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二十三年腊月,长安城里的消息传到碎叶时,已经过了整整两个月。
送信的驿卒骑死了三匹马,才把高宗皇帝登基的诏书送到安西都护府。都护府的官员们忙着更换门前的旗帜,把“贞观”年号的旗子取下来,换上“永徽”的新旗。新旧交替之间,总有一种说不清的怅惘,像冬天草原上刮过的风,冷得彻骨。
月牙收到那封密信的时候,正在帐篷里教统叶护可汗的幼女阿史那明月认字。明月今年才六岁,长得粉雕玉琢,一双大眼睛像两颗黑葡萄,是月牙在突厥王庭中最亲近的人。
“可敦,”明月趴在她膝盖上,指着信纸上的汉字,“这个字念什么?”
“念‘归’,”月牙说,“回家的意思。”
“回家?”明月歪着头,“可敦的家在哪里?是在长安吗?”
月牙愣了一下。她看着帐篷外面茫茫的草原,看着远处雪山的轮廓,看着天空中南飞的雁阵,沉默了很久。
“我的家,”她慢慢地说,“在一个很远的地方。那里的春天有桃花,夏天有荷花,秋天有菊花,冬天有梅花。一年四季都有花开。”
“那为什么可敦不回去呢?”
月牙把明月抱起来,让她坐在自己腿上,轻轻捏了捏她的小鼻子:“因为这里有一个人,需要我留下来。”
“谁呀?”
“你呀。”
明月咯咯地笑起来,搂住了月牙的脖子。
信烧成灰烬之后,月牙提笔写了一封回信。她用的是一张薄薄的宣纸,那是她从长安带来的最后一张宣纸了,这些年一直舍不得用,藏在箱子的最底层,上面压着那套《文选》和《史记》。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臣女阿史那月牙,叩请陛下圣安。西域初定,百废待兴,突厥各部归附之心未固,默啜余党仍在暗中活动。臣女若此时离去,前功尽弃。请陛下容臣女再留几年,待西域彻底安定,臣女自当归京陛见。”
她没有说“几年”是多久。她自己也不知道。
信送出去之后,月牙骑着马去了观星台的遗址。
冬天的碎叶城一片萧瑟,草原上的草都枯了,只剩下一些干硬的草茬子扎在冻土里,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热海上空的雾气比夏天更浓,远远望去,像是一片白色的海。
观星台的石头已经被风沙磨去了棱角,变得圆润光滑。沈知白的衣冠冢上长满了枯草,墓碑上的字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了。月牙蹲下来,用手指一笔一划地把那些字重新描了一遍。
“大唐天文官沈知白之墓。”
她描完最后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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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手指停在“白”字的那一横上,久久没有收回来。
“沈大人,”她轻声说,“你说过,人死了会变成星星。那你现在一定在天上看着我吧?你看,我又做了一件蠢事。我拒绝了回长安的机会。”
她笑了一下,笑容里有几分自嘲。
“其实不是蠢事。是我自己不想回去。长安对我来说,已经不是一个地方了。它是一段时间,一段回不去的时间。你在的时候,长安才是长安。你不在了,长安只是一座城。”
风吹过来,墓碑上的沙土被吹走了,字迹又变得模糊了。月牙从袖中掏出一块手帕,仔细地把墓碑擦拭干净。手帕是白色的,角上绣着一朵小小的兰花。那是她在长安时,宫中的绣娘教她绣的。
她把手帕叠好,压在墓碑下面,起身离开了。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夕阳正好落在墓碑后面,金色的光芒穿过墓碑的缝隙,在她的脸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她眯起眼睛,恍惚间觉得那块墓碑像是一个人站在那里,清瘦的,沉默的,修长的手指间夹着一支笔,正在记录着什么。
她摇了摇头,翻身上马,策马奔回了王庭。
马蹄声在草原上渐渐远去,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支射向天边的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