“谁说我端水不稳?”
梁潮生回头:“你今天是不是不想吃席?”
梁潮平马上闭嘴。
高家住在厂区另一头。等他们到的时候,屋里已经挤满了人。暖瓶、果盘、糖纸、鞭炮全堆在一起,新郎的几个同事正在门口起哄,非让高志强现场唱一首歌再去接人。梁潮生刚把摄像机打开,就有人冲着镜头挥手。
“录我!录我!”
“你有什么好录的?”
“我今天穿新西装了!”
旁边的人笑成一片。
梁潮生原本还想着先拍门口、拍新郎出门,真到了现场才发现,婚礼根本不按人想好的顺序来。一个人刚站好,另一个人从镜头前横着过去;新郎准备出门,姑妈突然冲出来塞红包;刚下楼,鞭炮又提前点了,所有人一窝蜂往旁边跑。
摄像机一开,根本没人等他。
第一段拍出来肯定乱。
梁潮生心里有数,可也没停。他扛着机器跟着人群下楼,走到院门口肩膀就开始酸。梁潮平在旁边小声说:“给我扛一会儿。”
“不用。”
“你手都抖了。”
“我没抖。”
“画面抖了。”
梁潮生侧头看他。
梁潮平立刻举手:“邵老师说的,不是我说的。”
最后还是换了姿势。机器架到三脚架上,能固定就固定,接亲路上那一段干脆少拍走动,多等人进镜头。
到了许家,比高家更乱。
新娘几个姐妹堵门,新郎在外面喊,里面不肯开。有人从门缝塞红包,红包掉地上,被旁边一个小孩先捡走。梁潮生镜头正对着门,录得清清楚楚。
梁潮平在后面憋笑:“这个一定留。”
“你小声点。”
门终于开了,新郎被一群人挤进去。许春燕坐在床边,穿一件红呢子外套,头发盘得有些高,脸上妆不浓。她一看到镜头,整个人立刻僵了。
“我该看哪儿?”
梁潮生说:“不用看我,你忙你的。”
“可它一直对着我。”
“当没有。”
“这么大一个怎么当没有?”
屋里人都笑。
许春燕也跟着笑了,这一笑反而自然下来。
她父亲许师傅一直站在窗边,穿着深蓝中山装,扣子扣到最上面,手里攥着一包烟。女儿要出门时,他忽然叫了一声:“春燕。”
屋里一下静了些。
梁潮生本来在拍旁边人递嫁妆,听见声音,立刻把镜头转过去。
许师傅大概也没准备什么正式的话。他先看了眼女婿,又看女儿,嘴张了两次,最后只说:“到了人家家里,别什么都忍。过得不好就回来吃饭。”
旁边有人立刻说:“大喜日子说什么不好。”
许师傅摆了摆手:“我就这一句。”
许春燕眼睛红了,低着头说:“知道。”
梁潮生没动。
镜头一直停在那里。
没人鼓掌,也没人接着讲大道理。屋里很快又恢复嘈杂,有人喊车来了,有人找围巾,还有个小孩非要跟着坐第一辆车。
这段只有不到一分钟。
梁潮生却特意在陶小满记的时间后面画了个圈。
中午的酒席更难拍。
桌子摆在厂区礼堂,十二桌人,一开席全是声音。敬酒的时候人不断站起来,服务员端菜从镜头前过,摄像机电池还在第二轮敬酒时突然没电。
梁潮生正准备追着新人往下一桌走,机器指示灯一灭,他心里跟着一凉。
“电池!”
梁潮平已经从包里往外掏。
备用电池塞得太里面,上面压着录像带和线,半天没拿出来。梁潮生急得想骂,又硬忍住。等换好电池,新人已经走完两桌。
“少了一段。”梁潮平小声说。
“知道。”
“要不要让他们回去重敬?”
梁潮生看他:“你敢说你去说。”
梁潮平不吭声了。
婚礼不像照相。
照片没拍好,还能再站一次。敬过的酒不能让人家为了镜头重来,刚才笑过的话也不可能再说一遍。
缺了就是缺了。
后面梁潮生没再追着所有桌拍。他选几个亲近的亲属,拍新人跟长辈说话,拍小孩偷拿喜糖,拍新娘母亲坐在角落里给一只空碗夹菜——夹完才想起女儿已经跟着敬酒去了,又把那块肉自己吃了。
还有老高。
老高喝得满脸通红,非要对着镜头说:“这录像是我介绍的,往后出名了得写我名字。”
梁潮生在镜头后面说:“你先把舌头捋直。”
“我没醉。”
“您姓什么?”
老高想了一会儿:“……高。”
全桌笑翻。
下午三点,最后一盘带录完。
梁潮生把机器关掉,肩膀已经酸得抬不高。梁潮平帮他拎包,难得没说风凉话,只问:“以后真干这个,每场都这样?”
“差不多。”
“那得买个轻点的。”
“你出钱?”
“我负责提建议。”
“滚。”
回到红叶以后,他们没有马上还设备。新人第二天要来试看,梁潮生先把三盘带从头过一遍。
第一盘乱得最厉害。
门口有人挡镜头,楼梯里画面歪过一阵,还有一小段只拍到了别人的后脑勺。第二盘好些,许师傅那句话完整留着。第三盘少了两桌敬酒,中间还有换电池留下的一小段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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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潮生越看越觉得毛病多。
“这个能交吗?”梁潮平问。
“能看。”
“我是问好不好。”
“第一回你想多好?”
梁潮平不说了。
第二天下午,高志强和许春燕来了。
梁潮生提前说:“有一段电池断了,两桌没录上。前面接亲也有点晃,你们先看,觉得不行这部分钱我不收。”
许春燕没先说钱,只问:“我爸那段有吗?”
“有。”
“那先放那个。”
梁潮生把录像带倒到记好的时间。
电视里先晃过半扇窗,然后许师傅进了画面。
声音有些杂,外头有人在喊车,可那句还是听得很清楚。
到了人家家里,别什么都忍。过得不好就回来吃饭。
许春燕坐在电视前,半天没说话。
高志强在旁边有点尴尬:“爸这话听着像盼咱俩过不好。”
她吸了吸鼻子:“你少说话。”
又看了一遍。
“这个别剪。”
梁潮生说:“没打算剪。”
后面那些晃的、乱的,他们反而看得很高兴。看到堵门红包被小孩捡走,高志强笑得直拍腿;看到老高喝醉以后忘了自己姓什么,两个人差点从凳子上笑下来。
许春燕最后问:“能不能再复制一盘?我爸妈留一盘,我们自己留一盘。”
“可以,不过要另买空带。”
“行。”
她付钱的时候没要求扣那两桌没录上的费用,只说:“下回你们电池多带一块。”
梁潮生听完笑了:“下回您还结婚?”
许春燕瞪他:“别人结!”
高志强在旁边笑得停不下来。
这一单挣得不算多。设备借用、录像带、来回车费一扣,剩下的钱比拍几套全家福也多不了多少。梁潮平很失望:“忙一天才这些?”
梁潮生把钱放进铁盒:“第一回。”
“那还接吗?”
“有人要就接。”
“机器呢?”
“先不买。”
“为什么?”
“贵。”
这答案很实在。
晚上,梁潮生给周念安写信。
这次倒没废纸。
第一场婚礼录像拍完了。机器太重,第一盘有点晃,中午还断了一次电,少录两桌敬酒。客人没退钱。新娘爸爸那段录到了,她看了两遍。你上次说别只盯着新人,算你说对一次。
写到这里,他停了一下,又补:
录像跟照片不一样。照片不好还能重拍,录像漏了就漏了。
他看了两眼,觉得这句没什么必要,正想划,最后还是留着。
信寄到省城时已经是月底。
周念安考试刚结束,拆信的时候,宿舍几个人正在分一包炒花生。她看完前面,把信翻到最后。
梁潮生又写了一句:
老高说以后红叶真买摄像机,他算第一个介绍人。这个人脸很大,你回来以后少夸他。
周念安笑了一声。
冯玲立刻从下铺抬头:“又是那个男同学?”
“嗯。”
“他这回寄照片没有?”
“没有。”
“那有什么好笑的?”
周念安把信折起来:“他写别人喝醉。”
冯玲一脸不信。
周念安也没解释。
当天晚上,她回了一封很短的信。前面问了婚礼录像的费用和录像带型号,最后才写:
我春节回去。
只有五个字。
梁潮生收到的时候,是一月初。
他站在红叶门口把这五个字看了两遍,随后抬头冲里头喊:
“梁潮平,把柜台底下那堆破线收了。”
梁潮平莫名其妙:“为什么?”
“过年要打扫。”
“离过年还有一个月!”
“提前打扫不行?”
梁潮平盯了他几秒,忽然反应过来。
“周念安要回来?”
梁潮生把信折起来,面不改色地塞进口袋。
“跟她有什么关系?”
“哦。”
梁潮平故意把这个“哦”拖得特别长。
下一秒,一块抹布从店里飞出来,正中他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