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软软糯糯,带着一丝试探和不确信,等到骆平时尴尬地转过身,她才惊喜地又重复了一遍:“学长,真的是你啊。”
这年头,最怕的就是落魄时在大街上遇到曾经的熟人,关键还是这熟人他不记得是谁了。
也是年轻时没个把门,什么朋友都交,这不老了就得还债来了。
“你是?”
骆平时下意识搓起了手腕,微微弓起的腰和向后半步拉开的距离,都暴露出他此刻警惕戒备的心理状态。
“我是余梦啊,实验高中一班的,你的同学,不记得了吗?”女孩儿尴尬地红起脸。
或许她也在想自己是不是太唐突了,毕竟这么多年没见,大街上突然碰到,如果开篇第一句他接的是“哦,原来是你啊,好久不见”的话,兴许氛围也不会是像现在这样。
尴尬得脚趾抠地。
“啊,我记得。”骆平时没费多大劲就想起来了。
这个女孩儿挺特殊的,所以给他的印象还算深刻。
当年他蝉联年级第一,这个女孩儿就一直是第二,她是跳级跳到他们班来的,因为比班上的同学都要小两岁,所以总是开玩笑地称他们为学姐学长。
余梦轻轻呼出一口气,精致娇小的脸上透出转危为安的轻松。
她露出一个笑:“好久不见啊学长,没想到在这还能碰见你,刚刚看背影就觉得很像是你,果然,这么多年你还是一点没变。”
骆平时局促不安地搓着手臂:“还是变了的。”
女孩笑着看了一眼手机屏上的时间,原本还慢悠悠的她忽然就瞪大了眼睛:“糟了,时间快到了。”
她抬起头,露出抱歉的神情:“我一会儿有个很重要的发布会,可以留一个你的联系方式吗?好久没见了,我们约个饭吧,老同学们也总是会聊到你。”
老同学?听到这个,骆平时本能地抗拒起来。
“还是不了吧,我社恐。”
“你?社恐?”
余梦愣了一瞬,然后捂嘴轻轻笑了起来,点出她手机上的拨号键递到骆平时面前。
“学长不要太有压力,既然你不喜欢,那就我们两个一块儿吃吧。”
眼看实在是没办法拒绝,骆平时那双罪恶的手只好接过女孩的手机,纠结半天,最终还是输入了自己的手机号。
余梦拿回手机,捧着里面的号码,笑得比初升的艳阳还要明艳。
“就今晚吧,我刚好有空。”她拢了一下挎在肩上的单肩包,比A4纸稍大一点的背包刚好能够装下文件与平板,“一会儿我加你微信,一定要通过哦,吃饭的地点我再发你。”
甚至连话都来不及说完,余梦就跑到街边拦了一辆出租车,等她钻进出租车的后座里,隔着窗户,还不忘对骆平时招手道别,提醒他一定要看手机。
夏日的街道上,哪怕是在清晨也是很燥热的,这个时间段马路还没有那么拥堵,来往的车辆不多,也都开着较平稳的车速。
这个速度,是最能欣赏这座城市从历史上遗留下来的厚重美感的。只有余梦的车,因为着急赶时间而开出了不一样的体验。
随着车流刷的一下飞过,骆平时的思绪被带回以前。她还是和以前一样那么爱笑,像是一点都没有改变。
他看着手机上发来的好友申请,烈阳烤得他头顶发烫,反射在屏幕上的光刺得他没办法睁开眼。
半晌,骆平时点下了绿色的接收按键,新友对话框里,弹出的第一句话就是——“亲切且专业的律师余梦真诚为您服务”。
原来她已经完成她的梦想了。
骆平时终于回忆起来,在那年肆意潇洒的校园里,辩论队的同学们对着他们一起拿下的奖杯,奋力呐喊。
“我要当律师——!”
“我要赚很多很多的钱——!”
“我要,改变世界。”
……
没错,谁都有年少轻狂不懂事的时候,现在骆平时的每一次回想,都会加深他心里瘙痒难耐的羞耻感。
早知道当初就换个理想了,还喊那么大声,被那么多人都听见了。哎,当时喊的时候怎么没觉得丢脸呢?好奇怪。
骆平时把手机揣进裤兜里,握着钥匙启动了他停在路边的SUV。
现在,他需要去隔壁市把剩下的三百桶水给订回来了。
回到市里时已经是晚上7点了,广播台里放着路段实况,满富磁性魅力的广播腔传达着来自前方三条拥堵路段的问候。
骆平时把四面车窗和头顶的那扇一并打开,带着丝丝微凉的河风灌入车内,把后视镜上挂着的全家福照片吹得微微晃动。
那是他爸之前开车时给挂上的,骆平时没想借用这辆车多久,所以就没取。
半个小时前,余梦给他发来微信,说在新城区的格乐饭店门口汇合。
据他所知这个饭店贵的离谱,一杯柠檬水要卖68,还不如去抢。
他希望这条路能一直堵下去,最好堵到晚上12点钟,这样他就有正当理由可以不去赴约了。
但没往前开两步,拥堵的交通就像是被放了通行证,一路绿灯畅通到底。
闻讯赶来的交警们兢兢业业干着他们的本职工作,只能说是他们的工作效率太高,高到骆平时心里的牢骚都还来不及发完,就已经使出了这条魔鬼道路。
实在是太可惜了。他想。他应该换一条不堵但更远的路的。
等他赶到酒店门口时,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
骆平时刚到达酒店门口,车钥匙还没来得及转动熄火,酒店门口的接待人员就已经小跑着微笑上前,贴心地帮他拉开了主驾的车门。
骆平时把车钥匙递给他,不由自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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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上下扫了一眼。
工作人员的黑色西装,衬得他一身白加黑休闲服很不着调。
余梦在大堂里老远就看见了他,微笑着迎出来。
“学长你这路堵的,晚饭时间都过了,不如我们改吃夜宵吧。”
“也好啊。”骆平时是十万分个乐意。这种高规格的场合不适合他。
怕他真的转身要走,余梦赶紧把话题拽回来:“开玩笑的,房间都订好了,就等你上菜呢。”
“房间?”骆平时确认了一遍,察觉到一丝丝的不对劲,“就我们两个人吃,需要去包间吗?”
余梦回避着笑,在前面引路,支支吾吾:“毕竟菜很多嘛,卡座放不下。”
快走到包间门口时,骆平时越想越不对劲,他看见余梦推开半掩着的门,忽然停住脚步,鞋底就跟焊死在了走廊里的花纹地毯上一样,一步都不肯再上前了。
他冷着眼,双手插兜,看见余梦心虚的眼神,更加确定了自己心中的猜想。
“你还是和以前一样,不善于说违心的话。”
余梦抓着包间推门杆上的手微微缩紧,她没有一丝一毫的惊讶,像是早就猜到了他会这么说似的,只是不愿意这么快就面对。
“大家听说你回来了,都很想见你一面,所以……”
“这不该是你骗我的借口。”骆平时不想多说,他甚至不想再听下去,脚尖已经朝向了来时的方向,只要抬脚就能回到属于他的位置去。
可他还没来得及转身,从走廊拐角里走出来的几个身影就率先认出了他。
“骆大神,你竟然真的来了,还是余梦面子大能把你请来,这么多年不联系,还以为你是瞧不上我们这些老同学了呢。”
说话的男子穿着一身银灰色西装,一副商务做派,满脸的浑肉富态,看得出他这些年过得挺好的。
骆平时盯着他看了好久,实在是没和记忆中的任何一个人对上号。
他又看向包房门口的余梦,看见她抱歉的模样,瞬间就明白了一切,但为了不让她太难堪,他还是默默选择了忍下来。
“好久不见,你真是越吃越好,我都认不出来了。”
男人调侃地笑着,语气却不尽友好:“什么认不认得出来的,骆大神应该压根就不记得我吧,我是刘裕啊,以前总抄你作业那个。”
这骆平时就真不记得了,以前他的作业可以流传到班级每个人手里过一遍,哪能个个都印象深刻。
但就算人想不起来,礼貌还是不能丢的,骆平时只是微笑,假装一副“我还记得”的模样。
余梦看出了他的窘迫,赶忙救场:“快进来吧,大家都等着呢。”
她并没有松了一口气,反而在看见骆平时改变主意选择留下来的时候,升起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她总觉得今晚这顿饭是吃不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