蚌壳粉的事沈鹿溪没打算指望孙家老三了。
人家正犯着病,找上门去也不合适,何况磨粉这活儿不复杂,自己想法子也能办。
她去找了柳青山,说了说自己的想法:“大舅,咱们那个石磨还能用吗?就是搬家的时候从板车上卸下来的那个小磨盘。”
柳青山停下了手里的活,直起身开口:“能用,就是小了点,磨豆子那种小磨,磨蚌壳的话得一把一把地来,费时间。”
“费时间不怕,只要能磨碎就行。李铁牛捞的那些蚌壳已经晒得差不多了,你帮我敲碎了,再用石磨磨成细粉,能有多细磨多细。”
柳青山应了下来,当天下午就把晒干的蚌壳搬到了石磨旁边,拿锤子一个一个敲碎,碎片倒进磨眼里,一圈一圈地推。
磨出来的粉沈鹿溪看了看,颗粒还是有些粗,不如外面专门加工的细腻,拌到土里化得慢一些,可也够用了。
第一批蚌壳粉磨出来有二十来斤,沈鹿溪让柳青山和沈金宝两个人帮忙抬到了下游的黑泥地里,均匀地撒到翻好的土面上,又用锄头翻了一遍,把粉和土拌在一起。
做完了这些,她蹲在地头看了看整块地的状况。
石灰撒过了,草木灰掺过了,蚌壳粉也拌进去了,接下来得让这块地沤上一阵子,让各种东西跟泥土充分反应。
等这一轮沤完,再翻一遍,试试看土的酸碱到底降了多少。
沈金宝蹲在旁边,拿手指戳了戳土,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沈鹿溪,你这土这么弄真有用?味儿也没变啊。”
“酸性又不是有酸味的意思。”沈鹿溪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再沤一阵子应该就差不多了。”
沈金宝站起来,扛着锄头往回走,走了几步忽然回头说了一句:“沈鹿溪,你要是有什么活缺人手,喊我一声就行,我现在可不像以前了。”
沈鹿溪看了他一眼,这小子最近确实踏实了不少,干活不偷懒,说话也没了从前那股子油滑劲儿。
“知道了,回头有活叫你。”
从地里回来,就见苏庆安在安置点门口等着。
“沈姑娘,我大伯让我来跟你说一声,官差走了。”
“什么时候走的?”
“今天一早就走了,说是查完了,没查出什么问题,就往北边去了。”苏庆安挠了挠头,“不过我听我大伯说,他们查的时候问了好些奇怪的问题,问镇上有没有外地来的年轻男子,十七八岁的,身量高,不爱说话。”
沈鹿溪面上没什么变化,点了点头:“苏大哥,谢了,帮我跟苏里正说一声,改天我去拜访他。”
苏庆安走了之后,沈鹿溪坐在板车边上想了一会儿。
十七八岁,身量高,不爱说话。
这个描述跟陈南对得上。
官差已经走了,说明没查到人。陈南住在谷子村的老林家,不在南安镇的户籍册子上,苏里正手里的册子查不出他来。
可下一回呢?
官差会不会去谷子村?
她把这个念头按下去了。陈南既然敢留在这一带,就说明他有自己的办法应对,轮不到她替人家操心。
傍晚的时候,陈南来了。
还是老样子,腰间别着旧皮囊,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走到跟前了才开口。
“忙完了?”
沈鹿溪正在帮柳荞娘洗菜,抬头看了他一眼:“你倒是来得巧,刚好赶上吃饭。”
陈南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在旁边的石墩子上坐下了。
柳荞娘从灶边探出头来看了一眼,没多说什么,默默地往锅里又添了一瓢水,多下了一把地瓜粉条。
吃饭的时候,陈南跟大家坐在一起,话不多,闷头吃,一碗地瓜粉条汤三两口就见了底。
李铁牛在旁边跟他搭话:“陈兄弟,你在谷子村那边干什么活呢?怎么不搬过来跟我们一块?”
“帮老林叔干点田里的活,住他那儿方便。”
“你一个做买卖的,干田里的活也行?”
陈南把碗放下:“干活没分什么贵贱。”
李铁牛被这话噎了一下,嘿嘿笑了两声,低头接着吃。
柳老爹坐在那里,眯着眼看了陈南好一阵子,什么都没说。
饭后,沈鹿溪送陈南往外走了一段。
走到安置点外面的岔路口,她开口了:“官差走了。”
陈南脚步没停,声音很平:“我知道。”
“他们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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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人,身量高,十七八岁,不爱说话。”
这回陈南的脚步停了。
他转过身来看着沈鹿溪,两个人站在路边,天色暗下来了,只能看见对方脸上的轮廓。
沈鹿溪也没回避他的目光:“我不问你是谁,也不问他们为什么找你。你自己清楚就行。”
陈南沉默了好一会儿,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你不怕?”
“怕什么?你要是想害我们,早就动手了,用不着隔三岔五来帮忙干活送东西。”
陈南嘴角动了动,那个表情在暮色里看不太真切,不知道是苦笑还是什么。
“沈鹿溪,你这个人,胆子也太大了。”
“出来逃荒的人,胆子小的早死在路上了。”
陈南没再接话,转过身往谷子村的方向走了。
走出去十来步远,忽然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你那块地要挖引水沟的话,叫我。”
声音不大,可在安静的路上听得清清楚楚。
沈鹿溪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过了好一阵子才转身回去。
回到安置点,阿青正蹲在灶边帮柳荞娘刷锅,看见她回来了,凑过来小声说了一句:“沈姐姐,那个陈公子对你可真上心。”
“别瞎说。”
“我哪里瞎说了?我看得清楚着呢,他看你的时候眼睛都不转的。”
沈鹿溪轻轻拍了一下阿青的脑袋:“小丫头,少操这些闲心,明天跟我去坡地那边干活,我要种药材。”
阿青揉了揉脑袋,嘿嘿笑了一声,识趣的没再说。
沈鹿溪回到棚子里翻出了账本,把今天的开销和进账重新理了一遍。
蚌壳粉自己磨的,没花钱,石磨本来就有。
下一步该操心的是引水沟了,挖沟需要人手,需要工具,还需要有人懂水利。
陈南说了叫他,老林也说过可以来看地势。
人手有了,接下来就是找个合适的时间动工。
她合上账本,眼前浮现出谷子村那条石砌的水渠。
那么精细的做工,不是普通农户能修出来的。
陈南说不知道是谁修的,她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