抬起来的手在半空悬停了几秒,三秒后,辜安拿过手机装进口袋里,伴随而来的是一句听不出情绪的“你放心。”
骆平时看着辜安转身去准备的背影缓缓躺下,扭头盯着他头顶的手术灯。
那盏灯刺得他眼睛开始流泪,可骆平时依然没有闭上双眼,直勾勾盯着那圈耀眼的灯泡,像是掉入河中抓住最后一块浮萍的溺水者。
周遭的环境越来越静,骆平时知道是对未知的恐惧,迫使他的大脑做出了选择性忽略,从而把所有的感官都聚焦到了自己的身体感受上。
心跳从一开始的冷静平稳,逐渐转向了极速,骆平时呼出一口气,这短短的一口气却在他无法控制的紧张下,断成了几截。
辜安拿着一段叠成好几层,确保严实看不见外景的绷带,走到手术台边。
“骆平时,接下来我说的每一个字,你都要认真听进去并记住。”
“嗯。”骆平时坚定地点着头。
“我会蒙住你的眼睛,帮你避开与神的对视,但它依然会千方百计地诱惑你,甚至入侵你的心灵。它会幻化成任何人的声音,可能是你父母的,也可能是我的,但无论它问你什么,或是激怒,或是引诱,你都不要回应,只要你的灵魂不被带走,你都可以回到我们身边,明白吗?”
这一次,骆平时的声音发着抖:“好。”
辜安攥紧绷带的手不由自主地缩紧了。
他半蹲下来,把绷带缠绕在骆平时的眼睛上,随即,手术室里的灯光似乎全被熄灭了,不知道是人为操控的,还是因为神的降临。
就在堕入黑暗的这一瞬间,骆平时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而近乎冷静略带安慰的声音却在他耳边响了起来。
“骆平时,我等你回来。”
他没有回应,不敢回应,他不知道这是辜安对他说的话,还是神化作辜安的声音引诱他的话。
骆平时死死咬住嘴唇,让自己不要陷在无知的恐惧里,他努力让自己的思绪活跃,固定在一个自己所能掌控的回忆中。
他仿佛闻见了花香,听见了鸟鸣,在一望无际、绿意盎然的公园里,他坐在一处长椅上。
木质坐板上刷的棕漆,在经年累月的摩擦下已经褪去了颜色。
眼前是一片月牙形湖面,柳枝垂入水里,春风徐来,带着它在水面拨弄。
骆平时记得这个地方,这是他大学附近最常去的公园。
公共长椅旁边有一个随处移动的冰淇淋小车,紫色的车身,雪白的异型车顶,上边还架着一个甜筒造型。
公园蜿蜒的小路上,偶尔有车把手上系着气球的四轱辘学行车被小孩子骑过,慢慢悠悠享受着时光的美好。
在这处环境里,无处不洋溢着幸福的存在。
骆平时不敢放松,他清晰地暗示自己,这是用来诱惑他的幻境,一旦他放松警惕,就会沦落为神的傀儡。
“平平啊,快过来。”
骆妈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又是这个把戏。
骆平时很想嘲笑,上一次中了卢岸的幻境也是这句话,千年不换的老套路,不是让他去这儿就是去那儿,总之是要把他引离这个位置。
那我就不动了,听不见看不见总没问题吧。
骆平时正准备闭上眼,身体就像被木偶的牵丝一样提起来,不受控制的转了个身。
???!
这是,什么情况?!
骆平时被吓了一跳,这不是他主动的选择,他的身体仿佛在被什么人给操控着。
“哥哥,你不去看一眼吗?”
这一次响起的是骆平日的声音。
骆平时紧紧地压着眼皮与操控对抗,心道不想去啊,我只想回家。
可那份操控实在太过强悍,无论他意志有多坚定的想要闭上眼睛,都像是从外部抛来了一根鱼线,勾住了他的眼皮,强硬地打开了骆平时的视野。
他看见自己绕过长椅跑向了身后的绿草地,脑海中的那个声音一直在抓紧催促:
“快去看啊,他是谁?”
“快救他,他要死了。”
伴随着这道声音,一个倒在草地里的人影逐渐清晰,骆平时被操控着跑到那个人影身边,当他看清那个人的脸时,心静如水的冷静瞬间失了方寸。
那是辜安,是他那张倒在血泊里毫无血色的苍白面孔。
骆平时的心如坠冰窖,他看见了辜安身下那滩血源自于他手腕上的那道伤口,血流不尽,把他小麦般的肤色都抽得如同吸血鬼一样煞白。
不。冷静。一定要冷静,记住辜安说的话。
骆平时在这具无法指挥的身体里渐渐清醒下来。
既然辜安说过,神有可能激怒他,也有可能引诱他,那么眼前这个场景就是神想让他心神不宁,从而窃取他的灵魂。
想通这一点后,眼前的场景再也激不起骆平安的任何情绪。
他静静看着面前这一幕,像是在看电视里播放的连环剧,知道是演员演的,就像是知道这个世界上不会有鬼一样,自然就不会被吓到了。
然而辜安的声音却在这时响了起来,不是从眼前这个奄奄一息的辜安口中,而是从外部,从环境里传出来的质问。
“你一点也不在乎他的死活吗?你真是一个冷血的人。”
那声音悠扬厚重,带着神性的光辉,高高在上,将他视作蝼蚁一般的存在。
骆平时牢记警告一言不发,甚至连想都不敢想这个问题的答案。
他就像一尊没有任何七情六欲的佛像,守着一身洁白圣体,将世界万物、千思百绪杜绝身外。
眼前的场景如同镜面一样破碎,骆平时猛坠一片漆黑泥潭,触及水面激起的千层浪,在无边无垠的黑暗空间里久久回荡。
“他会害死你的。”
“他会杀了你。”
“他会把你拖入深渊。”
这道声音千变万化,从黑暗的角落里无孔不入地钻出来,在骆平时的脑子里瘙痒攀爬。
可这些话却伤不了他分毫。
骆平时盘腿坐在泥潭里,将双手垂于膝盖上静心打坐。
他早已做好了赴死的准备,会死,那如何?会坠入深渊,那又怎样?这本就是他自己的选择,结果如何他都欣然接受。
那声音像是有一丝挫败:“你不在乎自己会不会死,也不在乎他会不会死,可惜了,那孩子会为你的死感到难过的。”
骆平时放在膝盖上的指尖微微弹了一下,与他对话的人便像捉住了他的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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洞一般,瞬间嘲笑起来。
“你根本就不在乎他难不难过的,对吧?干嘛要假装一副很关心他,很在乎他感受的样子呢?”
丝丝让人脊背发寒的声音,如同鬼影一样缠绕在身侧。
“你知道他是谁吗?知道他的过去,了解他的未来吗?不,你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因为在你心底就觉得,他只是一个从你生命中路过的,可有可无的人,就像那些背叛你的同事一样。”
不,不是的,他们不一样。
骆平时蜷起了手,那声音就像是听到了他心底的回答一样,冷笑起来。
“人都一样的自私,唯利是图,明明如同蝼蚁一般弱小,却狂妄自大到整个宇宙都容不下。做人有什么好的?”
“骆平时,加入我们吧,成为主宰一切的存在。你可以成神的,你可以改变这个世界,你可以为所欲为,为什么还要做回那个连命运都抵抗不了的弱小蝼蚁?”
往事被入侵在他脑子里的思绪一点点翻找出来,曾经的点点滴滴,被贬低、被利用、被背叛的画面,此刻就像一把扎回来的回旋镖,刀尖悬在他的眼珠前,逼迫他再一次跪下。
那些被骆平时刻意遗忘的记忆再次清晰起来,他记起来了官大一级压死人的感觉,记起来了努力=被压榨,有能力=背锅侠,他记得没有金钱和关系,人生就不再通畅,真理就到不了彼岸,若只有抗争才能获得胜利,那他愿意做这先锋路上的第一人。
可过于的理想在他这个草根学霸身上只是一纸梦幻,梦醒了,纸碎了,他才知道这个世界并非一个理想国。
一纸诉状举报到上级部门,换来的不是整顿肃清的改革,而是全员危坐的批斗大会。
那些仗义执言说会站在他背后,支持他发声的人脸逐渐模糊,直到回头发现身后空无一人,从理想之邦坠落下来的少年才明白,他只不过是一把被人捧着的好用的枪。
可他这把枪过于好使,以至于那一个个奸恶脸谱化的面孔,都认为他是块璞玉还须打磨,用着检讨和惩罚的方式试图拿捏,但他们得到的只有一纸辞职信。
往日的痛苦在它的引诱下被逐渐放大,骆平时的心再也无法冷静,自始至终他都跨不去的那个坎,成了他心底最大的心魔。
他浑身发着抖,心跳快到要从胸腔里撞出来了,那道声音却带着极尽诱惑蛊人的音色趁势而来。
它带笑,尾音上扬,愉悦且癫狂:“我发现你的弱点了哦~”
“醒醒!”
“骆平时!醒一醒!!!”
骆平时从抽搐中被拽回来,窒息的感觉瞬间侵袭了他的大脑。他胡乱地伸着手,想要把蒙在眼睛上的遮挡物给拽掉,指甲刮在脸上也感觉不到痛,他猛地拽掉纱布,极大口的吸了一口新鲜空气进肺里,丝丝血腥味却随着这口气一起钻进了他的喉咙中。
骆平时惊恐地睁开眼。
活着,我还活着!
他刚激动一秒,就发现了眼前房间里的不对,把他喊醒的医生哆哆嗦嗦地蹲在床边,原本泛着黄的白大褂上此刻却洒满了凌乱的血渍。
整个抢救室里,全都是被血喷溅的痕迹,就连天花板上也全部都是。
骆平时心底一凉,赶忙寻找起来:“辜安呢?他在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