足以坐下二十人的桌子前,正对着的是一扇从顶落到底的落地窗,窗外是车水马龙的街道,黄白暖调的街灯照在玻璃上的光是散的,形似烟火,如同雾里看花。
骆平时坐在正对大门的主座上,偏头对着楼下街道上偶尔路过的行人出神。如果看见有人牵着狗出来遛,他的目光就会完全被那只被遛的狗吸走,全然听不清身边的人在狺狺狂吠些什么。
“骆大神……骆大神?”
一声刻意的点名把骆平时游离的思绪给拉了回来。
“你说对吧,骆大神。”
骆平时转回目光,落在他身旁一手搭在他靠椅上,热情套着近乎的刘裕脸上。
“嗯。是吧。”
他敷衍的样子就是三岁小孩儿也看得出来。
刘裕的笑僵在脸上,慢慢垮了下来。
他的身姿一顿,随即撤手靠回了自己椅子上,眼睑下的肌肉微微抽着,露出了明显的不爽。
气氛一时降到了冰点,刘裕低着头,如有所思,然后像是明白了什么,哼出一声冷笑。
“明白了,这么多年,你还是瞧不起我们呗。”他昂起头,把阴桀的笑挂在嘴边,“高高在上的骆大神,骆学霸,你看看这些人,你还记得谁啊?”
刘裕举着手在人前指了一圈,每指出一个人,便熟悉地道出了他们的名字。
“郭杰雅,周熊,赵小越……”最后他把手指回了自己脸上,“我,刘裕。你但凡能喊出一个人,刚才都算我不懂规矩,可你能吗?”
骆平时不说话,他依旧是那副淡淡的,好像现在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没关的表情,却没人看见,他藏在桌子下面紧攥的手,已经把手心掐出了四道鲜红的血印。
“怎么?不说话,心虚了?”
刘裕一手搭在椅子上轻轻晃着手指,趾高气扬的气焰已经盖过了场上一切,仿佛这里才是他的主场。
“你不是最喜欢众星捧月,一呼百应的感觉吗?上学时你多牛逼,你写的作业全班抢着抄,为了见你一面,姑娘们都排到厕所去了,还有老师……对,老师,整天把你挂在嘴边,让我们向你学习,我就不懂了,你有什么好学习的?是学你的高高在上,把我们衬得都跟废物一样吗?”
“刘裕,可以了,都是同学。”
终于有人听不下去插了一句嘴,换来的却是他更触底的反击。
“看吧,直到这时候还有人替你说话,你就坐这儿,跟个宝贝一样供着,就会有人来爱你。凭什么?”
看着刘裕激动得涨红的脸,骆平时只觉一阵好笑。原来以前的同学都是这么看他的。
“你说完了吗?”直到他全部说完,骆平时才开了口,“如果没什么其他的事,我就先走了。”
“切,算什么东西。”
这一声嘲讽,声音不小不大,刚好能让包间里的所有人都听见。
刘裕撇过头,自诩正义的模样彻底刺痛了骆平时。
骆平时还没拉开椅子,手刚撑到板凳上,起身的动作就落了回来。
“刘裕是吧,我确实不记得你,我们当初玩的很好吗?”
刘裕笑起来,这个笑却不是自谦的:“我一绿叶,配跟您玩儿吗?”
“哦。”骆平时了然地点着头,“让你当绿叶真是委屈你了,那你以前怎么不说呢?啊,我听出来了,你这么自卑,以前肯定不敢吧,毕竟我又没真的得罪过你,只是我的存在本身就让你非常不爽。”
刘裕急了,像是露在外面的小尾巴被人踩住,气急败坏地想要把自以为属于自己的一切夺回来。
可火力全开的骆平时却完全不给他喘息的机会,笑盈盈补上一刀:“你就承认吧,比你好的你仇视,比你差的你假装怜悯,你不是真的讨厌我,你只不过是喜欢做那个虚伪的自己。刘裕,你太假了,你连讨厌都装得那么冠冕堂皇,理所当然。”
“你以为你能好到哪儿去吗?”刘裕咬碎了牙,恨不得跳起来指着骆平时的鼻子,“大家还不知道吧,都以为你成了多么了不起的人物,赚了多大的钱,其实你不过是一个被医院辞退,被行业封杀,走投无路只能回来开小卖部的无业游民,你还不如我们呢!”
一直被藏在心底,不愿意宣之于口的往事,就这么赤裸裸的被剥开,暴露在了这个他极度不信任的环境里。这一瞬,骆平时只觉得全身发麻。
眼前高脚杯里的红酒开始变得像血一样猩红,头顶的灯光开着让人晕眩的亮度,他看不清面前人的脸,那肥头大耳闪着洋洋得意的笑脸后,是一双接着一双,毫不避讳看他笑话的眼睛。
圆桌上的拳头已经被攥紧,骆平时刚抬起手,还没来得及抡出去,从他身后越过的红酒液体,便直直泼向了刘裕那张得逞后贱兮兮的笑脸。
余梦握紧已然撒空的高脚杯,狠狠砸在桌上。
“这里没有我们,只有你自己!别总拿你的卑劣行径来绑架我们!”
泼到刘裕脸上的红酒经过反弹,溅到骆平时白皙的皮肤上,这像血一样的颜色让他瞬间冷静。
为了这么一个人动手。不值得。
“刘裕,群里人都知道骆平时回来了,只有你非要组局,我以为你是真的高兴,所以才答应把今晚让出来,结果你就是想干这事儿?”
余梦气得握住杯柄的指尖都在发抖,眼睛里只有想把这个人告到牢底坐穿的厌恶。
“操!”刘裕弹起来伸着脸,生怕酒水落到衣服里,猛地拽来餐巾擦脸,可那一身昂贵的西服却依旧没能保住,“余梦!你瞎发什么疯?”
“我确实是瞎了才会信了你的鬼话。”余梦的肩部微微颤抖,她大口吸着气,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刘裕恶狠狠地挖了她一眼:“你爱瞎不瞎,这里多的是人跟我一样的想法。”
“呵呵。”一声冷笑从人群里窜出来,“没人跟你这么想啊,你别带上我们。”
“就是,早知道你请客安的是这个心,我才不会来。”
刘裕一回头,发现所有人都不站他,脸色瞬间拉得跟驴脸一样老长:“你们知不知道这里的包间多难订,这里的菜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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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贵?我请你们吃饭,不是为了让你们来捧他的。”
“谁要你请了,这钱我们能自己A,谁稀罕。”
从余梦站起来泼那杯酒的那刻起,局势便朝着一边倒去,这里再也不是某一个人的主场。
眼看人群就要控制不住,悠悠众口又不是一次性堵得完的,刘裕感觉到事情超出了他的掌控,发虚地后退了一步,差点被椅子绊倒。
骆平时依旧坐在他的位置上,这一次,他的身份没有任何好词条加持,他就只是他自己,可多年前的弧光却在此刻绕回来,成为了挡在他面前的壁垒。
骆平时愣了半晌才回过味来,扯出一个无声自嘲的笑。
这和他想的完全不一样。
“刘裕,现在让你说出这些话的底气是什么?”骆平时扭过头,真诚地发问:“是因为有钱了吗?所以你觉得你也可以高人一等了?”
还是一样不给他说话的机会,恰逢此时,骆平时摸到了裤兜里辜安交给他的那根还没来得及存放的金条,一股身后总有退路的底气促使他站了起来。
“你不是有钱吗?爷现在,有的是钱。”他走向包间里单独隔出来的传菜间,轻轻叩响了房门。
很快,那道门后一直守着的服务员礼貌拉开了门,奉上专业的职业微笑:“你好,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吗?”
骆平时掏出手机,指了指她身后那台可以结束这一切闹剧的电脑屏。
“我要结账。”
酒店大堂的旋转门前,骆平时双手插着兜,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他鞋板侧缘的纹路里还嵌着没能完全抖掉的黄沙,也不知道辜安的计划顺不顺利,他想抓的人是不是已经落网了。
比起现世界里复杂的人际关系,骆平时觉得还是和辜安直来直往的相处比较合他心意。
“学长。”余梦从大堂里走出来时,正好遇见了在等车的骆平时。
其实她是特地追出来的,就怕还没等她追上骆平时就已经走了。
“今天不好意思啊,害得你连晚饭都没吃几口。”
“没事。”气都气饱了。
骆平时压着饥肠辘辘的肚子,可消化器官的抗议从来不会听从大脑的指派,咕噜咕噜的声音隔着一米远都能听见。
“别勉强啊骆神,别说是你,我们都没吃几口,现在都饿着呢。”
那群被骗的老同学们还没散完,估计也是在愁着一会儿去哪儿再整一顿。
骆平时觉得浑身不自然。要在以前别人喊什么他都无所谓,但他现在,只希望任何人都不要注意到他才好。
“你们还是喊我骆平时吧。”
“那怎么行,骆神就是骆神,不是因为你记不记得我们是谁,而是因为我们就想这么喊,谁管得着吗?”
这个梗是彻底过不去了。骆平时浑身刺挠的慌。
余梦在一旁浅浅笑着,她看了一眼手机上的叫车软件,看着屏幕顶端闪着的“接驾中”,于是伸手点了取消。
“今晚没吃好,不如我们去下半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