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生命的最后,索兰达如同暗夜的圣火,温暖而强大的光芒很快覆盖了整座幽深的山谷。
沐恩的世界亮了。那道为她燃烧的光却暗了。
她连忙睁开眼,只见索兰达的精灵石闪烁着微弱的余光,努力地悬在半空中摇摇欲坠,像是在等待她的接应。
未曾想,命运作祟。她才抬起手来,余光便燃尽了。
那块精灵石就像凋零的花朵悠悠坠落,然后随着大地的指引,一路奔向深不见底的山崖。
不。索兰达,别这样。
反应过来的时候,她的身体已经朝着那道晶莹的光扑了过去。
——别用这样的方式离开我!
……
咚。
沐恩顺着床边摔落,意识也坠回了现实。
随她一同摔落的,还有一道晶莹而明朗的光。
是原本躺在她手边的精灵石。一块和母亲不一样的精灵石。
沉痛且真实的丧失感犹如一记重锤,砸得她的大脑嗡嗡作响。
原来那不是噩梦。
幽深的谷底,交换的心跳,还有他的石化——那些都不是她的噩梦,而是真实发生的事情。
所以,现实才是她的噩梦。因为索兰达好像真的不在了。
大脑就这样跟着身体陷入了更僵硬的麻木。她一动不动地倒在地上,甚至分不清自己是死是活。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传来了开门声。
紧接着就是一声担忧的惊呼:“我的孩子,你怎么摔下来了?!身体才刚刚回暖,可不能在地上受凉啊!”
此时的沐恩活动手指都有些困难。她只能转动视线,望向这个把她扶回床铺的人。
是一位浅金长发的精灵,身上带着淡淡的草药香。她那双莹红的眼睛还湿润着,显然是哭过。
“索兰达只能带回你的意识,身体机能还是要靠你自己慢慢恢复。”精灵一边说,一边探了探沐恩的脉搏,“再多躺一会吧。森林里魔力充盈,应该很快就能行动了。”
沐恩没有回应,只是怔怔地盯着地上那块黯淡的精灵石。
精灵替她拾起了索兰达的精灵石,顿时又湿了眼眶:“人类是无法活着穿过浓雾的。索兰达带你进来的时候,你已经断了气。好在你有一半的精灵血统,能和精灵建立生命的通道……”
精灵的话在沐恩混乱的大脑里断断续续,勉强拼凑出一些现实。
她替索兰达挡下魔网之后命丧当场。索兰达带着已死的她穿过浓雾,就是为了借助她的精灵血统,以命抵命。
精灵把索兰达的石头塞进沐恩的掌心。
“他说,你不必为他难过。因为他的心跳本就属于你,只是以后,要在你的胸膛跳动而已。”
……而已?
真的只是而已吗?他到底有没有好好权衡过?
好不容易触发了心跳,好不容易体会了情感,他怎么舍得……用多少年的痛苦才换来的未来,他怎么舍得?!
不行,她看不过去。必须要好好说说他。
记得索兰达说过,把逝去的精灵石埋起来就能复活。而现在的沐恩无比相信这一点。
现实与幻梦纠缠出这个想法的时候,沐恩已经在用力地挪动麻木的身体,试图离开床铺。
“你要去哪啊孩子!我说过你现在不能……”
似是看穿了沐恩的煎熬,精灵最终收回了阻拦的力道,任由她再次摔下床铺,攥着索兰达的精灵石一寸寸爬向房门。
毕竟,谁也叫不醒一个装睡的人。
沐恩的双腿在挪出房门的时候终于有了知觉。她踉跄着从地上爬起来,跌跌撞撞地扑向院内的平地。
这里的土壤被打理得很好,厚重又平坦。她撑着虚弱的身子,用尽全身的力气,直到双手红肿,才勉强挖出一道浅洼。
顾不上指尖的刺痛,她连忙把索兰达的精灵石埋好,然后瘫坐在地,眼神呆滞地守望在原地。
把逝去的精灵石埋在魔力充盈的地方就能复活。
明明他这样说过的。明明她也是这么做的。
……那你倒是给我活过来啊!!
在内心一声声绝望的嘶喊下,沐恩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晚风轻轻一吹,她坐也坐不稳了,软塌塌地朝带刺的花丛倒去。
好在精灵接住了她。
“起风之后,天就凉了。我扶你回去休息吧。”精灵耐心地劝道。
她红着眼眶,攥住精灵的袖口确认:“逝去的精灵石可以复生。这是真的,他可以复生的,对吗?”
泪水与尘土在她的脸上,染出撕裂的伤痕。
精灵心疼地抚了抚她的脸颊。
“是真的。可是孩子,”虽然于心不忍,但也必须要说,“精灵的复苏是漫长岁月里的奇迹,不是靠等待就能换来的。”
漫长岁月里的,奇迹。
太残酷了。残酷到她接受不能。毕竟人类的寿命,实在称不上漫长。
所以,不论奇迹发生与否,往后余生,他们只会永远生死相隔。
沐恩从不允许自己在情绪中陷入太久。因此,哪怕是逞强,她也会一次次把自己从沼泽中拽出来。这次也不例外。
躺回床铺的时候,她已经冷静下来了。
其实也算不上冷静吧。更像是与无法接受的现实抗争之后筋疲力尽,只好不甘又无奈地认输。
精灵看到沐恩的情绪稳定下来,安心地舒了口气,然后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下她的各项体征。
她望着这只陌生的精灵为她忙前忙后,忍不住开了口:“我为方才的失态向你道歉,也感谢你的照顾和理解。”
“不必谢我,我只是答应了索兰达而已。而且,我也有私心。”说到这里,精灵幽幽地垂下眼帘,“做了那孩子的医师这么多年,没能帮他触发心跳,至少也要以某种方式,帮他把心跳留下……”
此话一出,空气顿时又沉痛了起来。
似是顾及沐恩的感受,医师连忙扬起一个笑容。
“还是不聊了,你现在需要好好休息。正好我要去看看你的巨龙朋友恢复得怎么样了。”语毕,医师起身就要走。
沐恩瞬间抓住了她。
“我也要去。”
医师叹了一声,委婉地劝道:“你不用担心。他都是些皮外伤,在森林里睡一会就能痊愈的。”
“我要去。”沐恩盯着医师的眼睛,平淡而坚决地重复了一遍。
许是方才见识过她的偏执,医师大抵猜得到,即便再怎么拒绝,她也会想办法跟去,就算是用爬的。
说不动也拗不过。医师只好妥协,扶着沐恩一同走出房门。
天色渐晚,月光倾落,森林里万物繁茂。她们在流萤的微光中穿过幽暗的林道,直到看见了一片灰色的荒芜。
亚里艾斯就躺在那片荒芜的中央。
清冷的月有一半洒在他的鳞甲,折射出斑驳又崎岖的流光。还有一半落于乌黑的锁链,暗红的四肢勒出道道皮开肉绽的血印。
那分明是遭到束缚时痛苦挣扎的痕迹。
……难道这里异常的荒芜,也是因为他痛苦地挣扎过吗?
沐恩沉了脸色,询问的眼神里不免掺杂了些许怀疑与怨恨。
“孩子,别误会。其实我也不想这么做的。”医师不愠不火,耐心地解释道,“只是,他发现你没有呼吸的时候,魔力就失控了。我怕他伤到森林也伤到自己,只好这样控制住他。”
……失控?
原来情绪稳定的巨龙,真的会因为崩溃而失控。
是因为失去她,还是因为失去了找寻鳞片的指引?
但是原因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她不在的时候,他经历了死一样的疼痛。而她什么都做不了。
在此守望,也会止不住地想要靠近。可是靠近,也无法治愈他的伤痕。
沐恩就这样怔怔地立在原地许久,直到亚里艾斯眼皮颤动,缓缓地睁开了那双黄金之瞳。
四目相对的瞬间,那些说不出的心绪犹如万箭,穿心而过。
错愕,挣扎,庆幸,缱绻……像是淅淅沥沥的小雨淋湿眼眶,却始终洗不净绝望与悲恸留下的满心阴霾。
短短的对视,便足以剥夺任何思考。沐恩下意识地踏出一步,打算继续靠近那只无法行动的巨龙。
医师伸手拦住她,好言相劝:“他的魔力才稳定下来,意识还没完全恢复,有可能伤到你的。”
不。不会的。
别人看不懂他的眼神,她还看不懂吗?
他分明是在等她啊。
沐恩目不斜视,推开了医师阻拦的手臂,一步步走到了亚里艾斯的身前。
他垂下眼帘凝望着小小的她,像是做了一场噩梦一样,撒着娇抱怨了一句:“好疼。现在还是好疼。”
“哪里疼?让我看看。”她抚上他破损的鳞甲,扬起头问。
只听锁链哗啦啦地响了响,亚里艾斯轻抬双爪,露出胸前那块失去鳞片的暗红皮肤。
其实根本没有伤到这里,但他就是觉得,看着她走到跟前的时候,心口好像比失控还疼。
沐恩只以为这是失控的后遗症,看着那块裸露的皮肤不禁心生自责和心疼,最终无言地拥住了他。
沐恩的温热仿佛透过冰凉的皮肤渗入血液,融化了体内的剧痛,安抚了紊乱而不安的心跳。
亚里艾斯不明白这是什么原理,只是隐隐有种感觉。
他感觉自己不再需要沐恩的指引——也许,她就是他的护心鳞。
森林里良好的环境,外加沐恩在身边,亚里艾斯确实恢复得很快。
医师解除了那些魔法锁链,带着他们回到小屋,又仔细地检查了二人的身体状况。
“他那些皮外伤,已经大好了。倒是你,和索兰达的能量融合得再好,身体机能也要花上几天才能正常。”医师担忧地望着她,好心地问,“真的现在就要走吗?”
沐恩无言地点了点头。
见她如此执拗,医师只好叹了口气:“罢了。索兰达为你们争取的时间也不多。倘若十日之后,人类还没有采取措施,我们就会派出新的执行者,前去降下惩戒了。”
她默默地握了拳。
即便早就开始筹备,以目前的进度,想要十天内完成魔墙的设置,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集结和配置手下骑士,学习并掌握魔墙技术……还有,她的龙鳞剑。
当时为了救索兰达,她把龙鳞剑扔在了薄雾中。那是母亲留给她的遗物,她必须立刻把剑找回来。
医师见沐恩思虑深重,便不再做挽留,最后嘱咐道:“有索兰达的能量加持,你就能自由穿越浓雾了。这一点,最好不要让任何人类知道,为了你,也是为了森林的安全。”
沐恩应下,礼貌地谢过医师的好意,与亚里艾斯一同向浓雾进发。
不过,在离开精灵之森前,她也不忘为母亲寻得一处好风景,把藏于胸口的精灵石也好好地埋了起来。
虽然医师说过,母亲的精灵石在人类社会徘徊太久,恐怕早已失去了重生的能力。但她还是觉得,她应该送母亲回家。
亦或是,终究抑制不住那点不可能的希望。也许,也许真的有一天,她能再次落入母亲的怀抱。
沐恩抚着空荡荡的胸口,在母亲的沉睡之地又站了一会。
母亲,辛苦你一直陪我走到这里。接下来请你好好休息,我会一直努力向前——因为无论生死,我们终将重逢。
沐恩和亚里艾斯并肩走出十几步,只见白花花的浓雾变淡,眼前已经是薄雾中朦胧的夜色了。
仰望天空,方才在森林里皎洁的月,在这里已经一点光都不见了。
还没来得及感伤,就听见耳边有脚步声传来。
一回来就碰上魔法师搞事吗?真是晦气。她不禁在心里抱怨一句。
不悦地转过视线,看见一盏将息的烛灯忽明忽灭,与人影一同而来。
“……沐恩?是你吗?”熟悉的女声半信半疑地轻唤道。
是玻菲娅的声音。
沐恩顿时舒展了眉头,一边迎着玻菲娅而去,一边回应道:“玻菲娅,你还好吗?伤得重不——”
话没说完,玻菲娅已经丢下烛灯猛地扑来,把沐恩抱进了怀中。
“还好,还好你没事……”玻菲娅很快红了眼,声音里满是喜极而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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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哽咽,“我还以为……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本来是再也见不到了。但是沐恩不想说。
因为有的人,真的再也见不到了。
她连忙打断自己的思绪,专心安抚起眼前的玻菲娅,免得那些抛之脑后的情绪再次翻涌。
见沐恩安然无恙,玻菲娅的心情平复得很快,然后便说明了现状。
受到惩戒的影响,弗格领目前损失惨重、人心惶惶。即便如此,魔宫也没有任何行动,分明是刻意忽略了浓雾边界剧烈的魔力波动。
玻菲娅醒来的时候,发现沐恩不见了,匆忙通知佐菲带人过来,进行地毯式的搜查,直到现在。
这也是玻菲娅在此提灯徘徊的原因。
至于失踪期间发生了什么,沐恩没有说,玻菲娅也没有问。她们好像都知道对此缄默是最好的选择。
“对了,关于你的剑……”玻菲娅面露愧色地说,“很抱歉,沐恩,我没能帮你夺回来。”
沐恩蹙眉,询问的视线落到玻菲娅身上。
玻菲娅避开了她的凝望,语气里满是歉意:“我醒来的时候,看见狄塞尔拖着你的剑就要走。可当时的我浑身麻木,实在没能阻止他。”
沐恩倒是觉得没有阻止最好。
她不想再给大魔官任何伤害身边人的机会了。
“他离开后去了哪里?现在有消息吗?”她向玻菲娅问道。
“我们的人一直忙着找你,甚至还没来得及联系公爵。”顿了顿,玻菲娅又补充道,“不过,当时狄塞尔倒是跟我说了一句……”
——如果你改了心意,玻菲娅,明天一早就和我一起回大魔宫吧。
听玻菲娅转述完这一句,沐恩冷脸握紧了双拳。
看来这个世界,还是恶人活得更精彩啊。
把母亲逼上死路,害索兰达为她牺牲。罪魁祸首倒是收获了一把绝世好剑,甚至还美滋滋地盘算着抱得美人归。
也好。
不就是想跑路吗?
“既然如此,明天一早,我亲自送他。”她寒声说道。
事已至此,领主已无须和大魔官维持最后的体面了。
杀掉大魔官,夺回龙鳞剑,顺便收复领地魔宫,解救出那些幸存的领地魔法师,兴许还能有更多的人手设置魔墙。
这样一来,十日的期限也能宽裕一些。
眼看夜色将尽,沐恩不得不请亚里艾斯帮忙,用最短的时间飞到领主庄园,和公爵商讨这个突如其来的行动。
一路俯瞰领地,到处都是斑驳的裂痕,主城内也流露出破败之色。
好在惩戒遭到中断,大多数民众平安无事,正在骑士团的带领下有序地转移避难。
领主庄园也是因此灯火通明。
公爵的书房门口,领地官员进进出出、络绎不绝,而弗格小姐守候在侧,为他点灯添茶。
因为惩戒,父女产生了嫌隙。也是因为惩戒,看到了对方的真心。
他们的和解,不禁让沐恩感慨一句:果然,再多的误解和不幸,在爱和生死面前都不值一提。
沐恩倚着墙壁等了一会。毕竟,眼下还是救灾一事更重一些。
不知过了多久,来往官员也不见少,她始终没有等到合适的时机。
还是弗格小姐偶然瞥见了门外的沐恩,特意代替父亲出来问候。
“向你致意,德拉贡小姐。其实你不必在外等的,父亲一定知道你的消息很重要,你直接进就好。”说着,她退开半步,作势把沐恩请进人满为患的书房。
沐恩有些不好意思地拦住了她。
只是为了她的龙鳞剑,一时突发奇想,想在魔宫搞事而已,称不上重要。何况,她手下有着佐菲的精兵和玻菲娅的魔法师,也用不上公爵的骑士团。
但是,怎么说也是制造混乱,至少该让公爵知情才是。
她三言两语地说明前因后果,并请弗格小姐代为转达。弗格小姐也答应得很爽快。
“但是,我……我有一个请求。”弗格小姐用很小的声音说。
沐恩意外地挑了挑眉。
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单纯的小妹妹,学利用与交换这一套学得还挺快。
“你想要我做什么?”
弗格小姐握住龙鳞吊坠,十分认真地说:“我想……你能带上纳维,一起收复魔宫。”
“那就意味着,他一定会和大魔官交手。”毕竟,收复魔宫只是其次,她是要取大魔官性命的,“这对他来说很危险。”
“我知道,也很害怕。但是……他不愿见我担忧,我也不愿见他逞强。”弗格小姐垂下眼帘,语气里含着心疼。
事实上,纳维住进庄园的这几天,没有再提复仇的事。但是弗格小姐看得出,他不是不想,而是害怕再波及到她。
“纳维真正想要的,是为父母拿回本该属于他们的一切。”弗格小姐紧紧地握着龙鳞吊坠,眼睛里闪着坚定的光,“而我想给他这样的机会。”
纳维是掌握魔墙技术的重要人物。特别是十日之期在即,沐恩不能答应这种风险极大的事情。
“……不要拒绝她嘛,沐恩莱特。”
她怔了怔,茫然又期许地环视四周。
不在。怎么可能在呢?
可是索兰达的声音好像确确实实在耳边回荡着:“纳维和弗格小姐都是我的朋友,你就代替我帮帮他们,好不好?”
“——德拉贡小姐,德拉贡小姐!”
她在弗格小姐担忧的呼唤声中回过神来。
只见弗格小姐蹙眉望着她,关切地问:“你在找什么?需要我帮忙吗?”
“不,我没在找什么。”顿了顿,她改变了心意,转而道,“请你叫纳维收拾一下,我们现在就出发。”
听到沐恩同意,弗格小姐连连道谢,立刻激动地跑向了纳维的房间。
见弗格小姐离开,沐恩再次左顾右盼起来。
索兰达,你在的,你还在的,对吗……
“我当然在,我会一直在。”
这一次,她终于听清了。那是从灵魂深处传递到脑海的声音。
“我会一直在你的生命里,沐恩莱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