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有魔法师等候,沐恩也不好现身,只得目送公爵和弗格小姐离开房间。
待阵列声远去,她坐在了谈判桌的另一端,望向对面的索兰达。
“那我们就开始吧。”没有堂皇的开场,没有矫揉的拉扯,沐恩开门见山地问,“直接告诉我,怎样才能避免惩戒?”
索兰达托着腮,回道:“其实很简单啊。只要人类能采取措施,阻止一切试图找到我们的行径。”
“那片浓雾就能阻止人类,还要采取什么措施?”沐恩不解地问。
索兰达颇为无奈地逸出一声叹息。
“因为无论我们做什么,都是没有用的。只有人类采取措施才有用。”
说到这里,他随口提起了精灵的历史记载,把那些人类不会记录下的故事娓娓道来。
在共生时代末期,头脑精明的人类和情感纯粹的精灵,在长久的相处之中都激发了对方意识上的觉醒。
人类开始熟练地利用精灵满足自己越发扭曲的情感需求,精灵作为受害者的施虐和杀戮行为呈爆发式增长。
精灵在同族的牺牲中也学会了防范。然而,在人类看来,这是一种反抗,他们只会通过残害更多的精灵以倾泻不满。
提到那些受害的同族,索兰达难过地垂了眼眸。
“后来,先辈们为了自保,也会采取一些暴力手段。人类发现自己不敌,主动采取措施,制定一些法令来保障精灵在人类社会的权益,那种糟糕的情况才算有所缓解。”
只是,总会有人看不惯精灵在人类社会受到保护,特别是那些恨不得统治全宇宙的上层。法令在他们的推动下,很快变成了一张废纸。
自此,精灵对人类大失所望,决定彻底离开这个贪婪又复杂的种族。
听到这里,沐恩心底一阵绞痛,不自觉地抚上胸口的精灵石。
即便精灵对人类失望透顶,母亲还是生下了一个人类的孩子,并且不留余力地深爱着她。
如果可以,她真的很想问一句:母亲,我是不是也让你失望过呢。
片刻的失神之后,只听索兰达继续讲述着。
“起初,先辈们只是选了个人迹罕至的地方落居,结果人类很快就找了过来,用各种方式继续加害尚且相信人类的同族。我们忍无可忍,在边境附近施加雾气,警告人类不要再做尝试。”
没想到漫漫岁月里,还是有无数生命陨落于浓雾。所以每隔一段时间,浓雾就要进入一段修复期。
修复期内,浓雾不会生效。精灵就会在此时降下惩戒,用最为狠戾的手段,避免人类闯入的所有可能。
至此,沐恩会意:“也就是说,采取的措施只要保证修复期内没有人类闯入就可以了,是吗?”
“当然,要是能保证一直没有人闯进来就更好啦!”索兰达满眼期待地说。
……这个就有点不现实了。毕竟,付出了领地毁灭的代价那么多次,他们也没有长半点记性。
只是,减少闯入次数很容易,保证没人闯入就很难了。
沐恩面露难色,开口道:“索兰达,你也知道人类不是一个听话的种族。就算派人日夜看守,我也不能保证没有人闯进去。”
闻此,索兰达沉默了片刻,表情染上了遗憾和歉疚。
“我只能说,但凡再有人类进入浓雾,惩戒就会降临。”
索兰达的一句话,直接堵死了所有岔路。
一筹莫展的沉默持续了不知多久,一个稚嫩而虚弱的声音传了来。
“我倒是有个办法。”纳维动了动苍白的嘴唇,说道,“可以在浓雾附近设置魔墙。它会在短时间内阻止物体穿过。”
魔墙。好耳熟的词汇。
沐恩回想片刻,忆起初见纳维时,亚里艾斯碰碎过什么东西。好像纳维管那个东西叫做魔墙。
沐恩紧锁的眉头顿时舒展了些许。
纳维又补充道:“不过,现在它只是个半成品,非常消耗魔力,生效时间又短,恐怕需要很多魔法师才能完成,使用时间内还得派人日夜值守修复。”
她的眉头又皱了起来。
“是个好方法,但是不可行。”
如今的弗格领,没有那么多可信的魔法师。何况有大魔官在此,一旦察觉到魔力波动,不来捣乱才怪。
纳维剜了一眼认真思索的沐恩,嫌弃地撇撇嘴。
“德拉贡小姐,你作为谈判代理,考虑解决方案就是仁至义尽了。剩下的,就该让那老头自己想办法去。”
……
拒绝内耗,拒绝过度负责。如此美丽的精神状态,她必须向纳维学习。
只是,毕竟她有求于公爵,还是要做到让他满意才行。
再想想吧。即便不可行,也要想个让它变得可行的办法。
至此,日子总算平和了片刻。天色在沐恩的思考中慢慢黑了下来。
难得书桌旁没看到亚里艾斯。她环视四周,在窗外捕捉到了他的背影。
还是心情不好吗?
带着疑问,带着担忧,沐恩推开了房门。
只见那道颀长而高贵的身影立在院中,仰望着一片漆黑的天空。
……不会也在看月亮吧。她在心里嘟囔了一句。
脚步停在他的身畔,她开口问:“你好像一直心情不好。发生什么了?”
亚里艾斯的目光在她身上只停了一秒,又飞快地移开了。
她等了好久,也没有得到回应。看来还是不打算理她?
巨龙没有理她,倒是有只精灵突然从身侧探了出来。
“既然他不想说话,那我陪你说话。”说着,索兰达一把抱住她的手臂,像只狗狗一样黏住她,“走!正好我们一起去看看月亮!”
“我又看不见……”
“用魔法你就能看见了!”
不是。
就一定要去看月亮吗,月亮上到底有谁在啊!
光顾着在心里吐槽,沐恩没有开口拒绝。索兰达也没有给她这个机会,拽着她就要走。
她回眸而望,刚好对上那双晦暗不明的黄金之瞳。
只是他的目光没有停留太久,眨眼间就避开了她的凝望。
不对劲。沐恩一边皱眉,一边挣脱了索兰达的双手。
“纳维还很虚弱,你就留下来好好照顾他吧。”
索兰达看了看她,又看了看亚里艾斯。失落在垂眸的瞬间一闪而过,无忧的笑容在抬眸之时便回到了脸上。
“那好吧。”他背过双手,弯下腰来凑近她,乖巧地笑道,“不过你要知道,就算精灵感情纯粹,也会产生嫉妒和不满这种负面情绪。”
知道了,然后呢?沐恩听得满脸茫然。
索兰达忽的敛了神色,把每个字都咬得很认真。
“所以,下一次,你要选我。”
……
其实,直到索兰达走出视线,沐恩才隐约想明白他的话。
虽然但是,精灵的情感未免太丰富了,怎么谁的飞醋都要吃一口。
从思索中回过神来,她重新把视线放到亚里艾斯身上。
没想到这家伙一扫先前的消沉,一双金瞳不知怎的就恢复了光彩。
他甚至一把攥住她的指尖,神采飞扬地搭了话:“既然你选了我,那我带你去看月亮!”
“我只是想问你为什么……算了。”看他现在的样子,好像也没必要问了,“看月亮也不必了。这样的雾里我什么都看不到。”
“……谁说你看不到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只见一双宽阔的长翼从后背展开,扬起迷人眼的风沙。沐恩下意识地阖了眼。
没有失措,没有惊慌。她只是怀着一种绝对的信赖感,任由亚里艾斯在空中摆弄她。
失重与坠落感交替了一会,耳边的风声静了下来,高空的寒凉刺骨。
她抱着亚里艾斯的脖颈睁开眼,刚好对上一只黄金的竖瞳,竖瞳中映着一道明媚的长弓。
追随他的目光而去,只见深沉的夜空里勾着一弯新月,秀丽得动人,清朗得惊心。
是啊。谁说她看不到了。
熬过最黑的夜,穿过最浓的雾,就会看到最美的光,不是吗?
在沐恩望着夜空浅笑嫣然的时刻,那双黄金之瞳幽幽地转了方向。
他们真的都在看月亮。
只不过,她看的那个在天边,而他看的那个在心上。
许是没有更好的办法,沐恩辗转反侧一夜,还是决定先把魔墙的方案告知公爵,也许共同商讨之下会有奇招。
直到天光微亮,她才昏沉地睡了过去。
只是睡了没过多久,就在半梦半醒间听到窸窣的吵嚷声。
“你这只龙怎么不守信用?”
“不守信用的是你。你明明说过要把自己的床借给沐恩。”
“我说了借给她,可没说借给你。”
“她的枕边一直都是我的位置。”
“……可是我们说好晚上你我都睡在地上的!”
“我知道。所以天亮的时候我才躺回去。”
“亚里艾斯!你——”
“行了,你们两个。德拉贡小姐还没醒呢。”
谢谢你纳维。不过已经醒了。沐恩揉着太阳穴坐了起来,怨念深重地瞪了巨龙和精灵各一眼。
“我看以后还是你们睡床,我睡地上好了。”
一见她脸色难看,两只同时垂了头。
不过索兰达心有不服,暗戳戳地抱怨:“你看,你惹她生气了吧。”
“是我吗?”亚里艾斯的语气也带了小脾气。
是不是已经不重要了。沐恩深深地叹气。还是赶紧收拾一下,去找公爵聊一聊吧。
待沐恩做好出门的准备,纳维也披上了外衣。
“纳维,你要出门吗?”她好奇地问。
纳维点点头,解释道:“今天是魔宫行动的日子,我得去拦住他们。”
按照索兰达所说,但凡再有人进入浓雾,惩戒就会降临。
这两年来,应该是纳维一直出手,才能拖住惩戒。
看来在想出更好的办法之前,只能辛苦纳维再撑上一段时间了。
沐恩心疼地皱了眉,转向身畔的索兰达:“纳维才刚恢复,你就随他一起吧,免得遇到危险。”
他小狗一样凑到她跟前。
“我不要,我想跟你一起走。”
她剜了他一眼:“你不能跟我一起走。”
这家伙在主城闯了那么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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祸,要是带着他进城,怕是还没见到公爵,就已经被民众打成筛子了。
索兰达鼓起脸,指着亚里艾斯问:“为什么他能,我就不能?”
“因为他隐了身,还藏住了魔力的气息。”
“这些魔法我也会!”
沐恩一时语塞。记得亚里艾斯说过这些都是功能性魔法,想必对于一只魔力稳定的精灵来说也不成问题……
她只好变换思路,转而道:“难道你要让纳维一个人对付那些魔法师吗?”
“他一个人就足够了啊。”索兰达自信满满地说,“你放心,纳维很厉害的,就算那个大魔官来了也不怕。”
……不,作为一个与他交过手的人,她的建议还是怕一点为好。
还没再劝上一句,纳维接了话:“索兰达说得没错。这边就由我来看守,德拉贡小姐,剩下的就麻烦你了。”
说完,他便颔首致意,背着法杖走出了村庄。
事已至此,沐恩只好暂时放下心中顾虑,朝主城的方向进发。
说是放下顾虑,其实还是没有停止担忧。
还记得初遇纳维时,见到他阻拦魔宫行动,就看得出他实力非凡。也许两年以来,魔宫的人不知道是谁在干预研究,只知道他是个不好对付的人。
既然不好对付,那就等更厉害的魔法师,比如大魔官……
坏了。沐恩猛地顿住脚步。
“魔宫行动的地方在哪?我必须去看看纳维!”
有索兰达带路,沐恩很快看到了一团熟悉的褐色身影。
薄雾茫茫,就算看到了身影,也叫人放心不下。
她看不清远处的情况,索兰达倒是看得清。只听他在一旁自顾自感叹:“你看我说什么来着,三个魔法师被纳维打得只剩一个了。”
……普通魔法师肯定是干不过纳维的。这个她知道。
莫非是想多了?
沐恩才把心稍稍放下,亚里艾斯幽幽地出了声:“可是剩下那个,好像是大魔官。”
此话一出,她的心是彻底放下了。或许,应该说是沉下去了。
不过万幸的是,大魔官狄塞尔似乎杀意不重,甚至还在尝试与纳维沟通。
他像个好心的长辈,语重心长地说:“孩子,你要知道,魔宫早就由我掌控,领主又一心照顾重伤的女儿,不再过问其他。只有我,如今只有我,能带你回到正常的生活。”
顿了顿,他忽的变了声线,语气阴晦下来。
“你只要告诉我,是不是那只精灵。你不可能一个人在这种人迹罕至的地方活下来。告诉我,是不是那只精灵一直替你往返城镇、采购物资?”
“想知道?”纳维嗤笑一声,用同样阴晦的语气回道,“先把我的父母还回来。”
狄塞尔沉默片刻,语气再次柔和下来:“关于你的父母,我深感遗憾。可是,孩子,他们是为了人类的幸福和进步而牺牲,你该为他们感到骄傲。”
现在听到这样的发言,沐恩已经不会拳头发硬了。
她只会在心里深深感叹:这股畜生味道,实在纯正。
但是狄塞尔的话显然激怒了纳维,法杖上凝出了薄雾都挡不住的强光。
只听纳维悲愤的呐喊穿心而过:“是吗?那我就帮你一把,让你也好好骄傲骄傲——!!”
霎时间,幽暗的紫火如离弦之箭般横贯视野,直朝那团漆黑的身影袭去。
滚滚热浪迎面而来,沐恩下意识地抬起手。高温之下,她的袖口甚至燎出了一点火星。
猛烈的灼烧感不知持续了多久,火焰的光芒才逐渐褪去。
浓烟四散在薄雾之中,像是一堵厚厚的白墙,把战况挡得严严实实。不仅什么都看不见,很长时间竟然连声音都一点没出。
沐恩暗叫不好,即刻打算冲进去。
索兰达一把握住她的手:“最后的魔法师已经被纳维打跑了。”
管那个畜生做什么。她没有理会他的话,甩手就要走。
可是他的手攥得很紧,拥住她担忧到冰凉的指尖。
“你要是实在担心纳维的话,他在这边。”
看到纳维的时候,他正勉强用法杖撑着身子,跪在地上喘息着。
“纳维!你受伤了吗?让我看看。”沐恩连忙上前搀扶。
“你别担心,他没受伤。”索兰达知道纳维说不出话,替他解释道,“只是再次魔力透支,有些力竭罢了。”
说着,索兰达蹲下身,在沐恩的帮助下把纳维背了起来。
他满脸遗憾地对她说:“纳维需要人照顾。看来不能陪你进城了。”
她神色凝重地望着虚弱的纳维,沉默了好一会。
这次纳维和狄塞尔的交手,似乎是纳维的胜利。但是她知道,狄塞尔只是尚未从德拉贡庄园一战中恢复,发挥不出原本的实力。
如今,他已知晓纳维的存在,又猜到纳维和索兰达有关。为了达成目的,他一定会三番五次地来找纳维的麻烦。
就算抛开私心,纳维掌握着魔墙的技术,是解决惩戒一事必不可少的人。
他必须得到最好的保护。
思索至此,沐恩做了一个决定,抬眼望向索兰达。
“不。我们一起进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