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八零旧巷有回声 > 2. 谁动了她的志愿表
    广播室在实验楼顶层。

    这地方平时没人爱来。夏天热得像蒸笼,冬天冷得像冰窖,窗户还坏了一扇,一刮风就哐当哐当响。学校里凡是被安排来值广播的学生,都觉得自己像被发配边疆,唯独梁潮生以前来过几次,说这里不错,清静,适合睡觉。

    教导主任当时气得差点让他滚出去。

    今天梁潮生真进来了,却一点睡觉的心思都没有。

    广播室门口挤了一圈人。

    有隔壁班探头探脑的,有借着上厕所名义绕过来的,还有几个高二学生抱着作业本站在楼梯口,眼睛一个比一个亮,仿佛不是来围观处分,是来赶集。

    教导主任回头一吼:“都回教室!”

    人群哗啦散开。

    没走远,躲到楼梯转角继续听。

    周念安站在门边,看见广播桌上一片狼藉。

    原本该放优秀作文的稿纸被压在扩音器下面,红色铅笔圈出的地方还很清楚。桌角放着一把小剪刀,一卷透明胶,旁边是学校那台老式双卡录音机。卡槽盖子开着,里面躺着那盘写着“回声”的磁带。

    窗台上有灰,灰里有一道手掌印。

    不大,手指偏细。

    不是梁潮生的。

    梁潮生手上常年有修机器留下的茧,指腹粗,掌印不会这么干净。他自己也看见了,伸手比了比,刚伸过去就被主任一巴掌拍开。

    “别乱碰!”

    梁潮生缩回手,笑了一下:“主任,您这个警惕性,不去公安局可惜了。”

    “你给我闭嘴。”

    “好嘞。”

    他说闭嘴,下一刻又偏头跟周念安小声说:“这屋子里一股糊味,你闻见没有?”

    周念安没理他,往录音机边走了两步。

    还真有。

    不是烧焦的糊味,更像老机器长时间通电后,电线皮被烤热的味道。她以前帮广播站誊稿,知道这台双卡录音机脾气很大,放半小时就发烫,倒带时声音像老牛拉车。

    广播员站在一边,眼眶红红的。

    她叫孙莉,平时说话轻声细语,刚才被主任吼了两句,像受惊的兔子。

    李老师问她:“你早上几点来的?”

    孙莉哆嗦着说:“七点十分。我每天都这个点来。今天门虚掩着,我还以为团委老师提前开了门。桌上放着稿子和磁带,我没多想,就按平时流程放了。”

    主任皱眉:“门虚掩着?”

    “嗯。”孙莉点头,“锁没坏,钥匙也没在门上。”

    周念安问:“你进来以后,有没有看见别人?”

    孙莉摇头,又像想起什么:“我到门口的时候,好像听见楼道里有人跑下去。但我没看清。”

    “男的女的?”

    “脚步声很轻。”孙莉咬着唇,“像女孩子,也可能是瘦一点的男生。”

    梁潮生立刻看教导主任:“主任,听见没?瘦一点的男生。您看我像瘦一点的吗?”

    主任上下扫他一眼。

    梁潮生个子高,肩也宽,只是少年人还没完全长开,站在那里松松垮垮,看着吊儿郎当,却绝不算瘦。

    “你闭嘴。”

    “我刚闭过了,您又问眼神。”

    主任气得指他:“再贫一句,记大过。”

    梁潮生立刻把手往嘴上一拉,做了个拉拉链的动作。

    孙莉没忍住,低头笑了一下。笑完又觉得不合适,赶紧抿住嘴。

    屋里紧绷的气氛被他这么一打岔,松了半寸。

    周念安看了他一眼。

    她以前最烦梁潮生这样。什么时候都没正形,好像天塌下来也能拿来当笑话讲。可现在她忽然明白一点,有些人开玩笑不是因为不在乎,而是怕别人慌。

    她把视线转回那盘磁带。

    “主任,能放吗?”

    主任犹豫。

    李老师轻声说:“事情已经这样了,先听听里面是什么。”

    主任黑着脸,按下播放键。

    磁带转动起来。

    先是一段很长的空白。

    滋滋的电流声在屋子里响,像雨前的虫鸣。

    周念安心里很静,静得有些不正常。她盯着录音机的两个小轮子,看它们一圈一圈转。梁潮生站在她斜后方,没再说话,只用一只手拎着那台破录音机,指节在提手上敲了两下,又停住。

    忽然,磁带里传出声音。

    不是刚才那个男声。

    是周念安自己的声音。

    “新时代不是挂在墙上的标语,也不是广播里喊出来的口号。它先从每一个普通人的饭桌、书桌、车铃和窗户里来……”

    这是她那篇作文的开头。

    声音不算清楚,像是从很远的地方翻录过来的,有一点闷,但的确是她。那是上周她在语文办公室给李老师试读作文时的声音。

    周念安的手指微微收紧。

    李老师脸色也变了:“这不是广播站录的。”

    孙莉急忙说:“不是!我们没有提前录过念安的作文!”

    录音继续。

    她的声音读到“我们这一代人要学会选择自己的路”时,忽然被剪断。

    接着插进来一句很轻的女声。

    “一个女孩子,路太远了不好走。”

    屋里所有人都静了。

    那声音也被处理过,像蒙了一层布,听不出是谁。语速很慢,吐字却清楚。

    第二句紧跟着响起。

    “周念安,别太贪心。”

    周念安的脸一点点白下去。

    梁潮生抬眼看她,眉头皱了起来。

    第三句出现时,声音变得更低,几乎贴着耳朵。

    “你的志愿表,已经不在老师那里了。”

    啪。

    李老师的茶杯掉在地上,磕出一声脆响。

    她没顾上捡,转身就往办公室跑。

    主任也意识到这不是普通恶作剧了,脸色难看得像锅底。他吩咐孙莉守着广播室,不许任何人进出,又让梁潮生和周念安跟上。

    梁潮生刚迈步,主任回头瞪他:“你把那破玩意儿放下!”

    “主任,这是我的录音机。”梁潮生说,“我怕一会儿有人说它自己长腿跑了。”

    “放下!”

    梁潮生叹了口气,把录音机放在桌边,还特意拍了拍它:“兄弟,你先委屈一会儿,别乱认罪。”

    主任忍无可忍:“梁潮生!”

    “来了。”

    周念安已经快步走到楼梯口。

    她走得很稳。

    梁潮生追上她时,发现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不是不怕,是那种把害怕先压在下面的平静。像一只搪瓷碗,外面看着白净,里面已经磕出细细的裂。

    他没说“别怕”。

    这话没用。

    他只问:“你昨天几点把表交给李老师的?”

    “放学后,五点二十左右。”

    “谁看见了?”

    “李老师。办公室还有数学老师和二班班主任。”

    “你家里人知道你填哪儿吗?”

    周念安脚步顿了一下。

    梁潮生注意到了。

    她说:“知道。”

    “他们不愿意?”

    她没有回答。

    走廊另一头,几个学生正趴在栏杆边探头。看见他们过来,立刻装作看风景,眼珠子却恨不得飞出来。

    梁潮生忽然往前跨半步,挡住那几道视线。

    他声音不大:“不想说就不说。我就是随口问。”

    周念安看了他一眼。

    这人平时嘴欠得能把人气死,偏在最该追问的时候不追了。

    她说:“我爸想让我报本地师范中专。”

    梁潮生挑眉:“你不是要考大学?”

    “所以吵过。”

    “吵赢了吗?”

    周念安扯了下嘴角,不像笑:“家里吵架没有赢,只有下一回。”

    梁潮生听懂了。

    他忽然觉得这句话不太像一个好学生会说的话。

    好学生应该说“父母也是为我好”,或者“我会再努力沟通”。周念安没有。她说得很平淡,像早就把这口气咽下去,咽得太久,已经能尝出苦味。

    他还想说点什么,办公室到了。

    李老师正在翻抽屉。

    她平时是个很利索的人,教案、作业、红笔、学生档案都分门别类,这会儿却翻得手都有些抖。

    抽屉里有一摞志愿预填表。

    一张一张翻过去。

    二班的在。

    三班的在。

    高三一班的也在。

    李老师松了口气:“都在,都在。”

    周念安走过去。

    她一眼就看见自己的名字。

    白纸黑字,周念安。

    可她没有松气。

    她拿起那张表,目光落到第一志愿栏。

    那里原本应该写着省城财经学院。

    现在却变成了——

    市师范学校。

    字迹端端正正,像她自己的字。

    李老师也看见了,脸色瞬间变了。

    “这不是你填的?”

    周念安声音很轻:“不是。”

    办公室里一下没人说话。

    窗外操场传来早操集合的哨声,尖锐,短促,一声接一声。楼下学生跑动起来,脚步杂乱,广播里的音乐已经停了,可那盘磁带的声音好像还贴在耳边。

    别太贪心。

    梁潮生伸手,把那张表从她手里抽过去。

    周念安下意识要拦。

    他已经低头看了起来。

    “字写得挺像。”他说。

    主任立刻说:“梁潮生,你别乱碰证据!”

    梁潮生把表往桌上一放,没嬉皮笑脸:“主任,您看清楚。她写‘周’字,里面的竖是直下来的,这张表里所有‘周’字,那一竖都往左勾。”

    主任一愣。

    梁潮生又指着第一志愿:“还有这个‘师’。周念安写字收笔很轻,像怕把纸戳破。这个字的竖收得重,最后一笔拖了一点,明显是有人故意学她,学得太使劲了。”

    周念安看着他。

    她没想到梁潮生会注意这些。

    梁潮生被她看得不自在,咳了一声:“别这么看我。你每回黑板报写字,我都坐最后一排。想不看见也难。”

    “你不是都在睡觉吗?”

    “睡觉也得睁一只眼看老师来没来。”

    李老师没忍住,险些笑出来,又硬生生憋回去。

    主任拿起表仔细看,神色越发凝重:“这事得通知校长。”

    周念安忽然说:“我想看一下昨天办公室值班记录。”

    主任皱眉:“你看那个干什么?”

    “昨天我交表以后,谁进过办公室,应该有记录。”

    “你一个学生——”

    李老师打断他:“我去拿。”

    主任沉默了。

    李老师很快从门后的夹板上取下值班本。

    昨天傍晚办公室确实登记过几个人。

    五点十分,二班班主任。

    五点二十五,周念安交表。

    五点四十,团委老师取广播稿。

    五点五十五,后勤刘师傅修灯。

    六点十分,学生会宣传委员取板报纸。

    周念安看着最后一行,眼皮一跳。

    学生会宣传委员。

    吴雪晴。

    她和吴雪晴算不上熟。

    吴雪晴是隔壁二班的,成绩也好,擅长主持,平时常在广播里念稿。老师喜欢她,因为她会来事,笑起来甜,说话也甜。上个月学校推优秀学生代表,周念安的作文被市里选中,吴雪晴那篇落了选。两人在办公室碰过一次面,吴雪晴还笑着说:“念安,你真厉害,我就没你这么会写。”

    那话听着夸人,周念安却记得她当时指甲一直抠着稿纸边。

    梁潮生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吴雪晴?”他念出名字,“隔壁班那个广播员?”

    “她不是广播员。”孙莉小声纠正,“她是宣传委员,偶尔帮忙主持。”

    主任立刻瞪她:“你怎么也来了?”

    孙莉站在门口,委屈地缩了缩脖子:“您让我守广播室,可团委老师来了,我就过来送钥匙。”

    梁潮生笑了:“主任,您这封锁现场,比我翻墙还漏风。”

    主任指着门:“出去!”

    孙莉赶紧把钥匙放下,跑了。

    李老师把值班本合上:“这不能说明就是吴雪晴。后勤刘师傅也进过办公室。”

    梁潮生说:“刘师傅会模仿周念安写字吗?”

    “你少添乱。”

    “我这是合理排除。”

    主任冷声说:“你先排除自己吧。”

    梁潮生没吭声了。

    周念安却忽然看向他:“你今天为什么翻墙?”

    这句话问得突然。

    办公室几个人都看向梁潮生。

    梁潮生脸上的神色停了停。

    “睡过头了。”

    “你撒谎。”

    “周念安同学。”他拖着声,“咱俩现在算同案人员,你对我能不能客气点?”

    “你袖口有松香味。”周念安说,“还有你手上那道黑油,是修电机蹭的,不是录音机。你早上去过厂区文化宫。”

    梁潮生的笑慢慢淡了。

    主任眯起眼:“你去文化宫干什么?”

    梁潮生沉默几秒,忽然又笑:“主任,您不是要查我的思想问题吧?我思想挺活泼的,一查全是问题。”

    “梁潮生。”

    这回开口的是周念安。

    她叫他名字时不重,却有一种很奇怪的笃定,像她已经知道他不会真把事情混过去。

    梁潮生和她对视了一会儿,最后败下阵来似的,舌尖顶了顶腮帮。

    “我弟弟跟人打架,把文化宫舞台后头的音箱线扯坏了。”他说,“人家要赔钱,我去修。修完赶回来,就撞上主任了。”

    主任问:“你弟弟呢?”

    “跑了。”

    “你倒挺坦白。”

    “他跑得比我快,没办法。”

    李老师揉了揉额角。

    办公室里几个人都被这兄弟俩气得没脾气。偏周念安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问:“你弟弟多大?”

    “初二。”

    “穿浅蓝衬衫吗?”

    梁潮生脸色一变。

    这变化很细,却没逃过周念安的眼睛。

    她继续说:“今天早上坐在我们班后排的人,穿的是浅蓝衬衫,和你这件很像。身形比你瘦,坐姿学你,但肩没你宽。”

    梁潮生收起笑,声音低了点:“你怀疑我弟?”

    “我怀疑所有能做到这件事的人。”

    “他没这个胆。”

    “你刚才说他扯坏文化宫音箱线后跑了。”

    梁潮生被噎住。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钟表走针。

    主任立刻说:“梁潮生,去把你弟弟找来。”

    梁潮生没动。

    主任火气又上来了:“听见没有?”

    梁潮生抬头:“主任,这事跟他没关系。”

    “你说没关系就没关系?”

    “我弟不认识周念安,没必要改她志愿表。”

    周念安看着他:“那他认识你。”

    这句话落下,梁潮生脸色终于彻底沉了。

    他明白了。

    如果那个人真是梁潮平,目标也许未必是周念安。

    也可能是他。

    有人知道他会护短,知道他弟弟惹了祸,知道只要把梁潮平往这事里一搅,梁潮生就会先乱。

    主任却管不了这些,他只想尽快把事情查清楚。

    “找人。”他说,“现在就找。”

    梁潮生的手垂在身侧,手背上青筋微微绷起。

    周念安看见了。

    她忽然伸手,把那张被改过的志愿表拿回来,平平整整放进自己的笔记本里。

    主任急了:“周念安,这个不能带走!”

    “我不带走。”她说,“我只是怕它再被人动一次。”

    她把笔记本压在桌上,抬头看向主任。

    “主任,我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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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去找梁潮平。”

    梁潮生猛地看她:“你去干什么?”

    “问清楚。”

    “你问他,他就说?”

    “至少他不会一见我就跑。”周念安说完,又补了一句,“看见你就不一定了。”

    梁潮生气笑了。

    “周念安,你挺会扎刀啊。”

    “跟你学的。”

    李老师终于忍不住低低咳了一声,像是想笑又觉得场合不对。

    主任想了想,觉得让这俩学生单独去实在不像话,便让李老师带着他们去初中部。

    三个人刚下楼,早操队伍已经散了。

    操场上还残着粉笔画的白线,旗杆影子斜斜落在地上。教学楼后面有一条小路,直通初中部,中间经过自行车棚和学校小卖部。

    小卖部老板娘正在门口摆汽水瓶,见梁潮生过来,眼睛一亮:“潮生,昨儿你说给我修的收音机——”

    梁潮生立刻打断:“王姨,我现在戴罪立功呢,收音机下午。”

    老板娘“哟”了一声,看向周念安:“这不是周家三丫头吗?你俩一起犯事啦?”

    周念安:“……”

    梁潮生乐了:“王姨,您这话说的,听着像祝福。”

    老板娘笑得直拍柜台:“那我祝你俩早日沉冤昭雪。”

    周念安实在没忍住,嘴角动了一下。

    梁潮生正好看见。

    他低声说:“笑了啊,我记着。”

    周念安把脸转开:“你看错了。”

    “行,我眼神不好。”

    他语气轻快,可走到初中部楼下时,又明显慢了下来。

    梁潮平不在教室。

    初二三班班主任说,他早读后就请假出去了,理由是肚子疼。

    梁潮生闭了闭眼。

    “他肚子疼的时候,通常跑得最快。”他说。

    李老师脸色一沉:“他可能去哪儿?”

    梁潮生没答,转身就往外走。

    周念安跟上:“文化宫?”

    “不是。”梁潮生说,“他要是真闯祸,会躲一个地方。”

    “哪儿?”

    “照相馆后门。”

    周念安一愣。

    梁潮生已经跑起来。

    他跑得很快,穿过操场边的小门,翻过半截矮墙,动作熟练得像学校是他家后院。李老师在后面急得喊:“梁潮生!你给我走正门!”

    他头也不回:“老师,正门绕远!”

    周念安站在墙下,犹豫了一秒。

    下一秒,她把书包往肩上一甩,踩着墙边凸起的砖,跟着翻了过去。

    落地时她脚下一滑,险些摔倒。

    梁潮生回头,一把扶住她胳膊。

    他愣了:“你还会翻墙?”

    周念安拍了拍袖口的灰,脸不红心不跳:“不会。第一次。”

    “第一次就敢?”

    “你不是说正门绕远?”

    梁潮生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笑了。

    这回是真的笑,眼角都亮了起来。

    “周念安。”他说,“你完了。”

    “什么?”

    “你以后在我这儿,不能算纯好学生了。”

    周念安抽回胳膊,冷冷说:“少废话,带路。”

    梁潮生边跑边笑,笑得前面一只麻雀都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照相馆在学校后街。

    店面不大,门口挂着一块褪色的木牌,写着“红叶照相”。玻璃橱窗里摆着几张样片,有穿婚纱的,有抱孩子的,还有一张全家福,照片里的人全都笑得僵硬,像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

    后门在一条窄巷里,旁边堆着废纸箱和坏相框。

    梁潮生刚拐进去,就看见一截浅蓝衬衫从纸箱后面露出来。

    他停住。

    周念安也停住。

    纸箱后头的人像是察觉了,猛地站起来就要跑。

    梁潮生几步冲过去,把人后领一拎。

    “梁潮平。”

    那少年比他矮半个头,瘦,眼睛很亮,脸上还有没消下去的青紫。他穿着一件明显不合身的浅蓝衬衫,袖口卷了好几道,正是梁潮生平时那种颜色。

    少年挣了两下没挣开,气急败坏:“你放开我!”

    “行。”梁潮生松手。

    梁潮平猝不及防,差点一屁股坐进废纸箱里。

    周念安看着他,心一点点沉下去。

    就是这个身形。

    早上坐在她班后排的,是他。

    梁潮生显然也看出来了,脸色难看:“你去高三一班干什么?”

    梁潮平梗着脖子:“我没去。”

    “你再说一遍。”

    “我没去!”

    “那你穿我衣服干什么?”

    “我乐意!”

    “你乐意个屁。”

    兄弟俩眼看就要吵起来,周念安忽然开口:“那盘磁带是你放的吗?”

    梁潮平看向她。

    他的眼神里先是警惕,接着像认出了她是谁,嘴角一撇:“哦,你就是周念安。”

    梁潮生声音低下来:“潮平,好好说话。”

    梁潮平却像被他这句“好好说话”刺到了。

    “我怎么说话了?”他猛地甩开梁潮生的手,“你在学校装什么好人?人家一出事,你就冲上去护着。你自己家里一堆破事,你管过吗?”

    梁潮生脸色一白。

    周念安看见他手指蜷了一下。

    巷子里风很窄,吹过废纸箱,哗啦啦响。

    梁潮平眼圈有点红,却偏要装凶。

    “是,我早上去高三一班了。衣服也是我偷穿的。可磁带不是我放的,志愿表也不是我改的!”

    梁潮生盯着他:“谁让你去的?”

    梁潮平闭嘴。

    “说。”

    梁潮平咬着牙,不说。

    周念安看着他,忽然问:“对方是不是说,只要你坐在我班后排,让大家以为你是你哥,就帮你赔文化宫的音箱钱?”

    梁潮平猛地抬头。

    答案已经写在脸上。

    梁潮生的脸彻底沉了。

    周念安继续说:“他还告诉你,你哥今天一定会翻墙回来,一定会被主任抓到。这样所有人都会以为是他。”

    梁潮平脸色发白,却还嘴硬:“我不知道。我就是坐一下,又没干别的。”

    “你当然没干别的。”周念安说,“因为你只是其中一环。”

    梁潮平听不懂“其中一环”,但他听懂了自己被人当傻子耍,脸色又红又白。

    梁潮生问:“谁?”

    梁潮平嘴唇动了动。

    就在这时,照相馆后门忽然开了。

    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探出头,脖子上挂着相机,嘴里叼着烟。

    “潮生,你在这儿嚷嚷什么?客人都听见了。”

    他说完,看见周念安,又愣了下。

    “哟,周家三丫头?”

    周念安还没反应过来,男人已经从门后拿出一个信封。

    “正好。”他说,“刚有人让我把这个给你,说你来了就交给你。”

    周念安没有接。

    梁潮生先一步挡在她面前:“谁给的?”

    男人莫名其妙:“一个女学生啊。扎白发卡,长得挺秀气,说是你们学校广播站的。”

    吴雪晴。

    周念安心里冒出这个名字。

    梁潮生接过信封,摸了摸,里面薄薄一张纸。

    他看向周念安:“拆吗?”

    周念安点头。

    信封打开,里面不是信。

    是一张照片。

    照片拍得很清楚。

    学校办公室的抽屉被拉开,周念安那张志愿表放在最上面。照片右下角,有一只手正在拿钢笔。

    那只手的虎口处,有一颗很小的黑痣。

    周念安盯着那颗痣,呼吸忽然停了一下。

    她见过这只手。

    昨天晚上,她家饭桌上,那只手曾经把一碗汤推到她面前。

    然后她母亲说:

    “念安,女孩子读太远,家里不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