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儿载着两人一路奔腾向北出了坮州城,甩开身后的人已是半个时辰后。
泠荇被他的双臂揽得发紧有些喘不过气来,加之跑得太快,停下来时伏身喘着粗气,“郑岷徊,怎么每次跟你一起都刀光剑影的?”
“没事吧?”他们毕竟骑快马,事出突然,想必坮州不会反应那么快,郑岷徊目光扫向远处不大不小的茶棚,“我以为阮小姐已经习惯了?”扶她起来,“不过阮小姐做得很好,比我想象中好。”她虽是年少长在将军府的闺中女儿,却是娇生惯养,然在方才情急之下她慌张中做得行云流水,未露怯意。
泠荇颊间烫得得擎上红晕,一路好像在火中烤,体中越发烧热,可是雪明明落在他们肩头,“你这算是夸本小姐吗?”
“是。”将马拴在干草稀疏的泉边,二人向茶摊走去,“坮州不必南霖,阮小姐凑合些,我们稍微休息然后去找你哥。”
“所以我们刚刚为什么要去县衙。”泠荇啧了声,“搞得这么狼狈。”
“为了激怒他。”
“你说什么?”
郑岷徊唤来小贩,在棚中靠里的地方坐下,叫了两碟热菜一盏热水。
缓走了几步又感到寒气侵体,泠荇将手缩回棉袖中,抱着茶壶不肯撒开。
“你怎么了?”郑岷徊坐近些,泠荇垂着头牙齿打颤,“拿过来。”
泠荇摇着头拒绝,“我不。”
郑岷徊于是夺走水壶,轻轻一拉将她揽过来,将她冰冷刺骨的纤手包裹住,泠荇虚弱得有些吓人,“你真不该到这蛮荒之地来。”
“关你什么事?”嘴角溢出几个字,挣扯的身体被郑岷徊按住,“别乱动!”
“算你还有点良心。”
“姑娘是不是高烧了?”小二端上饭菜,邻桌正欲离开的一男一女驻足,身着粉色衣裙的女子探向泠荇额头,“不过还好,应该是冷热交替,身体无法忍受天气变化所致。”
“请姑娘指教。”坮州城是暂时回不去了,阮颐军营也还有段距离,方圆几里连个客栈都没有。
“雪小了,可以走了。”棚外观察天气的男子此时走了进来,他一身褐衣神情冷肃,与女子说话时声音却暖如旭风。
郑岷徊目光定住,“公子,好久不见。”
“不见?”男子微微一笑,“我们见过吗?”他不再回应,又瞧向自家夫人,“咱们该回去了。”他身后负着一把剑,像那日一般仿佛生了锈都不会拔出的剑。
“易寒,我想,把我的汤药分给这姑娘吧。”女子拽拽他的衣袖,语气带着商量,易寒没说不,她便知道他同意了。
他们乘的马车与方才拴的马儿很近。女子将药喂给泠荇,后者被郑岷徊护在暖厢之中,又听到女子说,“等过几个时辰应该就能好转,但还是不要轻易触寒。你们既占了我们的马车,那你们的马就让给我们吧。”雪小了,他们也要赶路。
“可是天寒地冻,这马恐怕跑不了太远。”
“我们很近。”
“那真是太谢谢了。”泠荇心神疲惫加之病了,感激之余其他的话也说不出来,“请问姑娘尊姓大名,将来若有机会一定报答。”
“举手之劳不必报答。”女子微微一笑,“我叫凝萱。”
易寒牵起她的手,凝萱也不比方才那姑娘好许多,两人翻身上马,又听身后郑岷徊远声道,“不论如何,多谢上次救命之恩。”
他们没有再回应,也不必再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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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潇潇扬扬洒落在自坮州以北的硬土上,时大时小,马车奔腾而过留下两道整齐孤单的平行印子,泠荇缩在暖厢内浅浅休憩,感觉不到厢外的天气变化,只觉颠簸异常。
军营驻扎在离惊雷坳几公里的地方,即至时已有少量商贩来往,泠荇恢复了许多,但仍显憔悴,神色无光。
天渐暗,军营中风餐露营条件并不好,她如今的身体状况更经不起折腾。
“很近了,在这儿修养一晚在过去。”
“我不要。”泠荇毅然摇头,她目光黯淡,但说到阮颐总带着些许娇嗔,她未出嫁前的确是受尽阮颐疼爱的小孩子,“我要见我哥哥,我今晚就要见到我哥。”
“见到他你就能好吗?”有气无力的语气,叫郑岷徊实在不忍送她上军营。
“能好一大半。”
“你知道军营是什么地方吗?”
“我小的时候在军营呆过。”泠荇当然知道。
“这儿不是南霖,是塞外坮州,是霜冻三尺,随时会要命的坮州。”
“我说的,就是这儿。”
泠荇没力气再和他较劲,在茶棚她一口饭没吃上,如今胃里翻江倒海,她瞧向郑岷徊,语气可怜巴巴,“郑岷徊,我想吃包子。”她仿佛闻到了花嫂蒸笼上的面香。
郑岷徊去买吃食,并一再告诫她待在原地。
“我哪有力气乱跑。”泠荇点头乖乖保证。
郑岷徊几乎马不停蹄的来回,可后泠荇还是不见了,他找遍马车附近也没寻到她的影子,雪落在马车下,在幽黑暗色中像是诡异的镜子,郑岷徊矮身,他们虽然离开坮州赶快赶路,但泠荇风寒马车毕竟也拖累了步伐。
目光巡扫车辙时定在那封箭羽扎透的信上,“郑氏郑岷徊:欲救阮泠荇,百花楼一叙。”右下角署名“永南”,永南王,南承殊。对阮府忌惮十分的南承殊。当年储位之争,若无阮家爷爷,便是圣上退位江山易主。
包子很快变冰便凉,捏着信纸的指节泛紧,小指传来阵阵麻木。停了半刻后,郑岷徊上马调了个头,转往记忆中阮颐的驻扎军营而去。
“哥,你别逗他了。”
骏马嘶啼,一男一女一前一后牵着马挡住了企欲启程的马车,赫然是泠荇和阮颐,二人自黑暗中走出,脸从阴影处隐入白雪,泠荇被厚重貂绒包裹,小小一人依偎在阮颐身边,听她的声音果真像是病好了一半。
“我说对了,他一定会往这个方向。”泠荇庆幸自己赢了哥哥,方才他们兄妹打赌郑岷徊会去往哪里,是身后的百花楼,还是阮颐的军营。
“哥你看,他手指都被砍断了,受了这么重的伤。”方才躲在远处观望时她真真替郑岷徊掂了口气,好在事实证明哥哥怀疑错了。
“我之前是讨厌郑岷徊,可他不像是坏人,更罪不至死吧。”见到哥哥时她异常欣喜,但哥哥硬要试探她也拦不住,只能拼命为郑岷徊说好话。
“你没事了吧?”这样的雪夜中,郑岷徊第一次如此细致观察他们兄妹,五官如此相似就像是共用了一张脸。许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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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着泠荇,他愣愣问出这么一句。他虽知道的不多,但至少明白,南承殊行事谨慎,至少还不敢直接以“永南”二字相邀。
“郑岷徊,你别生气,哥哥他只是开个玩笑。”
玩笑?是从未信任过他吧。
“你没事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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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好阮颐提前接到家中书信,说泠荇负气出走,他便先派人在一方打听,她自小从未独自离开过京霖。这才能提前得到二人消息。
此地名为涌泉沟,离军营驻扎不过两三公里,见了阮颐泠荇才肯安顿下来。
“其实我,许久没有去过军营了。”她咬着下嘴唇不死心。
“你忘记军营发生的事了?”
阮颐脸色嗖的变青,他只唯一泠儿这么一个妹妹,怎可掉以轻心。
泠荇藐向他,难道该兴师问罪的人不是自己,“我还没问你呢,你倒先怪上我了?”幸好郑岷徊牵马去了,窗外也没动静,泠荇烤着暖炉,“你知不知道,那个纪樱与郑岷徊青梅竹马?她心里根本没有你。”
说到底不明白为何都瞒着她,想想纪樱一直于扈军任医徒,与哥哥认识也不稀奇,“你们什么时候开始的?爷爷怎么会轻易同意她嫁入阮府?”
想那日她对自己出言不逊就来气。
“你先前如何尊贵,如今也不过是阮府嫁出去的女儿,不要嚣张过了头。”
“我嫁进阮府,你可要尊我声‘嫂嫂’。”
“你与她打过照面了?”阮颐知道自家妹妹的脾性,泠儿自然吃不了亏的,“你没伤到她吧?”
泠荇冷啧,“哥,我还从没见过你这样关心泠儿以外的女子。”
“哥的好妹妹,别醋了。”阮颐拉着她坐下,他臂上箭伤好了许多,都是纪樱的功劳,“其实当时染上淬毒,若不是她细心照料,哥哥早就失血而亡。”
彼时泠荇才入阮府出门不便,不想她担忧才瞒着。
“你可以给她金银予她钱财,你又不喜欢她,干嘛要娶她。”泠荇嘟囔,“泠儿不喜欢她,泠儿讨厌她。”小时候般拽着阮颐衣袖不肯松开,不等她掉泪就能吃到糖果。
“泠儿,哥哥很喜欢她。哥哥从来没有这样喜欢过一个人。”
泠荇觉得她走火入魔了,“纪樱是不是给你们一个个下了迷魂汤?”阮颐,郑岷徊,就连一向古板严肃的爷爷都向着那个纪樱。
“泠儿,如果非要说,倒是哥哥对不起她。”阮颐说,“先前她衣不解带照顾哥哥,那时也只是言谈相契,止于知己,更休谈什么情爱婚假,伤好痊愈那日,哥哥喝了点酒,干了些混账事。”他满心愧疚堵在心头,“哥哥不许你伤她,是因为她有孕在身,是你为未世的侄儿。所以此次回去,我必须马上娶她。”
阮颐别过脸去,否则爷爷是不会轻易松口。他不是不知道纪樱与郑岷徊的关系,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哥哥,你——”阮颐不轻涉男女之事,这些年来多少女子倾心他都回拒,可如今,泠荇视线落在地面,再说不出什么话,“对不起,是泠儿任性了。”
“至于和郑岷徊,他如今已是你的夫君,纪樱不会再与他有牵扯。”
泠荇嘴唇翕动,闷涩堵在喉咙,她在乎阮颐,比郑岷徊多千倍万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