厂区广播一响,食堂门口那点热闹全僵住了。
周建国刚答应去学校说明,饭盒还攥在手里,脸上的青红都没褪干净。周念梅和周念秋也停了嘴,赵桂兰下意识去看周念安。
周念安却看向梁潮生。
他站在食堂门口,半边脸落在阳光里,半边脸被屋檐阴影压着。刚才还能贫两句的人,这会儿像被谁从身上抽走了那点散漫劲儿,眼神冷得发沉。
广播里孟小舟的声音继续往外传。
“今天上午七点零五分,文化宫后院。”
紧接着,磁带里换成了一段嘈杂的录音。
风声,脚步声,还有男人压着火气的声音。
“你弟才初二,真背了处分,以后怎么进厂?你皮厚,学校记你一次又怎么样?”
梁潮生的手指倏地收紧。
周念安听出来了。
那不是学校老师,也不是文化宫王师傅。
那是梁潮生父亲的声音。
周围人也听出来了,厂区里认识梁家的人不少。有人低声说:“这不是梁振山吗?”
广播里又传出一道女人的声音,带着哭腔:“振山,你别逼潮生,东西又不是他弄坏的。”
“你懂什么?”梁振山的声音更重,“潮平小,他不懂事。潮生从小让人说惯了,多这一回少这一回有什么差别?”
滋啦一声。
像有人把磁带剪断又接上。
下一句,是梁潮生自己的声音。
比平时低很多,也哑很多。
“行,我认。”
广播下的厂区安静了。
不是学校操场那种看热闹的安静,是许多人忽然想起自己家里也有类似一句话的安静。
大的让小的。
懂事的让不懂事的。
反正你皮实。
反正你能扛。
周念安看见梁潮生喉结动了一下。
他没说话,转身就往文化宫走。
李老师急忙喊:“梁潮生!”
梁潮生没回头。
周念安跟了两步,梁潮生忽然停下,侧过脸。
“你别来。”
他的声音很平。
周念安站住。
他又说:“这回跟你没关系。”
她看着他:“那刚才我的事,跟你有关系吗?”
梁潮生皱眉。
周念安没给他接话的机会,直接越过他往前走。
“你可以路过修收音机。”她说,“我也可以路过听广播。”
梁潮生气笑了。
可那笑只露了一点,又压回去了。
两人一前一后往文化宫走。周念梅在后头看了一眼,挽起袖子就要跟,被周念秋一把拉住。
“你干嘛?”
“去看看。”周念梅说,“那男孩刚才还帮咱家说话呢。”
周念秋瞥她:“你是去帮忙还是去把人家爸揍一顿?”
“看情况。”
赵桂兰一听,赶紧拽住大女儿:“别添乱!”
周念秋却已经踩着小皮鞋跟了上去,边走边说:“我去。我长得像添彩,不像添乱。”
周念梅骂了一句,也跟上了。
周念安听见身后的动静,头有点疼。
梁潮生看她一眼:“你家姐妹出门都这么声势浩大?”
“她们还没开始。”
“那我先替我家道歉。”
文化宫后院已经围了不少人。
厂里的王师傅站在门口,急得直拍门框:“谁又动广播了?孟小舟呢?小孟!”
楼上录音室窗户开着,窗帘还在风里晃。
梁潮生没上楼,直接拐进后院。
那里停着一辆旧三轮车,车斗里堆着两只破音箱。一个瘦高少年蹲在墙根,低着头,手指抠着地上的土。
是梁潮平。
他身边站着个中年男人,蓝工装,眉骨很重,嘴角下压,一看就是平时不怎么笑的人。
梁振山。
梁潮生走过去。
梁潮平抬头看见他,脸色一下白了。
“哥……”
梁潮生没看他,只看梁振山。
“爸。”他说,“广播里放的,是你说的话?”
梁振山脸上挂不住,先看了一圈围观的人,才压低声音:“你还嫌不够丢人?赶紧跟我回去。”
“是不是你说的?”
“是我说的又怎么样?”梁振山火气上来,“我说错了吗?潮平才多大?他要是真记过,以后档案怎么办?你呢?你还少挨骂了?”
梁潮生盯着他。
他平时笑起来眼尾弯,显得轻佻。可这会儿不笑了,眉眼反而有股少年人少见的锋利。
“所以我就活该?”
梁振山一愣。
梁潮平也抬起头。
梁潮生很少这么问话。
他以前不是没替弟弟背过锅。小时候梁潮平砸坏邻居玻璃,他认;初一梁潮平偷拿家里钱买画片,他认;上个月文化宫排练,梁潮平把话筒线踩断,他也修了。
梁家人好像默认了,梁潮生脸皮厚,老师骂两句没事,邻居说两句没事,父亲一巴掌拍下来也没事。
他自己也差点信了。
梁振山皱眉:“你跟我顶嘴?”
“我问你,我是不是就活该?”
这句话一落,后院风都像停了。
梁潮平忽然站起来,声音发颤:“不是我哥!音箱线是我弄坏的。”
梁振山回头吼他:“你闭嘴!”
梁潮平被吼得肩膀一缩,却没再蹲回去。
“本来就是我。”他眼圈红了,嘴还硬,“我就是想接录音机听歌,结果线一拔,音箱就响了。然后有人说给我两块钱,让我穿我哥衣服去高三一班坐一会儿。我不知道后面还有志愿表的事。”
梁潮生侧头看他。
梁潮平避开他的眼神,小声补了一句:“我也不是良心发现。我就是怕你被记过以后,妈又哭,家里又没饭吃。”
梁潮生:“……”
周念安原本胸口还堵着,听到这句,差点没绷住。
周念秋站在后头“噗”地笑出声:“这小孩嘴硬得还挺有层次。”
周念梅瞪她:“严肃点。”
“我很严肃。”周念秋说,“我在欣赏梁家传统。”
梁振山被人当场揭开,脸色难看得很。
“你们小孩子懂什么?我做这些不都是为了家?”
梁潮生笑了一下。
那笑比不笑还让人难受。
“今天这句话我听第二回了。”他说,“你们大人是不是就这一本词?”
周念安看了他一眼。
她知道他说的是谁。
周建国也说,为了这个家。
周振山也说,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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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家。
好像“家”这个字一摆出来,谁都该自动低头,谁都该把自己的名字、志愿、处分、委屈往里塞。
李老师和教导主任终于赶到。
主任跑得气喘吁吁,一看梁家父子都在,又看见一地破音箱和围观群众,脸色简直精彩。
“都围着干什么?散开!”
没人散得很彻底,只是象征性往后退了两步。
主任指着梁潮平:“你刚才说,音箱线是你弄坏的?”
梁潮平咬牙:“是。”
“那让你去高三一班坐着的人是谁?”
梁潮平闭了下眼。
梁潮生没有替他说。
周念安也没有催。
过了好一会儿,梁潮平才说:“是孟小舟。她说只要我坐一会儿,别说话,别被人看清,就给我两块钱,还帮我瞒文化宫的事。”
主任的脸更黑了。
王师傅在旁边急得拍大腿:“我就说她今天不对劲!她人呢?”
梁潮生忽然往楼上看。
录音室窗边,那道窗帘又被风吹了一下。
他转身就往楼梯跑。
周念安跟上。
楼梯很窄,墙上贴着过期电影海报。梁潮生三步并作两步,推开录音室门时,里面已经空了。
桌上的录音机还在转,红灯亮着。
孟小舟不在。
窗台上放着一只铁皮盒,盒盖开着,里面少了一盘磁带。
梁潮生走过去,看见桌上留着一张纸。
字写得很好。
清秀,干净,像从前学校广播稿上的字。
纸上只有一句话:
“回声第四面,家书。”
周念安站在他身边,心口莫名一沉。
梁潮生拿起那张纸,指腹在“家书”两个字上停了一下。
他没说话。
可周念安看见,他脸上那点刚刚撑起来的镇定,又慢慢沉下去了。
她问:“家书是什么?”
梁潮生把纸折起来,塞进口袋。
“没什么。”
周念安看着他:“你又想一个人扛?”
梁潮生动作一顿。
他低头看她,眼底还有刚才没散干净的冷。
“周念安,这是我家的事。”
“我的志愿表也是我家的事。”她说,“你刚才也没少管。”
梁潮生被她堵得没话。
隔了一会儿,他忽然笑了下,声音低低的:“你这人记账挺清楚。”
“所以别欠。”
两人站在录音室里,楼下还乱着,主任在训人,周念梅和周念秋不知道又跟谁吵了起来,王师傅嚷嚷着要找孟小舟赔设备钱。
乱成一锅粥。
可这一刻,梁潮生忽然觉得,自己胸口那块被广播扯开的地方,没再继续往下漏风。
周念安把那盘还在空转的磁带按停。
咔哒一声。
屋里安静下来。
她说:“先回学校,把该说清的说清。”
梁潮生看着她:“然后呢?”
“然后找孟小舟。”周念安顿了顿,“还有第四面。”
梁潮生笑了。
这回终于有点像他平时的笑。
“行啊,周同学。”
他把那张纸又往口袋里按了按。
“那就麻烦你继续路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