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恩，我……我感受到我的鳞片了。”
顺着亚里艾斯的目光望去，鳞片所在，就是山下的帝都。
鳞片的线索不可错失，帝都反常的动向又令人在意。
“那就走吧。”沐恩对亚里艾斯说，“我们隐身过去看看。”
“好。”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一阵狂风骤起，惹得碎叶与尘沙纷扬。
待风声渐弱、视野渐清，玻菲娅仰望着眼前巨物，一时失语。
这只巨龙几乎能够傲视万物。可是他偏偏向沐恩低了头，甚至耐心地等她坐到后背。
玻菲娅看到沐恩才反应过来，连忙问：“你们这是要去哪啊？”
“帝都。”她没有给玻菲娅追问的机会，紧接着继续道，“不用担心，玻菲娅。你只管带队找到殿下，我会很快和你们汇合。”
说完，她拍拍亚里艾斯的脖颈，一人一龙便飞向天际，朝帝都而去。
帝都上空，沐恩将一切尽收眼底。
城内的繁华与喧嚣不再。街道上最后几个人影，也在魔法师的驱赶之下回到了房屋之中。
城墙上的炮台弩箭皆蓄势待发。沐恩顺着它们的所指之处望去，是帝都第二高的建筑——大魔宫。
这里似乎也是亚里艾斯的目的地。他在此盘旋了一会，总算找到了合适的姿势落至大魔宫的后院。
后院空无一人。可是谁知道大魔宫内藏着多少疯子呢。
沐恩蹙眉，指着眼前高大的建筑问：“你的鳞片在这里吗？”
“准确地说，是在那里。”说着，亚里艾斯抬手指向顶层。
大魔宫的顶层是一座宽阔的露台，中央矗立着象征魔法师的法杖雕像，与皇宫的王冠金顶遥遥相望。
沐恩怀着一言难尽的心情叹了口气。
亚里艾斯的护心鳞怎么会在这群疯子的地盘。
……只好希望这一趟不会花费太多时间吧。
“我现在就带你上去。”说着，她抓起亚里艾斯的手郑重地嘱咐，“记着藏好你的魔力，保护好自己。”
大魔宫与领地魔宫的构造大体一致，只是用于研究的楼层更多一些。
不过似乎也没有人在研究。魔法师们都围在厅堂的落地窗前，不知道在张望什么。
沐恩在他们的对话中不自觉地停了脚步。
“大魔官打算什么时候开始？这都准备一上午了，真不知道他一个人在露台磨叽什么呢。”
“不会是实验失败了吧……”
“那就完蛋了。搞这么大阵仗还失败了，我们大魔宫可丢不起这个人。”
“可是召唤巨龙这种事，就算真的有可能，也不该这么一次就……”
再多的对话，沐恩已经没有心思听了。
果然。召唤巨龙这种奇闻，大魔官不会不知，而且一定会拿来大做文章。
所以，炮台和弩箭看似指向大魔宫，实际上是指向即将召唤出的巨龙。
“沐恩。”
亚里艾斯的声音打断了思绪。紧接着，就有冰凉的触感抚上指尖。
“既然不能被人发现，就不要离我太远。”他沉声提醒着。
对了。光顾着聆听和思考了，差点忘了隐身魔法的距离很短。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回握住他的手，继续向露台进发。
第一次在庄园遭遇出现了失误。第二次要优先处理惩戒错失良机。第三次是为了保护人质不得不放弃。
——她倒要看看，这一次大魔官还能怎么逃。
一路带着杀意冲到楼梯尽头。沐恩把亚里艾斯护在身后，然后握紧腰间的长剑，抬腿踹开了那道通往露台的木门。
木门撞开之时发出剧烈的声响，案前的狄塞尔惊得动作一拧，手中的魔力断了线。
眼看施法中断，他气得转头就骂：“我都说了实验的时候别打扰我！”
话音落下，他才发现周围没有半个人影，只有一道敞开的木门。
沉默的死寂之中，有股熟悉又微弱的魔力，让狄塞尔茫然的眼神里渐渐生出了欢喜。
“欢迎来到大魔宫，德拉贡小姐，还有那位看不见的朋友。”说完，他还礼貌地躬身行礼。
这一行礼，让沐恩看到了他背后的桌案。
而案上之物，正是她的龙鳞剑。
“我知道你们是来取东西的。”狄塞尔一边说，一边转回案前，“再稍等片刻。实验结束之后，我保证物归原主。”
……我等你大爷！
沐恩抬手拔出长剑，满脑子只想捅死那个畜生。
未曾想，迈步的瞬间，强大的魔力从狄塞尔的法杖涌向龙鳞剑。一时间，剧烈的光刺得她睁不开眼。
待魔力的流动逐渐稳定，视线才恢复清晰。
只见身畔的亚里艾斯捂着胸口跪在地上，捂着胸口艰难地喘息着。
她连忙蹲下身来，一边抚着他的后背一边问：“怎么回事？是上次的失控，还是又触发了权柄？”
“是他人的魔力……”他锁紧眉头，忍着痛把话说完，“是他人的魔力注入护心鳞的正常反应。”
也就是说，有人正在向亚里艾斯的护心鳞注入魔力。
沐恩转过恍惚的眼神，望向狄塞尔正在摆弄的那把龙鳞剑。
怎么可能……那不是来自一只已死的……
一声痛苦的低吟忽的闯入混乱的大脑。
亚里艾斯的金瞳失了光彩，素来冰凉的皮肤也开始升温。
顾不了那么多了。她甩去那些无用的思考。先干掉大魔官再说。
“不要去。”他用仅剩的力气攥紧了她的指尖，“他会伤害你。”
“那你就这样疼下去吗？”她心疼地呵斥。
“等他的魔力耗尽，就不会疼了。”
什么意思，还等什么？
母亲都去世那么久了。索兰达都为她牺牲了。这一切都害惨多少人了。
难道还要等亚里艾斯受完这些不必要的折磨吗？
“可是，亚里艾斯，”沐恩掰开他滚烫到无力的指尖，每一个字都咬得很坚决，“我等不了了。”
最后一字还未说完，她已经提剑转身，把他挣扎的呼喊抛之脑后，直朝那道佝偻的背影冲去。
转眼就跑出了隐身的范围。但是她才不管这个，脑海里只剩下一个想法。
这第一剑就献给母亲，要刺在最让人生不如死的——
思绪忽的断了线。
只见露台外的世界化作道道波纹，扭曲着，扩散着，形成一个似能吞噬万物的硕大旋涡。
那种出于本能的恐惧冻住了全身的血液，令人不能呼吸，也无法动弹。
狄塞尔也不例外，腿一软瘫坐在地，手脚并用地退了很远。
只见那个旋涡在逐渐加快的旋转中吞没光线，扭曲的空间就这样飞快地转成了一个巨大的黑洞。
几乎凝滞的画面里，只有一抹金光在黑暗中乍现。
霎时间，犹如时间倒流一般，黑洞的漩涡开始反转，飞快地还原成扭曲的空间，又飞快地恢复了这个世界原有的模样。
直到此时，沐恩才真正看清，那根本不是什么金光。
——那是一只巨龙的竖瞳。
庞大的身躯，暗红的鳞甲，金色的竖瞳。一只巨龙就这样扇动双翼悬停在露台边缘，观察着周围的世界。
狄塞尔认为这是人类第一次近距离接触巨龙，喜悦和感动在那张狰狞的脸上混杂不清。
他飞快地爬向围栏，恨不得探出整个身子。
“请给予我们庇佑吧，巨龙朋友！”狄塞尔喊得很真挚，每个字都含着对同族的悲悯，“连续的灾年带来无穷的苦难，我们已经失去了太多。请你帮帮我们，救救人类脆弱的生命吧！”
半空的巨龙在他说最后一句时，才终于将目光转了过来。
然后，贴脸就是一声烦躁与不满的嘶吼。
滚烫的吐息燎过耳发，灼得人呼吸困难；惊骇的吼声掠过天空，震得人心跳骤停。
嘶鸣之后，巨龙便再也不看人类一眼，翻身飞向天际。
“你不能走！在我们得到庇护之前，你别想走！”
狄塞尔急到声音嘶哑，匆忙凝出一道雷光。
“拦住他，给我拦住他——！！”
那道雷光不似以往带着杀气，而是紧追巨龙的背影，留下了鲜明的轨迹。
霎时间，数支粗壮的弩箭跟随雷光，带着似能贯穿世界的力道直朝那双巨翼飞去。
只见弩箭击碎了那本该坚不可摧的鳞甲，如数刺进了巨龙的皮肤。
下一秒，血滴溅落，嘶鸣震耳。失去平衡的巨龙从空中陨落，在挣扎中撞倒了那尊法杖雕塑。
而正在倒塌的雕塑之下，亚里艾斯还在茫然地凝望同族。
沐恩直接丢下长剑，在本能的驱使下飞扑过去，用那双别无长物的双臂，把想要守护的一切护在怀中。
她当然知道那不是人类的身体能够承受的重量。
但是在那一刻，这就是她无二的选择。
巨物落地的撼动与雕塑破碎的嘈杂，始终未能突破无言的守护，在交融的心跳之下显得格外渺远。
待杂音散尽，沐恩带着困惑睁眼仰目，只见暗红的巨翼寸寸折起，抖落下些许碎石和尘沙。
她这才意识到不对。
属实是有些不自量力了。这家伙哪里需要什么保护。
一时间，她对自己的行为感到羞耻，赶紧把双手抽了出来。
可是亚里艾斯却像孩子一样，锁在她腰肢的手臂紧了紧，从她的肩窝扬起头凝望她。
沐恩在那双金瞳之中迷失了几秒，然后逃似的别开了眼神。
……明明是一只吞天巨兽，在这装什么小白兔。
没人会傻到下次还要奋不顾身地保护他。她在心里碎碎念道。
不过，只说了不会保护，好像没说不会担心。
“现在好些了？”沐恩抚过亚里艾斯的额头，似乎恢复了平日的冰凉，“胸口还疼吗？”
当然。他人魔力注入护心鳞，一点也不亚于剜心。
亚里艾斯诚实地点点头，又在看到她皱眉之后，连忙补上一句：“也没有那么疼。”
其实他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补这一句。
但是她能明白。想要关怀，又不想要她担心。
沐恩揉了揉他的头发，慢慢拉开他紧锁的臂弯，然后站起身来。
“在这等着。我去把东西拿回来。”
在方才的几番冲击下，桌案早就七零八落，案上的龙鳞剑也飞了很远。
沐恩从碎石之中抽出她的剑，如同重逢老友一般凝望良久，脑海中有万千思绪翻涌而过。
既然一切从这把剑开始，那么也该以这把剑结束。
思索至此，她的目光骤然冰冷，开始在废墟之中搜寻狄塞尔的下落。
狄塞尔不知埋在了哪堆碎石之下，倒是这只因伤坠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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庞然大物三番五次地夺走目光。
沐恩不自觉地走上前，对着那只浑浊的金瞳愣了好一会。
好疼，好害怕，好想回家——这分明是那次亚里艾斯触发权柄之后，留在他眼中的神色。
……说起来，这只巨龙虽然体型比亚里艾斯小了许多，但是这身暗红的鳞甲，还有黄金的竖瞳，未免过于相像了。
她的视线在那只巨龙和龙鳞剑之间逡巡半晌，凌乱的已知逐渐拼凑出一个诡异的真相——
这只巨龙，是尚未丢失护心鳞的，年幼的亚里艾斯。
还没来得及深思，余光中忽然闪过一抹黑色。
原来狄塞尔已经用法杖扒开堆积的碎石，艰难地爬了出来。顾不得喘息片刻，他连忙踉跄着跑到巨龙跟前。
“我不想伤害你，朋友，我只想要你们的庇护！或者，你告诉我该怎么做，怎么做才能避免那些天灾？”狄塞尔恨不得捧着巨龙的脸追问着。
沐恩不悦地眯起眼。
“把你的脏手拿开。”说着，她反手弹出一块石子。
石子不大，可是力道凶猛，直接给狄塞尔的手背砸出了深坑。
不知是疼痛还是气愤，狄塞尔迟迟没有收回颤抖的手，只在沉默之中慢慢沉了脸色。
“我为你身为人类感到羞耻，德拉贡小姐。”他一寸一寸转过阴沉的目光，半全半毁的脸看不出表情，“这是摆脱天灾的最好机会——你真的要和整个人类作对吗？”
哈。好冷的笑话。
谁允许你代表整个人类了？
沐恩懒得跟畜生废话，抬剑对准狄塞尔的胸口，径直冲了过去。
“看来我们几次交手，都没能让你认清现实。”说完这句，狄塞尔朝沐恩甩出一道雷光，继续嘲讽，“这一次，也要那位看不见的朋友出手救你吗？”
这个距离下，沐恩有足够的时间反应。不仅侧身躲开了这一击，还尝试着用剑触碰狄塞尔的雷光。
只见雷光在撞上龙鳞剑的瞬间，犹如火上寒冰一般，化作一团雾气幽幽地散尽了。
她忍不住勾了唇，嘲笑的目光落到狄塞尔身上。
狄塞尔这才意识到自己的魔力所剩无几。
可是已经晚了。
眼看那个索命的剑锋飞快地靠近，他开始流露仓惶，一路凝出法球做着最后的抵抗，退至露台边缘。
终于，退无可退。
狄塞尔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是沐恩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一剑刺入他的肩膀。
“看来我们几次交手，都没能让你认清现实——”说着，她再次用力，直接刺穿狄塞尔的伤口，“没有魔力，你什么都不是。”
语毕，沐恩狠狠抽回龙鳞剑，放任狄塞尔的血液飞溅。
只有一剑还不够。这个畜生带给玻菲娅和艾普诺的伤害，带给无辜魔法师的伤害，最重要是，带给她的那些伤害……
今天，在这里，她都要讨回来！
这第二剑，就浅浅地划开胸膛，让他体会一下更深的生不如死吧。
沐恩甩去剑身残留的血液，剑锋落于狄塞尔的胸膛。
没想到，哪怕疼到浑身颤抖，狄塞尔仍然惦念着他的理想。
“就、就让我问清楚吧……德拉贡小姐。只要，只要能避免天灾，我什么……什么都可以……”
零落的话语还没拼凑完整，倒地的巨龙忽的挣扎起来，引得整座露台都为之震颤。
沐恩努力地保持平衡，却有一条长尾掠过露台的围栏，以惊人的速度迎面扫了过来。
一时间，闪避不及，龙鳞剑又无法抵挡这阵冲击。
她就这样被长尾扫至半空，与那些碎石一同撞上倒塌的雕像，然后重重地摔落在地。
疼到五感丧失的几秒钟，长如数年。
直到断续的呼喊声逐渐清晰。
“——恩，沐恩！”
沐恩艰难地睁开眼，望见亚里艾斯的眼里写满了慌乱的恐惧。
“你流了很多血。人类伤成这样会死的。你会死吗？”
流了很多血？
可是除了疼，没有别的感觉啊。
她从亚里艾斯的怀里坐起来，看着满身渗血的划痕陷入了沉默。
原来在鲜少受伤的巨龙眼里，这就算流血很多了……
“别担心，我不会死。”说着，她忍痛站起身，重新拾起龙鳞剑，打算继续这场未完的复仇。
“……对不起。我不该伤害你。就算是失控也不该。”
沐恩闻声停了脚步，回望的目光里含着震惊的茫然。
亚里艾斯说的话向来严谨。既然他说了“我不该伤害你”，就意味着……那只召唤来的巨龙，确实是他。
“我应该得到惩罚。”亚里艾斯轻轻锁眉，金瞳里含着悲伤的坚决，“我要让自己现在就得到惩罚！”
语毕，一阵狂风卷起尘沙，遮天蔽日的双翼徐徐伸展，暗红的鳞甲在阳光下折射出高贵的流光。
眼看他即将飞离，沐恩连忙开口：“不，亚里艾斯，不是现在！”
“你不用担心。”亚里艾斯垂首，用平和的语气安抚道，“年幼的巨龙魔力不足、鳞甲脆弱，即便失控，也伤不了我。”
“不，我的意思是你不要在帝都里动手，至少换个没人的地——”
话还没说完，巨翼扇动的暴风淹没了她的声音，亚里艾斯径直冲向了正在帝都上空肆虐的自己。
徒留沐恩无奈又无语的一声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