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脚街巷繁华，酒肆茶棚林立，往来皆是江湖武人，处处谈着近日即将开幕的武林大会。二人不便张扬，将瑞宁瑞安安置在一旁干净茶铺坐等，付了茶钱，叮嘱孩子乖乖待着不要乱跑，随后转身寻了一间僻静的民间医馆。
这间医馆位置偏静，不在闹市中心，没有络绎不绝的江湖客，多半是给往来行人看寻常跌打损伤，低调安稳，正好适合私诊。
推门而入，药香扑面而来，清苦沉静，压去了外头江湖的喧嚣浮躁。
老医者端坐案前，见二人气质不俗，却不多问世事，只抬手示意落座。
杨萧从容坐下，神色平和，看不出病态。
刘晚站在一旁，目光一瞬不瞬落在他身上，半点不肯移开。
老者伸手搭脉，指尖刚贴上杨萧腕间脉络，原本淡然的神色微微一变。
他指尖停留许久，反复按压、细探脉象，眉头一点点蹙起。
良久，老医者收回手，缓缓开口：“公子根基极好，年少修为高深，绝非寻常武林人士。只是……心神耗损过重，气血虚浮，本源亏虚得厉害，又有……”医者本还想再说，被杨萧的一声咳嗽打断。
刘晚心口骤然一紧。
果然。
“又有什么？”刘晚焦急询问。
老者继续道：“长期不眠、心力透支、强行压下疲态，靠着一身深厚内力硬撑皮囊。外表看着无碍，内里气血散乱，后继乏力。若是寻常行路休养尚可，若是再登台比武、强行催力，极易气机崩乱，反噬自身。”
每一句话，都精准戳中实情。
杨萧神色淡淡，似乎早已知晓自己的身体状况，并不意外，只是轻声问：“可有临时调理之法？近日需登台比武。”
老医者看了他一眼，知晓是江湖子弟身不由己，无奈摇头，转身从药柜最里层取出一只青色瓷瓶。
瓷瓶素雅，封口严密，透着淡淡的药香。
“这是固本清露。”老者递过瓷瓶，语气郑重，“服下可在三个时辰内稳固气血、补足体力，暂时压□□虚疲态，内力运转无碍，与人交手、登台比试皆不受影响。”
刘晚立刻伸手接过，指尖攥着微凉的瓷瓶，心头稍稍安定。
可下一刻，老者话锋一转：“只是治标不治本。短暂补回来的气力，皆是透支后续气血。大会期间可应急，赛后必须静养数月，不可动武，否则根基彻底受损，再无挽回余地。”
屋内一瞬安静。
杨萧垂眸看着那只瓷瓶，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无奈，却无半分退缩。
他早无退路。
此次峨眉武林大会，朝野紧盯，各派争锋，风澜书院步步紧逼……
刘晚捏着瓷瓶，指尖微紧，心头又酸又涩。
“我知道了。”杨萧轻声应下，取出银两付了药钱。
二人谢过医者，转身走出医馆。
门外晚风扑面，烟火人声再次涌入耳畔。
隔着熙攘人海，远远能看见巍峨峨眉山立在暮色里，擂台高筑，万众将聚，一场席卷朝野江湖的盛会，近在眼前。
刘晚侧头看向身侧的杨萧，低声问：
“一定要比吗？”
杨萧迎上她担忧的目光，温声笃定：“我没有选择。”
他抬手，轻轻碰了碰她握着瓷瓶的手背，语气极轻：“别怕，三个时辰，足够。”
刘晚看着他眼底温柔，看着他依旧挺拔却早已亏虚的身子，缓缓点头。
两人从僻静医馆折返，重新走回山脚赛场中心。
外头人声依旧鼎沸，漫天喧嚣压得人耳膜发涨。方才短暂的安静像是一场错觉，一脚踏回人群，满眼皆是江湖汹涌。
刘晚将青色药瓶小心翼翼收进自己贴身衣襟，妥帖藏好。
回到茶铺，瑞宁瑞安乖乖坐在原位，不曾乱跑分毫。
两个孩子看见他们回来，立刻站起身，眼底带着安稳的暖意。
四人一同往山顶走去。
越靠近主赛场，人流越是密集。各路侠客、名门弟子、江湖散客挤得满满当当，衣袂交错，剑佩相撞，叮叮轻响不绝于耳。各家门派制式服饰分明，黑白青蓝，分列成片，泾渭俨然。
正中央的青石擂台宽阔平整，被擦拭得一尘不染。四周看台层层叠叠向上铺开，座无虚席，连山道侧边的斜坡上都站满了围观之人。
最顶层的观礼高台格外肃静。
锦衣官服的朝廷官员端坐其间，面色冷淡，目光沉沉扫过下方群雄。两侧侍卫持刀林立，气场冷硬，硬生生在自由肆意的江湖盛会里，压出一层森严的桎梏。
江湖逐鹿的热闹底下，藏着朝野无声的制衡。
参赛弟子的候场区设在擂台东侧，划分得整整齐齐。
各家门派弟子依次落座，有人闭目调息稳守内息，有人低声同同门交代招式对策，有人静静擦拭佩剑，眼底尽是蓄势待发的锋芒。
人人气息饱满、状态鼎盛，皆是正值年少巅峰的武林新秀。
唯独杨萧不同。
他站在候场人群里，身姿依旧挺拔端正，神色温润平和，看着与旁人无异。可只有刘晚知道，这副从容模样，全是硬撑出来的体面。
他内里气血亏虚，根基损耗严重，全靠多年深厚修为强压疲态。
风澜书院的弟子此刻也终于赶到，匆匆入列，看见先行抵达的杨萧，纷纷上前拱手行礼。
“大师兄。”
一众师弟妹语气敬重，眼底满是信赖。以前虽有口舌之争，但在他们心里，杨萧永远是那个一剑镇魁首、稳压群雄的风澜脊梁，从无败绩，从无疲态。
杨萧微微颔首，轻声嘱咐几句赛场规矩、比试分寸，语调平稳从容，稳稳安住了书院众人的心。
周遭不时有目光悄悄落在他身上。
往届见过他比武的门派子弟，眼底带着忌惮与敬畏。当年一战击败温临川，断层夺魁，压得玄云派数年抬不起头，杨萧二字，本就是这江湖年轻一辈里最耀眼的名号。
人群议论声此起彼伏，细碎传入耳中。
“是风澜杨萧，本届最大的夺冠热门。”
“当年一剑破玄云十年不败，属实恐怖，此番前来，专为看他，今日且看风采。”
流言纷纷，赞誉忌惮交织。
杨萧全然未放在心上，神色自若，只侧身看向身侧的刘晚，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
“你们带着孩子在看台侧边落座，不要靠近擂台，远离前排官员视线。”
刘晚点了点头。
擂台凶险，拳脚无眼，容易波及旁人。更重要的是，她身份敏感，一旦被朝廷官员认出端倪，当场便会引来无尽麻烦，打乱整场局面。
刘晚牵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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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宁瑞安，找了一处人多隐蔽的边角看台坐下。
视线抬落，恰好能清晰看见候场区的杨萧。
他独自立在队伍前，微微垂眸，指尖轻扶腰间佩剑，安静调整呼吸。
阳光落在他肩头，明明是温热的暮色光影，落在他身上，却透着几分孤凉。
所有人都在期待他再创辉煌，期待他再度碾压群雄、登顶魁首。
刘晚坐在人群之中，隔着层层人海望着他。
她看着周遭意气风发的各派高手，看着高台冷漠的朝廷眼线，看着盛大热闹、实则步步暗藏杀机的武林会场。
这场武林大会，从来不是简单的新秀争锋。
是江湖与朝堂的对峙，是新旧恩怨的复盘，是所有人的扬名之路，唯独他，是负重前行。
不多时，台上主持的长老起身，朗声传遍全场。
“三年一届峨眉武林大会，规则既定——点到即止，分胜负不决生死，抽签逐轮比试，胜者晋级，直至魁首。”
话音落，全场瞬间安静一瞬，随即又掀起轰然潮声。
所有参赛弟子起身就位，静待开赛抽签。
杨萧抬眸，目光平静落向宽阔擂台。
风起峨眉，群雄齐聚。
新一轮的江湖争锋，正式待启。
抽签有条不紊进行，各派弟子依次上前取签，报出的对阵名单皆是情理之中的同辈交锋。
小门小派互相角逐，名门新秀错开排布，台下人声松散，谁都以为今日首轮只是平平无奇的试水之战，真正的硬仗都在后几轮。
主持长老手持最后两枚签牌，抬声朗彻全场。
“风澜书院，杨萧。”
六个字落地，喧闹的赛场瞬间安静大半。
所有人目光齐刷刷落在候场区。
风澜杨萧，十八年内压榜群雄的魁首，依旧是本届武林大会最重磅的招牌。各派弟子神色各异，忌惮、好奇、观望交织，人人都在猜测，谁会运气不济，首轮撞上这位旧年天骄。
高台的朝廷官员也微微抬眼，指尖轻叩扶手，静待对阵结果。
长老垂眸看向另一支木签，声音清晰传开：“苍岚谷，楚临渊。”
话音落下的一瞬，全场死寂。
短短两息，如山崩风起，满场哗然炸开！
苍岚谷！
江湖隐世顶尖门派，不属正道清流，不沾魔道纷争，常年居于深山绝谷，极少插手江湖事，也从不参与历届武林盛会。世人只知苍岚谷底蕴极深，武学诡谲凌厉，藏着不少失传古武路数，却几乎从未见过其弟子现世比武。
谁也没料到，闭门不出的苍岚谷，今年竟会派人参会，还一上来就对上了杨萧！
人群瞬间沸反盈天。
“居然是苍岚谷的人！传闻这门派几十年不入世！”
“完了，首轮就是巅峰对局！这哪里是试水，是死局！”
议论声铺天盖地，席卷整座峨眉赛场。
候场区人群下意识散开，让出中间通路。
一道青灰色身影，缓缓从最末排走出。
少年身形清挺，衣料朴素无纹，不似名门弟子那般光鲜张扬，眉眼冷淡，周身无半分多余气场，安静得近乎不起眼。可他一迈步，周遭流动的风都似凝滞半分。
没有锋芒毕露的剑气，没有刻意展露的内力威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