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日他们兄妹夜聊许久,泠荇回房的时候,阮颐在她眼神中看见了从未有过的情绪,是愠怒、失望,还有难过。
翌日午后,郑岷徊准备与阮颐一道返回军营,然自晨起,泠荇以赖床为由,怎也敲不开房门,待晌午时,小二说泠荇气恹恹出门了。
“姑娘瞧上去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了。”
阮颐一个大男人惭愧地垂下目光,他打过许多胜仗缉过许多犯人,明明对付旁人有的一套,可如今的束手无策……真是个不合格的兄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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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栈之外,涌泉村南几百米,旱田被雪花覆得厚实,渠中水位下移却并未干涸,二者之间架着长如龙骨的引水车,有人双手扶于木栏,双脚如上阶般轮番踩动,转轮飞旋间,哗哗渠水滚入田间。
其背影单薄,衣角飞扬,酷寒中洒着淡淡净香。她动作时疾时缓,时累了歇歇,时带着嗔怒。
郑岷徊缓缓走近,泠荇投出的石子落入水中圈起阵阵涟漪。
“阮小姐还没消气?”
泠荇瞧他踩着水车游刃有余,动作不急不弛渠水却均匀自在地涌向农田,气更急了。
“关你什么事?”
“回客栈吧,过几日阿瑞来接你回京霖,前几日衙门口这么一闹,你我难免还是被人紧盯。”
“那又怎么样?”哥哥都不要她了,泠荇自然心灰意冷的。
“难道你真的希望,阮颐一辈子无人照料,孤苦无依?与他同龄的人,哪个没有娶妻生子?不论他娶了谁,都改变不了有阮小姐这样一个妹妹的事实。”
“可是,泠儿不想唤那个人嫂嫂。”念起纪樱那张脸泠荇才又瞪向郑岷徊,“你别假惺惺的,你心里也难过死了吧?”
郑岷徊闭了嘴,“阮小姐真是长了张不饶人的嘴。”
“没办法,不如你的樱儿。”泠荇低头,水车转动,她真是笨拙怎也学不熟练,她说,“郑岷徊,在我很小的时候,爹爹就去世了,哥哥就像爹爹一样保护我,可是从今天起,连哥哥都被抢走了。”
记忆里爹爹满身是血,“泠儿乖,待在米缸里不要出来,一定要等哥哥来救你!”
所以谁都知道,他们兄妹感情好,泠儿自小最依赖阮颐。
“不过你虽娶不到那个纪樱了,却不用担心她的处境,阮家很好,哥哥也对她一片痴情,会善待她的。”
郑岷徊点头,“我知道。”他叹了口气,语气轻缓,“其实,就算没有阮颐,南霖又有谁敢得罪阮小姐呢?”
泠荇自然清楚,“那是因为阮家撑腰,加之本小姐脾气骄纵嚣张跋扈,当然无人敢惹。”她抬眼望向白茫茫的天空,瞳前蒙上森寒,累了便席地而坐将手缩进暖袖之中。
“又下雪了,回去吧。”郑岷徊不会劝服,但客栈毕竟最安全,他弯腰将掌心摊在泠荇眼前,她望着那只截断孤零的小指愣了愣,前者收回,有些尴尬地换成完好的左手。
“走吧。”泠荇递手过去,被浓烈暖热包裹紧,她转而轻叹,“郑岷徊,你要是和哥哥一样就好了!”
“有区别吗?”
泠荇点头如捣蒜,“当然有,你怎么比得上哥哥?”泠荇噘嘴,歪头懒得理他,“本小姐若不是阮家人,你们郑府,尤是你那弟弟恨不得将本小姐生吞活剥了!”
平日郑舒徊没少与她使绊子,二人迎面就是拌嘴。
真想将她扔在这儿,心头躁郁不满翻涌,郑岷徊指尖蓦得松开,紧扣着泠荇手腕的力道撒开。
初冬碎凉扑上肌肤,泠荇方才被捂热的双臂又布满寒意,肩头轻轻一颤,细碎战栗顺着脊背一路蔓延,齿尖都跟着轻轻阖了两下。她余光扫过郑岷徊,神色阴郁,果真是又得罪了他。
“郑岷徊,我冷,走不动了。我不走了。”只见她屈膝缓缓蹲下,托着衣袖蜷起身子,打定心思不肯挪半步。怯生生的,就是不肯说半句软话。
郑岷徊俯身重新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攥紧她牵着往前走去。
“郑岷徊,我腿疼,想歇歇再走!”
“来,我背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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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客栈泠荇直接返回房间阖上了房门,气虽消了大半,仍不想面对阮颐以及他那位即将过门的新夫人。
“你怀疑人口失踪与惊雷坳有关?”听郑岷徊提及山上所见,“的确,周镰背据险山,兵力虽不及许多,火器羽箭却强悍充足,怪不得横行霸道目中无人。原来是掳了村民前去充劳。”
“我想,县令与周镰或许暗中勾结,对村民失踪、税银失盗之事心照不宣。一方图财一方图利,各得其所。”
“你与泠儿县衙这么一闹,他们生出嫌隙倒好,只是若是按兵不动?”
“以利聚者必以利散,县衙最怕贪税敛财之事败露,周镰若险些将其揭发,我想,他会有动作。何况,你与宋勋已到了惊雷坳脚下,县令此时显然更加风声鹤唳。”
“他会怎样?”
“首先,我与泠儿必然是他的眼中钉。”
二人于阮颐房中说话,才发觉一直不见泠荇前来。
“我瞧着方才姑娘出去了,好像还打听要买什么物件来着?”
饭菜热气浓氲,只是屋中已没了人影,郑岷徊与阮颐急匆匆来到泠荇房中,云雾茶香迷人,衣被整齐没有打斗痕迹,二人方放下些心,收账的伙计便敲门跟了进来。
“有人托我将这封信交给阮姑娘的家人。”
“阮姑娘我带走了,惊雷坳上,三日不候。周镰”。
目光转向阮颐,有理由怀疑他故技重施。
“我总不会在此时拿泠儿的生命开玩笑。”他的确减削过对郑岷徊的怀疑,可坮州之地永南治下,郑岷徊身份又如此敏感,“我现在就上惊雷坳。”
“周镰心高气傲,上次我侥幸逃出惊雷坳,拂了他的脸面,他自然愤愤不平。”郑岷徊拦住他,既是受他拖累,自然须得他亲自去,“若是救不回泠儿,我来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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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林压夜,群山阴翳。
郑岷徊卸去佩剑,只身空手上山,刚踏入匪寨,埋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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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处的刀斧手瞬间围拢,粗绳铁锁即刻上身。同上次一般蒙上眼睛被带去了周镰跟前。
“涌泉村的消息是县衙的人透给你的。”
“当然。”周镰瞧见郑岷徊不由得怒急攻心,恨不得当场绞杀,他本已放出海口要交换人质,却在翌日沦为笑谈,简直奇耻大辱。
周镰抬脚猛踹郑岷徊,“你在寨子里都瞧见了什么?我断了你一根手指,现在就能刺瞎你的眼睛。你们京霖的人狡猾得跟狐狸一样,但还不是被我周镰捏在手里。”
“我知道,但不是瞧见的。你以为王县令会允你一直劫盗税银,你以为今日重兵压境是谁的手笔,若不是王宽迟迟上书,圣上会下令派兵剿匪吗?”
“妈的,王宽。”铁链刀猛地掷在地上,话落又觉事出蹊跷,周镰随手扯了个小兵过来,“你,去把王宽给我拎过来。”
“老……老大,你忘了咱们已被围了一个多月了。出不去啊。”山上粮草兵马充足,却是下不了山,飞鸽传书倒是用得,人是不能明晃晃带上来的。
周镰愣了半刻,仰头哈哈笑起来,“没有什么可急的,现在有了你们两个,我周镰还怕下不了山嘛!”
天穹黑压,碎雪竟又飘了下来,远处传来高低起伏的呼彩,周镰转身掷去目光,“兄弟们是不是又在闹腾了?”
“是啊,这冷天若不动弹起来,可要冻僵了!”
周镰盯住郑岷徊,“小子,与我周镰过过招!”
“既然我已来了,将那姑娘放了吧!”
“我有说过,要放过那美人儿吗?”周镰派人暗中下山,本是想试试前几日刚挖好的密道,没想到竟在涌泉村瞧见了两人,劫人对弟兄们来说轻而易举,“我这铁链帮里清一色糙汉子,那么美的姑娘,就连百花楼的花魁都比不上,我这兄弟们得饱饱眼福。”
“你把她怎么样了?”他语调寒得像是像是淬了冰。
层嶂山坳围成宽敞平坦的场地被树杈荆棘围圈起来,打斗之人络绎不绝,有人下来有人上去,拼得红了眼的光着膀子也不肯下台,火把高高竖立将这方天地照得通红。
离火把几米之外高台之上绑着个纤细的身影。泠荇不知自己迷糊间晕过去几次又醒过来几次,缠在身后的手腕勒得酸麻无比,鼻间弥漫着男子腥臭的汗味。她瞥了眼远处,雪花掩上她的颤睫,她唇瓣冻得发紫,郑岷徊。
“郑,郑岷徊。”刺骨寒意钻进骨肉,喉咙像被寒水堵住,泠荇打着寒噤发不出声音。
“你想怎样?”郑岷徊转回目光,“男人之间的事我们自己解决,不必牵扯一个小姑娘。传出去也丢了你周镰的名声。”
“名声?我周镰名声是差,但离扬名立万威震天下也不远了。再说,弟兄们就在用男人的方式解决这事。”木架上接连有抬下来的重伤者,但总有人前仆后继,“跟着我周镰不愁吃穿,但是谁都缺娘儿们,缺个貌美如花的娘儿们。你瞧瞧他们一个个饿狼扑食一样。”
“今晚你打赢了,放她一条生路,输了,挖掉双眼喂狼,这小美人就归我的弟兄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