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天色暗得早,江翎醒来看到房间里一片昏沉,恍惚有一种自己睡了许久的错觉。
窗外透进来浅浅的月光,勾勒出床边颀长挺阔的身影。
“我会好好照顾他的……没有,他没瞒着我……嗯,我陪着呢,放心吧外公……今天太晚了,他也还没醒,您明天再过来也不迟……好 ,早点休息,明天见。”
江翎没想过有人会出现在他的病房里,愣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这居然是季庭礼。
……怎么会是季庭礼?
他敢猜是他外公拿着鸡毛掸子出现在这里都不会去猜是季庭礼。
“你——”
话只说了一个字,干涩的嗓子就让江翎剧烈咳嗽起来,麻药的劲儿已经过去,他后知后觉胸口处刀口的疼痛。
撕裂般的剧痛,江翎忍不住蜷曲,却牵扯来更强烈的痛感,他浑身僵住无法再动弹,却又因为痛觉,眼角无法控制地坠下湿润。
季庭礼挂了电话就听见身后的动静。
“醒了?”
他嗓音微沉,走过来按了呼叫铃,转而就要打开灯。
江翎闭上眼,忍着痛,赶在开灯之前把生理性眼泪蹭在被子上。
眼睑倏地泛起红光,是房间里亮了灯。
江翎慢慢睁开眼睛,眼前却没有如想象中出现刺眼的光,而是一只戴着婚戒的手。
季庭礼宽大的手骨节分明,戒指上闪着细微的银芒,这只手挡在他眼前,直到他适应了室内的光亮。
余医生听到呼叫铃赶来,在此刻推门进入。
季庭礼收回手,给余医生让出位置,淡淡道:“下午到现在刚醒,醒来后一直在咳嗽。”
余医生点点头,给江翎查看了一下伤口:“是正常情况,虽然刚做完手术,但需要让肺恢复正常功能,咳嗽的话不需要忍着。”
麻药让江翎整个人都昏沉,又因为看到了本不该出现的人,江翎暂时还没能集中注意力。
他偏着头,眼睛半阖,连自己都没注意到,他的视线一直落在季庭礼身上。
直到季庭礼走近了,微微弯腰,问他:“这是还没醒?”
江翎眨了一下眼,漆黑的眼珠子慢慢移动,看向余医生。
他张嘴,却没能发出声音来。
“医生问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季庭礼说。
刀口很疼。
但江翎弧度很小地摇了摇头。
“目前看来情况很好,麻药代谢之后伤口会疼,镇痛泵已经挂上了,如果晚上疼的厉害就要按呼叫铃让护士追加剂量。”余医生收起了听诊器,又和两个人说了些术后注意事项,然后才离开。
病房里恢复了安静。
江翎向来喜欢安静,却第一次对这样的寂静产生无措的情绪来。
尤其是在他穿着病号服一动不能动地躺着,而季庭礼西装革履地在一旁站着的情形下。
这样处于弱势的情形让江翎很没有安全感,巴掌大的脸没有血色,一双神采黯淡的眼睛聚不了焦似的盯着一处看,像是在发呆。
季庭礼端详了他一会儿,拉过椅子坐下,从床头取了插着吸管的温水,递到他嘴边。
江翎下意识躲避,但为了要说话,还是轻轻凑了过去,启唇衔住吸管,圆润的喉结滚动了两下,他松开吸管,唇上留下了一滴水珠。
江翎微张着唇,舌尖微微探出,舔去水珠。
季庭礼放好杯子,偏头时目光微微晦涩。
“……周炎告诉你的?”
江翎终于开口,但一开口就是质问他出现在这儿的原因。
季庭礼听着他沙哑的声音,发现自己竟然毫不意外他的反应,淡声:“你的病情应该还没有严重到你的助理另找下家向我投诚的程度。”
不是周炎说的?
江翎看着他:“那你监视我?”
季庭礼扬眉:“江翎,再病歪歪地说出这么让人讨厌的话,我等下就不给你喝水了。”
江翎愣了下,别开眼:“你可以走。”
“早上我在江城遇到了徐明觉。”季庭礼好似没听见他的话,自顾自,“所以能不能请你解释解释,为什么今天本该在南城办聚会的徐家老二,会出现在江城的商业论坛上?”
“……”江翎一下就明白露馅了,懊恼地闭上眼。
季庭礼假装看不见他的回避:“那天你是想对我说手术的事?”
江翎不说话。
“当时为什么欲言又止?”
江翎继续保持沉默。
季庭礼等了一会儿,江翎始终没有说话,而前者似乎也不在意他会不会回答,几分钟过去,季庭礼忽然起身。
听到脚步声,江翎被子底下攥着床单的手动了下,他睁开眼,看到季庭礼头也不回地走出病房。
门被关上,江翎好似又发了一会儿呆,随后收回视线,沉寂地看着镇痛泵缓慢的运作。
漂亮的双眸许久也没眨一下,江翎有些怔怔。
没多久,走廊上再次出现脚步声,由远及近,接着门把手被转动——季庭礼回来了。
手上还拎着一个袋子。
江翎看着他一点一点把床升起,架起小桌板,又看着他把保温袋里的食物一个一个拿出来摆在桌子上。
最后季庭礼打开一个保温盒,自顾自地吃了起来。
吃得很斯文讲究,也很香。
江翎:“……”
大概是江翎的眼神中疑惑和幽怨如有实质,季庭礼咽下嘴里的肠粉,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然后才望过去:“借你的桌子吃个饭,不介意吧?”
江翎眉头紧皱:“你——”
季庭礼打断他:“相信江总一定不会介意,毕竟我在这里陪了江总一整个下午加晚上。”
江翎错愕他居然陪了自己这么久,不巧错过最佳反驳时机,只能硬生生憋下一口气。
季庭礼看了他一眼,笑了声,什么都没说,然后继续在他面前动起筷子。
明明边上有沙发和桌子,明明可以不用把他的床抬高,偏这人拿来的东西味道又太香,生滚鱼片瑶柱粥、蛋羹、软糯的奶黄包……一看就是私厨做出来的清淡小菜,就这么摆在眼前,禁食超过二十四小时的江翎郁闷得胸口疼。
这人故意的。
江翎有些生气了,他没求着季庭礼来,对方大可不必这么捉弄他。
“要吃滚去边上吃。”
季庭礼觉着江翎闻着香味好像骂人都有力气了些,放下手中的筷子,偏头好似惊讶:“什么,江总要吃?”
江翎:“?”
“早说啊。”季庭礼将生滚粥摆到他面前,然后把勺子不容置疑地塞进江翎手里,颔首,“吃吧。”
江翎捏着勺子的手使劲,觉得今天季庭礼浑身上下都不对劲。
“喂,你——”
“哦?原来是要我喂?”
季庭礼了然地把勺子抽回去,起先还没抽动,他弯唇,用了点力。
“也对,江总现在抬不了手,就别逞能了。”
检测以上显示江翎心率升高,江翎唇线紧绷,想,他现在要是能抬手,第一件事就是抽这人一巴掌。
一口香气扑鼻的粥被舀到眼前,江翎看看粥,又看看四平八稳拿着勺子的季庭礼。
“季庭礼,我不要——”
季庭礼趁他张嘴,直接把勺子浅浅探入了他的嘴里。
江翎被迫慌乱尝到一口美味的粥,唇色沾上了粘稠的粥,因为生气,呼吸开始有些剧烈,刀口处被扯得更加疼。
他咕咚一口沿下。
忍无可忍。
“你到底听不听得懂人话,耳朵是不是有问题!?”
他皱着眉怒斥,可身体虚弱,骂人都没有往常有力气。
但季庭礼放下勺子看他,像是压根没拿他当病人,语气似寻常:“江总之前装作听不见我说话,现在却来反问我耳朵有没有问题?”
“……你到底想干嘛。”江翎微微低着头,呼吸急促地看着他。
“刚刚喝了我一口粥。”季庭礼向后靠在椅背上,“吃人嘴短,现在可以聊聊了?”
他知道江翎这样的人多半薄情寡义,而且更是直言过讨厌他,他们之间全靠那一纸合约维系有名无实的婚姻。
这样的人不会无端接受别人的好意,也不会相信他是好意,所以季庭礼再怎么说都是白费。
只能抓住江翎的弱点,让人处于被动,对方才会不情不愿地勉强肯听他说话。
江翎果真如他所料像是被捏住了把柄般,斜眼睨狡猾的姓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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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底要说什么。”
“还记得我们的合约么。”季庭礼一改刚才堪称厚脸皮的态度,语气淡淡,“你违约了。”
江翎瞳孔骤缩,语气抵触:“我没有。”
“合约第二条:有任何需要甲乙两方同时出席的场合,双方不得隐瞒,必须告知。”
江翎:“只是商业利益相关的场合。”
“没有任何一条补充条款能证明一方需要手术的情况不算在这种场合内。”
“……”江翎难以置信地看着他,“这是我的私事,我没有要求你来。”
季庭礼环着胸,语气理智:“江翎,你还是没有搞清楚联姻意味着什么。你是没有要求我来,可别人不会那么觉得。前不久我刚因为没有准时出席徐家订婚宴而被我爷爷训斥,今天你做手术不告诉我,我先是被徐家老二不分青红皂白一顿骂,再是被你外公怀疑压根没陪着你——这些都是于我而言本可避免的内忧。至于外患,如果今天你一个人在医院手术的事情传出去,别人只会觉得我们感情不睦,到时候季家和江家遭受的舆论和股市冲击远比你想象的大,这不是你让利几个点就能弥补的。”
江翎恨这种事事都身不由己的感觉,依旧排斥:“知情的人都签了保密协议。”
季庭礼笑了一声:“那我又为什么会知道?”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今天套徐明觉话的人恰好是我,如果明天换做别人呢?”
江翎垂眸不语,他想不通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但他也意识到了一个问题。
“你是从江城飞回来的?”
季庭礼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又拿起勺子慢慢搅着生滚粥,热气腾腾上冒,他再开口时,语气低下来,像是有点别扭,但也温和了很多。
“对,知道你要手术,我就回来了。”
江翎的表情似乎因这一句话而变得茫然和惊讶。
可季庭礼看着他,很认真:“江翎,我不太懂你。”
江翎也不懂他为什么说这样一句话。
“能问问你,既然那么厌恶联姻,当初为什么会同意么?”
这没什么不能说,江翎沉吟片刻:“我外公希望江家能和季氏建立稳定的合作。”
季庭礼皱了下眉,觉得这个说辞似乎不太说得过去。
但他没深究,因为这和他要说的话恰好相配。
“你也说了,目的是合作,我们之间也已经签过合约,现在我们只是一纸婚约下纯粹的合作关系,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要有那么大的负担和排斥心理?”季庭礼很认真地凝望他,“出席重要场合是关系中的义务,为你手术签字就不是了么?江翎,你总是什么都不说,这不但划清不了界限,还会让我们都陷入如此内忧外患的被动局面。你能明白吗?”
江翎和他对视,安静地听着,目光明显在听到“纯粹的合作关系”时有所松动。
季庭礼:“我们不妨都坦诚一点。”
“徐家订婚宴当晚,你质疑我就算知情也不会陪你出席宴会,我反问你怎么能肯定,当时你没回答;今天手术你依旧没有告诉我,但我自己来了,不知道你现在心里是怎么想。”
“我自认为信誉尚可,可堪托付。”
季庭礼从翻凉了些的粥中舀起薄薄的鱼片,慢慢送到江翎唇边,最后一次尝试拿出好脾气。
“所以江翎,你可以试着把我当成一个合作伙伴去信任。”
鱼片冒着的热气渐渐消失,江翎胸口的阵痛似乎和心跳同频。
合作伙伴么。
江翎抬眼,沉静的瑞凤眼里映着一个认真而从坦荡的季庭礼,似乎窥见了这个人可靠的内里。
良久,他微微探身,咬住了那块嫩滑的鱼肉。
要江翎妥协不算容易,但结果还算在季庭礼意料之内,见着他咽下鱼肉,季庭礼眼里闪过一丝笑意,继续舀了一口粥递过去。
“好,那么现在来谈谈违约的问题。”他不紧不慢地开始追责,大方道,“卫星项目还没有正式开展,这次就暂时不需要江总让利了,那就——”
江翎咀嚼的动作顿住,心中警觉,有种不好的预感。
果不其然,他听见那厮似笑非笑地开口:
“只好把离婚日期顺延三个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