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拉贡领主庄园的后院,有一座古老的仓库,里面分成几个杂物间。其中一间,打开房门就能看到通往地下的台阶,走到尽头就是地下室的入口。
入口处有一道石门,上面刻着凹凸不平的纹样。
“母亲!”沐恩莱特一边敲着石门一边唤道,“母亲!你在里面吗?”
“她不在。”亚里艾斯回答得又快又肯定。
她半信半疑地看了他一眼,还是决定附耳到门前确认一下。
确实没有任何声响。
……难道巨龙还有隔墙而视的能力?
其实不是什么隔墙而视。不过亚里艾斯懒得解释,所以无视了沐恩莱特不解的视线,走上前观察起石门来。
她也没有追问。毕竟现在不是好奇的时候。
“看来暂时进不去了。”她向亚里艾斯解释,“这道门上附着了魔法,只有母亲能开。”
他根本没在听,指尖划过门上的纹样,最终停在了其中一个凹槽上。
沐恩莱特还抱着利用这条龙找到母亲的希望,所以在一旁努力发挥:“既然现在进不去,不如直接去找母亲。她对你们这种远古生物向来很感兴趣,一定愿意帮你找到——”
话说一半,便没了声音。
因为亚里艾斯从暗兜取出了一块掌心大小的晶石,形状刚好和门上的凹槽一致。
她意识到了什么,一言不发地看着他将晶石推进槽内。
晶石比凹槽的尺寸小,按理来说放不进去。可是晶石进入槽内的瞬间,光芒如流水一般划过石门上的刻纹,石门于是缓缓地升了起来。
那颗晶石就那样悬浮在凹槽之上,直到石门升至一人高的位置,微光渐散,它才从凹槽里掉出来。
沐恩莱特对着门内的一片漆黑,怔了许久。
就这样开了?
这道只有母亲能开的门,就这样开了?
随手掏出一块好看的石头就能开门,难道也是巨龙的能力吗?
恍惚之时,亚里艾斯已经大步流星地走了进去。
不行,其他的暂且不谈。放外人……外龙进来,并不是她的本意。
这间地下室对母亲很重要。没有母亲同意,她不能让这条龙带走里面的任何东西。
思至此,沐恩莱特匆忙拾起掉落在地的晶石,跟上亚里艾斯的步伐,踏进了门内的黑暗。
可是,人类的眼睛,在这样的环境下什么都看不到。别说找到亚里艾斯,她甚至连踏出的每一步会走到哪里都不知道。
沐恩莱特艰难地探出几步,脚下忽然踢到了什么。她小心翼翼地伸手,摸到了一个类似石台的东西。
石台上好像放着什么东西。她继续向上摸索,感觉很像一把剑柄。
突然,像是触发了机关,只听砰的一声,一道魔火点亮了天花板的烛灯。紧接着,墙壁上的火台依次跳出魔火,逐渐照亮前方的视野。
沐恩莱特于是看清了眼前的石台,其中嵌着一把通体暗红的长剑,透着星沙一般美丽的微光。
顺着魔火继续看去,她不禁呼吸一凝。
这间地下室的中央,居然放着一架巨大的完整骸骨!
它静静地卧在房间中央,脊骨通过铁架连接着半开的双翼,几乎顶住天花板的对角。骸骨的主人似乎走得很安详,如果不是体型过大,这个猫咪一般的卧姿甚至会有些可爱。
不过无论大小,沐恩莱特都不会觉得可爱。
因为作为唯一一个近距离接触过巨龙的人类,她的内心无比清楚:这是一架巨龙的骸骨。
……难怪那些魔法师会联合皇家骑士团,不惜对母亲大打出手。
这间地下室里随便一样东西,都是他们的梦寐以求。
只是,亚里艾斯似乎对这一切不感兴趣。他正借着忽明忽暗的魔火,盯着墙上的符号发呆。
四面墙上都刻着这种符号,排列得横平竖直。虽然她看不懂,但是母亲的研究笔记里有写过:这是一种古老的文字,似乎来自于精灵一族。
精灵,和巨龙一样,都是诞生于人类之前的物种。不一样的是,人类和精灵曾经共生过很长一段时间,所以人类对精灵有着十分详细的记载。
后来,精灵渐渐离开了人类社会,不见了踪影,原因不明。于是,人类的学者,也就是魔法师们,相信破译这些手稿就能重新找到他们。
她记得小时候,母亲把精灵的传说讲到这里,她总会好奇地问:“为什么要找到他们呢?他们会离开,一定有他们的原因呀!”
当时,她没有看穿母亲笑容里的无奈,只记得母亲回答得十分晦涩。
“因为人类不擅长理解。他们根本不会考虑自己所做的事,对其他物种,或者是同胞,造成了怎样的灾难。”
#####
魔火很快点亮了墙上的所有烛灯。唯有正对大门的那一盏,火光将将亮起,就噗的一声灭了,徒留一点火星坠落。
但那不只是火星。
落地的瞬间,那点微弱的光忽的燃出一人多高的火焰藤蔓,恣意地向外伸展、蔓延,似是有看不见的神笔,借着这支燃烧的藤蔓徐徐地勾勒出一道幻影。
待幻影成型,它睁开了烈焰的双眼,慢慢地穿过巨龙的骸骨,飞到沐恩莱特的跟前。
直到它近在咫尺,她都不敢相信——眼前这个烈焰之影,正是母亲的轮廓。
哪怕只是母亲的幻影,沐恩莱特的心底还是一阵苦涩。因为在母亲跟前,她终究还是那个温软的女孩,无论如何镇定坚强。
所以,她没有闪躲,任由燃着烈火的幻影抚上她的脸颊。
没有意料中的灼烧感。“母亲”的指尖一如既往,明媚又温柔,稍稍抚平了盘旋在心头的几分失落。
幻影在这阵片刻温存之中开了口:“亲爱的女儿,虽然不愿承认……但是当你踏入这里时,我已经彻底离开了你。”
沐恩莱特的眼神一滞。
不,不会是她想的那样,一定不是那个意思。她强迫自己压下心头那些不好的猜想,继续聆听“母亲”的独白。
“曾经,我无数次自问:既然不能肯定你会幸福,是否还要带你来到这个世界?思来想去,还是自私地认为我应该把体验的机会交给你。至于这个世界是否值得,你会有自己的答案。”
可是她想要的根本不是什么答案啊!
她只想和母亲一起平静的生活,就算没有爵位,就算没有庄园。这明明是她对现实的最大妥协。怎么现在倒变成了她的奢望?
“所以,我和这只巨龙做了交易,建造这间墓室换来他的护心鳞,为你铸造了一把只属于你的长剑。这是我能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闻声至此,迄今为止的镇定和希冀崩塌了。于是,那些关在其中的脆弱和无助犹如泄洪,汹涌地翻滚而出。
“不是最后,还没有到最后!在亲眼确认以前,都不算最后!”沐恩莱特红着双眼,对“母亲”也是对自己重重地承诺,“我会找到你的,母亲,我一定会找到你的!”
话音未落,她已然背对石台,朝门外而去。
幻影自然不会对此有所反应,它只是驻在原地,说完该说的话。
“带上这把剑去寻找你的答案吧,我的女儿。如果你愿意,我想请你顺便带上地下室的‘钥匙’——这样我就能以精灵石的模样,继续守候在你的身边……”
它的话十分温柔,像是一转身就能看到母亲那般动听。它的话也十分残忍,因为转身之时,将是她此生最后一次看到“母亲”。
灼灼火焰飞快地燃尽。她怔怔地望着它化作一缕坠落的星火,化作一股缥缈的青烟,散去了。
周围重新陷入一片昏暗。
沐恩莱特抬起颤抖的手臂,在泪水中凝望地下室的“钥匙”——精灵石,是精灵的胚胎,也是精灵的坟墓。
她听母亲讲过,每只精灵出生时都是一块精灵石,在魔力充盈的环境下孕育,才能化形成为精灵的模样。而精灵死去时,魔力散尽,他们就会恢复精灵石的模样永远沉睡,不再醒来。
也就是说,手中这块晶石,就是母亲。
所以,母亲在精灵集体离开人类领地以后,选择只身留在这里,为了女儿建造这间以性命为钥匙的墓室,用换来的龙鳞铸造长剑,好让自己能在意外降临的那天,给女儿送去最后的祝福。
“亚里艾斯。”她沉声唤道。
他应声转过视线,见她抬起颤抖的手,手中握着那块精灵石。
“这块精灵石,你是从哪里得来的?”
他随手指了指外面:“在那些人类巡视的地方捡到的。”
人类巡视的地方,指的就是前院——她们母女和入侵者交战的地方。
是啊。也许她早就想到,却不愿承认。
在女儿遭到暗算陷入昏迷之后,那帮暴徒怎么会放过母亲独自应战的绝好机会,而只是把女儿囚禁,致力于从女儿口中逼问钥匙的下落?
……不能接受。沐恩莱特不能接受这样的现实。
她不能接受那个热爱自由浪漫、向往平静生活的母亲,就这样在这片不属于她的土地上,死于本应与她无关的压迫与纷争。
好。
既是如此,她就按母亲所说,带上这把龙鳞剑,带上这块精灵石。
从那些罪魁祸首的性命之中,找到她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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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样的石台,同样的长剑。
再次凝望眼前的一切,沐恩莱特的神色里只剩下平静的杀意。
她朝剑柄伸出手,满腔悲愤化作凶狠的握力,仿佛剑下已是暴徒们的脖颈,即刻就能砍下他们的头颅。
这把剑,比她用过的任何一把都要沉,第一次拔剑并没有成功。
不过这点沉重,远不及她的怨恨半分。于是那双紧握剑柄的手聚起更多愤慨,纤细的指骨几乎要冲破皮肤。
就在剑格即将脱离石台的瞬间,亚里艾斯不知何时来到身畔,用冰凉的手掌按住了她的手臂。
“别碰它。”说完,他便借着她的手,把剑重新按回了石台。
沐恩莱特的眉间拧起浓重的不悦,向他投去冰冷的视线。
“为什么要这样看我?”亚里艾斯看不懂她的情绪,只是真诚奉劝,“我是在提醒你,你不该碰不属于你的东西。”
哈。不该?
没有什么不该。
既然那帮畜生能闯进家门逼死母亲,既然一只蠢龙都能教她做人,她有什么不该?
沐恩莱特无言地甩开他冰凉的手掌,重新握住石台上的剑柄。
这一次,她没有给他阻拦的机会。恰好的时间,恰好的力道。龙鳞剑瞬间挣脱了石台的禁锢,成为了她的掌中之物。
这是一把样貌低调但气质奢华的长剑,通体暗红,泛有微光,看起来像是日光下染血的深海,望不见底的苍茫之中流转着粼粼波光。
剑格是一双半拢的翅膀,能够很好地护住执剑的那只手。剑柄上刻着层层细纹,近看有点像巨龙身上排列的龙鳞。对皮肤细腻的人来说会很扎手。但是对她这双练剑的手来说,触感非常好。
那些暴徒即将死在这样一把剑下,倒是便宜他们了。沐恩莱特心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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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亚里艾斯可见不得她拿剑拿得如此心安理得。
“为什么你们人类能这么不讲理?”他忍不住抱怨,然后一把抓住剑身,“都说了,这不是你们的东西!”
说时迟那时快。亚里艾斯触碰龙鳞剑的瞬间,剑身开始闪烁光芒,犹如警告一般,一下又一下刺痛沐恩莱特的双眼。
但是这阵强光对他的竖瞳没有太大影响。他便趁此机会,擒住她执剑的手,重重地把她拽了开。
她险些失去平衡,被迫松了手。
似是察觉到自己失去了主人的触碰,龙鳞剑做出了最后的反抗。它的光芒不再闪烁,而是随着剑身上聚集的魔力越来越多,这道光芒的能量也越来越强大。
亚里艾斯的神色突然凝重起来——这把剑,正在飞快地吸取他体内积攒的魔力!
只是,有所察觉想要松手的时候,已经晚了。
剑身的魔力到达顶峰,引起一场范围不小的能量爆炸。整个地下室好像都抖了三抖,扬起了许多尘沙。
爆炸声后,长剑落地的脆响紧随而来。
沐恩莱特真的很想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可先是强光,又是扬尘,她根本睁不开眼。只能摆摆手扇去面前的尘灰,等待视线重新恢复清晰。
半晌,尘埃落定,她终于睁开了双眼。
只见龙鳞剑静静地躺在地上,剑身之下压着一只暗红色的……
沐恩莱特难以置信地眯起眼。
如果没有猜错,那只暗红色的小东西,就是亚里艾斯。
他恢复了巨龙的外表——尖锐的龙角、层叠的鳞甲,大大的翅膀还有长长的尾巴。只不过现在的尺寸比家猫还要小上一圈,所以整体看上去圆滚滚的,像孩童怀里抱着的可爱娃娃。
此时,他正呈大字型趴在地上,一双带着茫然的黄金之瞳滴溜溜地转着。
转到沐恩莱特身上的时候,亚里艾斯炸了毛,短小的四肢在空中抓挠,浑身鳞片都倒竖起来。
“难怪精灵选择远离你们——人类实在太卑鄙了!为什么要对我用这种魔法?你拿走我的魔力想干什么?!”
沐恩莱特没有听懂他在说什么,也不想懂。
她只知道现在这只蠢龙阻止不了她了。于是,她躬下身,拾起龙鳞剑。
压在身上的重物被移走,亚里艾斯恢复了自由。但是他一点都不开心,从地上爬起来继续叫嚣:“喂!你听不懂人话吗?为什么一定要拿走这把剑?这不是你的东西!”
她没有理会亚里艾斯的不满,但是拾了剑也没有立刻起身。
刚才一直站在石台前,所以没有看到下面还刻着字。
是母亲的字迹,写着:这把剑会吸取巨龙体内积攒的所有魔力,只能为你所用。
……所以,这真的是只属于她的一把剑。
而且她知道吸取魔力不会带来实质性的伤害。对于能够使用魔法的生物来讲,体内积攒的魔力只要花些时间就能恢复,她没有什么负罪感。
沐恩莱特重新审视起她的龙鳞剑,有种冰凉的感觉顺着指尖流入身体,淌过五脏六腑的每个角落。
霎时间,整个世界不一样了。
她能感知到周围的魔力,感知到手中剑的能量,甚至感知到了精灵石中沉睡的灵魂。
母亲……这就是你眼中的世界吗?
可是,母亲再也无法回答她了。
这再也二字,犹如万箭穿心,看不见的血液汹涌地从心口溢出,代替了那些不甘的眼泪。
她怎么能哭?
在看见那些暴徒流下眼泪之前,她怎么能哭?
思索至此,沐恩莱特如风一般提剑而去。
“喂!”
亚里艾斯啪嗒啪嗒地跑到她跟前,短短的小爪子叉着腰。
“你不能拿走我们巨龙一族的东西!还有,把魔力还给我!”
她没有耐心应付这只蠢龙,转过手腕,把剑锋放在他的脖颈。
“别挡我的路。”这是她最后的警告。
他哪里受过这种气,依然张牙舞爪:“把剑放下!”
话音未落,剑锋忽的窜出一团魔火,直朝他的面门而去。
火焰燎过他坚不可摧的龙鳞,弄得亚里艾斯浑身发痒。他一边用短爪揉搓瘙痒的脸颊,一边不爽:“为什么人类蛮不讲理,还好意思这么暴躁!”
走神的工夫,那位暴躁的人类已经走出了石门。
石门不会知道地下室里还有几人。所以沐恩莱特走出去的时候,石门开始缓缓降下。
翅膀带不动圆润的身躯,浑身又没有半点魔力,亚里艾斯只能用他的小短腿跑向石门。
啧。一直都用飞的,还从来不知道自己的腿跑起来这么慢……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喂!你这个卑鄙的人类——别想跑!”
才抱怨了一句,石门已落至一半。
没时间说话了。眼看外面投进的光越来越窄,用腿跑恐怕已经来不及了。亚里艾斯又气又恼又没办法,只好后腿一蹬,朝最后的缝隙跃了过去。
只听咚的一声,面门着地,他又咕噜噜滚了几圈。
……很好。看来跳跃是他的一个弱点。回去要多锻炼一下。
亚里艾斯站起身,抖落沾染的灰尘,不紧不慢地收拾好自己狼狈的模样,准备再次要求蛮不讲理的人类归还魔力。
一抬头,沐恩莱特正好走出了视线,消失在台阶顶端。
亚里艾斯认命地叹了口气。
跳跃的事情暂且放一放。
因为在恢复魔力前,只能先好好地锻炼一下跑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