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岷徊冒雨挨鞭之事长了翅膀一样传扬开来,众人无不怜悯,听闻打得皮开肉绽,昏迷数日又连着歇息两旬之后才能勉强下地。
卧房内,阑窗漏下的寂静尘埃与缕香缠绕一起在空中沉浮,阳光很足,罩染正捧着兵书的郑岷徊脸上。
阿鹭通报阮颐过来探看时,泠荇丢了手里的熏香急忙抱起地上的被褥扔给了床上的郑岷徊,“你快点,别让我哥看见。”半月来连床榻都让给了他,为了配合“照料”郑岷徊,她已好几日没出门了。
沉稳有力的脚步声自远而近已闯了进来,来不及铺平按整的泠荇背过身去将纱帘忙拉得严丝合缝,“哥,哥哥!”
“怎么了?”阮颐一眼看出她这做了亏心事的表情,他伸长脖子,泠荇挡在他眼前,恨不得将他赶出去,咬牙切齿地叫了两声“哥哥”。
阮颐正又要问,帘幔已被郑岷徊从里撩展开来,仍是平趴在床上,被褥一如故常,露出张苍白带伤的脸。泠荇松了口气。
郑岷徊佯装惊讶,打了个哈欠,随口解释,“刚醒,你就来了。”
“看吧,总不能顶着大太阳睡觉,伤眼。”泠荇兀自嘟囔,却都清晰传入了阮颐耳中,瞧他还佩着长剑,臂伤应该是无大碍了。
阮颐冷眼瞧着两人,虽然不信却没深究,倒是一句话要将泠荇支出去。
“什么话是我不能听的?”抱怨着被语气强硬的阮颐推了出去。
“这里只有你我二人,你告诉我,丁焕、丁凿,几月来自你进吏部的所有事,与你究竟有无关系?”阮颐的目光在形容虚弱狼狈不堪的郑岷徊身上打转,而后转向紧闭的大门,“泠儿她虽然骄纵些,但心地不坏,阮家可以无视风言风语,但是,泠儿不可以受骗。”
“有人上呈了丁凿与朝中官员私相往来的书信,逐一都是灭九族的大罪,加之盗偷税银一案,圣上才决意不再追究。”对郑家来说是豁除罪罚好事,对阮府来说却恰恰相反。愈发刺耳的警语提醒,就连阮颐也不得不有所怀疑。
丁凿身上丝毫验不出破绽,找不到伤口,什么都没有。丁夫人也并未否认丁凿旧疾在身,否则便是承认其先前装病懈职,玩忽职守。
“还是连累了你们。”郑岷徊深吸一口气,以手撑榻,语带歉意。
“不过丁焕会被放出来,丁家已然如此,皇后娘娘怎也会保住他。”丁家一败涂地,只给留了一处宅子供丁夫人与丁焕食宿。
“我会小心的。”郑岷徊语气更沉,微微一顿道,“我自知……自知配不上泠儿,但求一日将功赎罪,自当铭记她的情分。”
“回扈军吧。”阮颐此来,一则是看他,一则是带了圣旨,他拦住要强撑坐起的郑岷徊,“你我不必如此。”
扈军正是用人之际,加之盗匪横行,郑岷徊先前远在夕洲,由他带兵亦是驾轻就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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调回扈军第二日,郑岷徊便受命与阮颐前去惊雷坳剿匪。上次阮颐受伤便是拜那山头所赐。
“‘铁镰帮’本是前朝大将周镰所立,因不满圣上将江南以西十二州割给陈梁去官退朝,在乡创‘铁镰帮’以扶危济困,但周镰之后其子占山为王,近几年鱼肉百姓税赋颗粒无收,这才下令将其平定。”
“难道你也认为,那十二州不为南国之境?陈梁依西为邻,要收回并非难事。”
“我多次请战,圣上都没有准许。”阮颐接道,“何况,多少年了百姓安居,若是强行起事即是流离失所生灵涂炭,圣上有圣上的无奈,许多人道他软弱无能,然战事一起,吃苦的还是百姓。”
“圣上倒是心慈。”郑岷徊又问,“只是,为何会丢了十二州?”
惊雷坳离京霖几十里,需四五日行程,士兵整装休息,二人的马也缓缓停下,马匹嘶声之中,阮颐目光垂落向地,“是我父亲。不过,总有一日,我会将十二州收回。”
此次宋勋为将,阮颐为右卫营将军,郑岷徊仍为随军校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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坮州西南境群山绵延,自古多有土匪出没,近些年来县衙州吏任上清理治匪成效有加,唯剩铁镰帮仍逍遥法外,凭惊雷坳地势易守难攻,怎也拿不下来。
“那周镰软硬不吃,下官实在拿他没辙。”
许多为匪为盗者本也是受人蛊惑,生活所迫不堪为之,县中将其缉获之后宽怀善待少刑诸狱将其引正就是,然不论是好言相劝招安举降还是重兵相压,那周镰硬是居山不往。
“惊雷坳山形如斜躺覆釜,北面崖丈锋尖陡悬数十米,士兵难以大徒进攻,相比之下南面为正更为平缓,却有重兵把守。上次我暗自以北为径,然犬獒惊动狂吠,我与周镰战了数十来回惊醒山兵,虽能全身而退,却拖累了正面进攻的宋将军。”
“你不必自责,谁也没想到,那周镰能弄出犬獒那东西来。”
“冥顽不灵,占山一方,不为财势官禄,那会是为了什么呢?”
账外兵器相击声尖锐刺耳,盖过夏季晨起吵嚷的蝉嗡,坮州兵营,宋勋与左右卫营将军正讨论如何对付惊雷坳,若是奇袭不成,只能重兵正面相击。
“宋将军,属下以为,先前计策其实可行,阮将军所说的犬獒或许属下先前在夕洲带兵时常见,边境地带风沙干旱异常,加之敌军侵扰,犬獒常见敌军作战,渐之家家户户亦驯养之,体型比起京霖所圈更大更凶残险暴,可以旱烟、苦艾以烈酒浸泡,洒于犬獒鼻前,便能抑其吠声。”
“属下多言,但属下愿意一试。”道理来说,并无郑岷徊说话的机会,随军校尉本是随军带兵,只是此次被阮颐叫进了营中。
宋勋摸着胡子倒是欣慰,大笑着看向郑岷徊,“我倒是忘了还有你小子,我本还想着要亲自去谈路。”又见他握拳请命,“你不必觉得自己多言,我知晓你的出身,但在军中,以才能论军功,在我宋勋眼皮子底下,更不许有歧视苛言一说。”
“属下与他一道,此次定不辱使命。”阮颐坚持要同他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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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月疏星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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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中按习熄了灯,少数守帐之人正提着烛笼巡逻四方,风静悄悄地吹下来,树叶铺满山脚浅径。
叶影掠过,郑岷徊一袭黑衣匿于夜中,借助高耸树枝,徒手扒牢块凸出的石壁,脚下蹬紧,缓缓向上移动,数十米的垂立峭壁白天都不看清路,晚上更是只能摸索,好在有阮颐先前探路,郑岷徊做好了心理准备。如他自小暗入军中秣兵历马,也只能吃力得绷紧神经。
他看不清还有多少距离,只能一股劲向上,直到抬手时扒到膈手的尖突,郑岷徊才松了口气。前路不那么陡峭依旧狭促,他放缓脚步以免惊动守兵。脑海中浮现出爷爷昂身的背影,“阮家那小子一直暗中调查我的药,他们既然怀疑,那便露给他们瞧瞧,只是此次一行,你可要千万小心……”
犬吠声没有如雷般袭来,郑岷徊提早将夜行衣浸泡于可以引诱犬獒的药草之中,十几只犬獒缓缓失了力气,待扑上来时他将其制住依计按其口鼻,刀刃划过将其放倒。
他正欲起身,一只大刀已飞了过来,他闪身躲过,那击空坠于草上的大刀竟直生生被牵引回去,仔细一瞧连接二者的是细如蚕丝般的铁绳。周遭灯火照亮天空,还未看清,为首的便又挥着大刀砍了上来,“刚修好的链刀,就拿你试试手。”
果然是增加了守兵,且不止一点半点。郑岷徊心下一念,然一路潜行不便他并未带兵器,唯有方才那把用以解决獒犬的划刀。
他几个翻身躲过顷身飞来的链刀,膝盖半屈撑地,喘着重气,郑岷徊抬眼看向周镰,虬髯短须,身高八尺,魁梧过人,对面语带怒气,“你们还真是前赴后继纠缠不休?”
“你们连续半月按兵不动,我还以为想出了什么好法子,原来还是惦记着这条路?”周镰大笑,“弟兄们,咱们惊雷坳这条道是那么容易上的吗?”
“坮州虽不及天子脚下,但到底圈于南国之境,周将军不继父衣冠,反倒占山一方为草为寇,对得起周老将军吗?”
“又是一个劝降的。”周镰一听神色紧绷,“这样的话我已听了千遍万遍,那么若有自知之明,今日这趟便不该来。可惜你不如上次那小子幸运,他们不听话,老子这次要让他们见见血。”
周镰命人制住郑岷徊,身后有人传来有前门攻山的消息,周镰并未慌张,叫人前去支援。
“你们以为我周镰是凭这惊雷坳地势取胜。”他仔细瞧向郑岷徊,不知又是哪里来的不知天高地厚的宵小,“可是你们错了,即便你们加足十倍兵力,我这惊雷坳也攻不破。”
“派人山下传话,这里有个活的,问他们要不要?抓了咱们那么多弟兄,可不能白抓!”
二人将郑岷徊牢牢按在冰冷山石之上,绳索勒紧臂膀,刀光一闪,锋利长刀骤然落下,一节指尖应声断裂,鲜血顺着指缝汩汩淌落,郑岷徊眉头紧锁身形微微侧动,额间沁出细密冷汗,他脊背直挺,一声未发。
“真是有些骨气在身上!”周镰满意地望着血淋小指,“派人送过去,告诉对面,这只是下酒菜,明天我要看出大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