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八零旧巷有回声 > 44. 这一盘不公开
    高考成绩出来那天,学校门口比考试那三天还挤。

    成绩单贴在教学楼一楼的长廊里,两张红纸从左墙一直排到右墙,前面堵满了人。有人踮脚,有人扒着前面同学的肩膀往里看,还有人明明已经看见自己的分数,还是站着不走,非得再把全班人的都看一遍。梁潮生把自行车往树下一靠,刚挤进去半步,就被陈斌从人群里揪住了袖子。

    “我数学七十!七十!”陈斌喊得像中了奖,“我妈答应给我买双新球鞋!”

    梁潮生把袖子拽回来:“你先让我进去。”

    “你急什么,周念安肯定在前头。”

    梁潮生顺着他说的方向看,果然看见周念安。她站在最里面,没跟人挤,手里拿着一张刚抄下来的成绩条,吴雪晴在旁边说什么,她听着,只偶尔点一下头。

    他走过去:“怎么样?”

    周念安把成绩条折起来:“够。”

    “什么叫够?”

    “第一志愿按往年情况有希望。”

    梁潮生伸手:“我看看。”

    “先看你自己的。”

    “我人都站这儿了,你还让我重新挤?”

    周念安没理他,侧过身往红纸右下方指了一下。梁潮生顺着看过去,很快找到了自己的名字。语文比联考高,数学也过了七十,英语勉强没拖后腿,总分比上次又涨了一截。可他从上看到下,再把旁边学校贴出的参考线看了一遍,脸上的笑慢慢淡了些。

    省电子工业学校,差了几分。

    市里的机械工业学校倒还有希望,李老师说可以等后面的录取情况,也可以去问问有没有补录。梁潮生听完只“哦”了一声,把成绩抄在纸上,折起来塞进口袋。

    周念安跟着他走到走廊外:“难受?”

    “有点。”

    “哦。”

    梁潮生停下:“你不安慰?”

    “你上次六十一分的时候已经安慰过了。”

    “安慰还有次数限制?”

    “那你想听什么?‘差几分没关系,你已经很好了’?”

    他想了一下,摇头:“算了,听着怪肉麻。”

    “那就先等录取。”

    梁潮生靠在栏杆上,低头摸了摸裤兜里的成绩条。过了一会儿,他才说:“其实也没上次那么难受。”

    “为什么?”

    “这回我知道自己考了多少,也知道差在哪儿。”他说完,又怕这话听着太像老师,自己先皱了下眉,“反正考完了。再让我回去多做两道数学也来不及。”

    周念安笑了一下:“这句比较像你。”

    学校里还闹哄哄的。有人已经在算去外地的车票,有人蹲在树下哭,还有人考得比预想好,绕着操场骑车转了三圈。梁潮生没有继续站着看,下午青少年宫还有维修班,他得赶车过去。临走前,周念安叫住他,把一张纸递过来。

    “什么?”

    “你上次问的省电子工业学校地址。”

    “我都没考上,还要地址干什么?”

    “招生办可以问补录。”

    梁潮生把纸接过去,塞进书包:“行,问问。”

    他确实去问了。

    三天后回来,答案也很干脆。省电子工业学校今年没有空缺,市机械工业学校有个名额,但专业调剂到仓储设备管理,和他原来填的方向差得有点远。李老师让他再想想,梁振山也没催,只在饭桌上问了一句:“你自己什么打算?”

    梁潮生把筷子搁下:“维修班先上完。红叶也开着。”

    “学校呢?”

    “这个不去。”

    梁振山看了他一眼:“想清楚了?”

    “嗯。”

    “别因为没进第一志愿,跟自己赌气。”

    梁潮生本来已经准备好挨训,听见这句,反而愣了愣。

    “我没赌气。我就是不想为了‘有个学校上’,随便去一个自己不想学的专业。”

    梁振山沉默了会儿,低头继续吃饭:“那就行。”

    宋玉兰倒着急:“以后还能考吗?”

    “能不能以后再说。”梁潮生夹了块豆腐,“我现在先学这个。”

    梁潮平在旁边插嘴:“哥以后就是专业修收音机的。”

    梁潮生抬手给他后脑勺一下:“你先把你那台拆烂的给我装回去。”

    事情到这里也就算定了。没有谁在家里开会,也没出现什么“你必须怎么样”的大场面。维修班照上,红叶照开,周末梁潮生回来,把堆在维修登记里的机器一台台处理掉。有时候周念安在,有时候不在。她最近被家里拽着买东西,床单、脸盆、热水壶、搪瓷缸,赵桂兰恨不得连家里的菜刀都给她带一把。

    真正的录取通知书,是八月初送到周家的。

    那天下午,邮递员站在楼下喊了三遍“周念安”,半栋楼的人都先知道了。赵桂兰手上还沾着面粉就往外跑,跑到门口才想起挂号信要签字,又回来翻眼镜。周念梅下班晚,听说以后连工装都没换就骑车赶回来;周念秋更夸张,拿着通知书看完学校地址,第一句话是:“省城百货商店肯定比这边好。”

    赵桂兰当场骂她:“你妹妹去念书,你就想着逛商店。”

    “我顺便。”

    “谁让你去了?”

    “我送她。”

    “用得着你送?”

    “那您去,坐火车别晕。”

    屋里吵成一团,周念安坐在桌边,把通知书看了两遍。省财经学院,会计学。名字、专业都没错。她把信封重新折好,抬头时,发现周建国站在门边,一直没说话。

    “爸。”

    周建国走过来,把通知书拿过去看了很久,最后说:“字没错吧?”

    “没错。”

    “专业也没错?”

    “嗯。”

    他这才把纸还给她:“那就收好。”

    过了一会儿,又问:“车票什么时候买?”

    赵桂兰在旁边愣了一下,立刻接上:“对,先买票!别到时候没座!”

    那天下午,梁潮生不在旧巷。

    周念安去红叶找过一次,门口挂着营业牌,里面坐的是陶小满。她已经学会登记取片,见周念安进来,先指了指墙上的排班表:“梁哥今天在青少年宫,明天下午回来。”

    “我没找他。”

    陶小满“哦”了一声,又低头写账。

    周念安站了一会儿,觉得这句话有点多余,转身走了。第二天下午她再去,梁潮生正蹲在门口修一台旧电风扇,螺丝和垫圈在报纸上排了一地。

    他听见脚步声,头也没抬:“取照片先登记。”

    “我没照片。”

    梁潮生手里的螺丝刀停了。

    他抬头,看见她手里的牛皮纸信封。

    “到了?”

    “嗯。”

    “财经学院?”

    “嗯。”

    “会计?”

    “嗯。”

    梁潮生站起来,手上还有黑油。他想接通知书看看,又看了看自己的手,只好在裤子上蹭了两下。蹭完还是脏,索性不接了。

    “恭喜。”

    就两个字。

    周念安等了一会儿:“没了?”

    “还要什么?”

    “你平时话挺多。”

    “这种时候说多了容易显得没见过世面。”

    她把通知书自己收回去:“八月二十六的车。”

    梁潮生弯腰把风扇的后罩装回去:“几点?”

    “上午九点十分。”

    “行。”

    “什么行?”

    “知道了。”

    他没有再问。周念安也没继续说,帮他把地上滚远的一个螺丝捡回来,放到报纸上。

    离二十六号还有十来天,日子忽然快起来。

    红叶照常接客,周念安却来得越来越少。她要办粮油关系,要去学校领档案,还得陪母亲买被褥。周念秋坚持给她做两件“省城姑娘也能穿”的衬衫,周念梅嘴上嫌花哨,晚上还是帮着锁了扣眼。梁潮生也忙,维修班临近结课,每天从早练到下午,回来后还有照相馆的单子。

    两个人再见面,已经是周念安出发前一天。

    那天红叶最后一个客人走得晚。梁潮生送人出门,挂上“打烊”的牌子,再回来时,周念安还坐在柜台后面。她手边摆着新账本,已经把这半个月的账看完了,旁边有三处用铅笔做的记号。

    “这里相纸少记一包。”她说。

    梁潮生关门的动作一顿:“你明天都要走了,还查这个?”

    “看都看见了。”

    “周念安,你到了省城不会还写信回来问我相纸吧?”

    “你别漏,我就不问。”

    “那很难保证。”

    他把门板一块块合上,最后留了临街那扇小窗。巷子里还有人乘凉,蒲扇拍腿的声音一阵阵传进来。周念安合上账本,正准备走,梁潮生忽然拉开录音抽屉。

    那盘空白磁带还在最里面。

    “等一下。”他说。

    周念安看过去:“干什么?”

    梁潮生拿出磁带,在手里转了一圈:“反正韩叔也没拿走。”

    “所以?”

    “录点东西。”

    “录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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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哪知道。你明天就走了,总不能这盘一直空着。”

    周念安看了他几秒,没有拒绝。

    双卡录音机搬到桌上,磁带放进去。梁潮生按下录音键,小红灯亮了,两个人却谁都没先说话。平时替别人录留言,他们总嫌人紧张、嫌人不会说,现在轮到自己,足足空了十几秒。

    最后还是梁潮生先开口。

    “试音。”

    周念安看他:“你又来?”

    “总得有个开头。”

    “那你继续。”

    “没词了。”

    她没忍住笑。

    磁带还在转,连这一声也录了进去。

    梁潮生把椅子往后挪了一点:“那这样。一人说三句,谁都不许提前写。”

    “为什么三句?”

    “多了你又要列提纲。”

    “你先。”

    “行。”他想了想,朝录音机说,“第一,省城到了写信,别只给家里写。第二,红叶现在账基本没问题,你不用每次回来都查。第三……”

    说到这里,他卡住了。

    周念安等了半天:“第三呢?”

    “还没想好。”

    “你自己定的三句。”

    “规定可以临时改。”

    “那就两句。”

    “不行,显得我输。”

    周念安低头笑,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

    梁潮生看了她一眼,重新凑近录音机:“第三,别把那把银钥匙弄丢。”

    周念安摸了摸口袋。

    录音抽屉的银钥匙还在她这里。

    “该我了?”她问。

    “嗯。”

    她没有马上说,窗外有人推自行车经过,车铃响了一声,跟着也录进磁带里。过了一会儿,周念安才开口:“第一,机器坏了别硬修,修不好就等。第二,账每月底结一次,别攒。第三……”

    梁潮生笑:“你这跟工作交接有什么区别?”

    “你别插嘴。”

    “行。”

    她停了一会儿。

    “第三,培训班结束以后,把考试证书复印一张,寄给我看看。”

    梁潮生愣了:“就这个?”

    “嗯。”

    “我还以为什么。”

    “你以为什么?”

    “没什么。”

    磁带又空转了一阵。

    谁都没有按停。

    梁潮生靠着椅背,忽然问:“周念安,省城要是不好呢?”

    “回来。”

    “这么快?”

    “先住够一个学期再说。”

    “那要是很好?”

    “就继续待着。”

    “红叶呢?”

    周念安看了他一眼:“你不是在吗?”

    这句话录了进去。

    梁潮生没再接。他低头看着机器上那点红灯,过了几秒,才伸手按停。

    屋里安静下来。

    “要不要重录?”他问。

    “为什么?”

    “太乱了。前面还空了十几秒。”

    “就这样吧。”

    “你平时不是最爱整理?”

    “这是录音,不是账。”

    梁潮生笑了一声,把磁带退出来。

    标签还是空的。

    他拿笔,本来想写字,又停下:“写什么?”

    周念安把笔接过去,在白色小标签上写了几行。

    一九八九年夏。

    想了想,又在下面添:

    红叶。勿外放。

    梁潮生看完:“就这样?”

    “就这样。”

    “谁保管?”

    周念安拉开抽屉,把磁带放进去。

    梁潮生靠在旁边:“你明天就走了。”

    她摸出口袋里的银钥匙,放到他手里。

    “那你保管。”

    梁潮生低头看着钥匙。

    “不是一人一把?”

    “店门钥匙还在你那儿。”

    “那以后你回来,怎么开这个抽屉?”

    周念安已经背起书包:“敲门。”

    “万一我不在?”

    她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那就等。”

    梁潮生握着那把小银钥匙,没有追出去。

    周念安走了两步,听见身后传来落锁声。

    咔哒。

    第二天上午九点十分,她的火车会往省城开。

    红叶照相馆的抽屉里,多了一盘没有复制的磁带。

    标签上的字很小。

    一九八九年夏。红叶。勿外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