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明觉所有的气愤被这句反问堵住,一口气没上来,差点憋死自己:“你不知道!?”
“什么手术?你说他咳血,他有什么病?”
季庭礼的脸色看起来很凝重,徐明觉下意识道:“绝对是呼吸道手术,他的肺一直不太好——”
徐明觉顿住声,忽然反应过来。
既然是肺的手术,那肯定是要全麻开胸的,就算是微创,也根本不是江翎说的“小手术”!
徐明觉登时急了,顾不上别的就要打电话联系江翎的外公外婆,拨号拨到一半才想起来季庭礼还在跟前,可他一抬头,面前却早没人了。
“江氏总裁办没人,刚刚和周炎确认过了。”
飞机落地南城,季庭礼得到了助理的回复,证实江翎今天也没有去公司。
他从vip通道快步走出,风衣衣摆在身后拍打作响。
车门关上后,季庭礼抬手捏了捏眉心,沉默良久。
婚前婚后的协议里他都没有看到任何一份有关于江翎生病的资料,他以为江翎只是瘦了点,不知道对方有常年的呼吸道问题。
所以上周江翎罕见地询问他是否有空,以及那些看起来难以启齿的欲言又止,其实是想问自己有没有空陪他手术?
不。
以江翎的高傲,应该不会希望任何人全程陪伴手术。
他又那么在意家里人,江外公和江外婆极有可能也并不知情这件事,那么江翎反常地找上他就只有一个理由——手术需要亲属签字。
……而他作为丈夫,是第一顺位。
徐明觉说的对,他有义务。
但他那天因为不知情,开口嘲讽了江翎。
季庭礼微微阖眼。
针锋相对那么久,他和江翎的心高气傲其实很相似,换位思考一下,他大概能明白江翎那天想说这件事时心里有多纠结勉强。
季庭礼胸口莫名发堵,道德感和与生俱来的高傲在打架,一面是竟然对一个向自己求助的病人出言不逊的懊悔,一面是生气为什么江翎总是喜欢隐瞒。
车内氛围很凝滞,助理坐在前排,轻声询问现在该去哪里。
该去哪里。
季庭礼觉得疲惫,他最近总因为江翎被人责怪,他生气、不解,甚至有些许的委屈。
他想既然江翎要瞒着他,甚至不惜编出带狗去聚会的鬼话来,那他也就该装聋作哑,不必去关心一个总是对自己没有好脸的人。
那么大一个人,还能照顾不好自己?
可季庭礼又想,万一呢。
几次见他都在咳嗽,开会时心不在焉,徐明觉说他都咳血了,上次握他手时这人似乎还在发烧。
这么久了都没见好,万一这人就是不会照顾自己呢?
不去的话到时候两家人质问起来该怎么解释?如果江翎真把自己折腾坏了那合作怎么推进?江翎这次生病,和下雪那晚他让人自己回家有没有关系?
他到底该去吗?
又为什么而去?
“季总,您临时回南城,是出什么重要的事了吗?”
助理在前面再次忧心询问。
季庭礼撑在眼前的手微微用力,目光轻抬,眼尾压出锐利的褶。
下一刻,他道:“去市中心季氏名下的医院。”
该不该,为什么
说不清,他也都已经在南城了。
*
江翎的手术很顺利,观察了一小时后短暂清醒了几分钟,护士问了他几个问题后转回了病房。
季庭礼到的时候已经接近黄昏。
病房里,余医生正在对江翎的各项体征进行记录,边上另有一个医院特意配备的陪护人员。
季庭礼放轻动作推门而入,病房里只开了一盏灯,余医生看到来人微愣,刚要开口问是谁,被季庭礼抬手打断。
他看了眼闭着眼安安静静躺在病床上的人,轻声介绍自己:“季庭礼。”
余医生意识到这是谁后露出了惊讶的表情,飞快记录好数据,才走过去对季庭礼道:“季先生您好。”
季庭礼站在病床前,耳边是各项机器运转的声音,明明很稳定有序,却因为身处医院而让人感到隐隐不安。
床上的人插着鼻导管供氧,胸前的病服里钻着胸腔引流的软管,手上也挂着留置针,冰冷的点滴不断输入进他青色的血管里。
江翎脸色是病态的苍白,薄唇上没了血色,甚至有些干燥,躺在那里就像一片枯燥易碎的羽毛,连呼吸也没有多大起伏。
季庭礼下意识皱了皱眉。
“季先生,江总两小时前转回病房,手术很成功。”
季庭礼目光始终落在江翎的脸上:“他什么时候会醒?”
“因为手术过程中多次加深了麻醉,江总目前的麻药还没有代谢完,会进入反复的苏醒和沉睡,这是正常情况,大概24小时之后就会清醒。”
季庭礼偏头:“多次加深麻醉?”
“是的,手术过程中我们发现江总的体征对疼痛的反应比较强烈,所以进行了加深麻醉。”
是怕疼,季庭礼想。
他弯腰,拿起江翎存档在床边的病历,翻看了片刻,再次蹙眉:“他从前不止一次感染肺炎?”
“你不会又得肺炎了吧!”
胖乎乎的小男孩推了同桌的江翎一把,用手捂住口鼻,一脸嫌弃地看着他。
江翎戴着儿童口罩,大半张脸被遮住,只露出一双水润晶莹的眼眸。
小江翎幼时的眼尾不想长大后那样凌厉,还存着孩童时的懵懂圆钝感,他无声看了自己同桌一眼,然后弯下腰捡起刚刚被同桌推到地上的铅笔。
铅笔尖尖被摔断了,江翎用小小的手指戳了戳断口,睫毛颤了颤,然后拿出小汽车卷笔机,开始给自己卷笔。
“喂!你怎么老生病啊!”
同桌不依不饶。
江翎卷完笔,收好卷笔机。
“你生病了就别来学校啊,会传染给我的!”
江翎口罩下的唇抿了抿,转身从书包里拿出新的口罩,递给同桌。
可同桌却再次推开他的手,口罩掉在地上,江翎垂眸,软软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他的眼眸。
他慢慢地捡起口罩,走到垃圾桶边丢掉,慢吞吞回来时又在路上咳了起来,最后坐下时眼角又湿湿的,红红的。
同桌一脸古怪地看着他,把自己的桌子拉远了好多。
江翎好似没有察觉他的动作,只是拿出纸巾擦了擦眼睛,拿起笔,继续写着自己没写完的一年级口算作业。
从头至尾,一言不发。
江翎不知道自己在做梦,梦里七岁的他甚至比当年更茫然。
他只是在想,我怎么又开始咳嗽了。
江翎讨厌生病,也害怕生病,口罩下的嘴紧紧抿着,不让自己咳出声音来。
生病、咳嗽、肺炎,这些都意味着自己需要人照顾。
江翎不喜欢这样。
他知道妈妈带着他改嫁会遭人指指点点,陆家人表面上很尊敬他们母子俩,可江翎也听到过好多次他们背地里说他是小拖油瓶,所以他在继父一家人面前时,总是尽量保持安静,试图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他想他懂事一些,妈妈或许就能开心些,不像以前一样总是哭。
可六七岁的他抵抗力太弱了,春天的时候因为换季连着生了两场病,支气管炎和肺炎接踵而来,他一开始以为只是小毛病,自己悄悄在药箱里拿了药吃,可半个月了都不见好,他一直忍着,直到忍不住在妈妈面前咳嗽。
妈妈带他去了医院,情况不太好,江翎直接住了大个半月的院。
那段时间妈妈衣不解带地照顾他。
江翎已经很久没有和妈妈这么长时间地呆在一起过了,所以哪怕要天天打针,或者是吃苦到流眼泪的药,他都沉浸在妈妈陪伴的幸福里。
然而这样幻梦般的幸福在出院的那天被打破。
江翎回到陆家,敏锐感觉到了陆家人之间诡异的气氛。
家里的佣人都若有似无地打量他,目光并不友善,甚至带着些排斥。
他以为他们是嫌弃自己的病,于是江翎伸着自己还留着针孔的小手,严肃着小脸,对正在浇花的几个佣人说:“我的病已经好了,不传染。”
谁知道几个佣人笑出了声,用一种看不懂事的孩子的目光看着他。
他们责备道:“那当然了,江小少爷,夫人照顾了您大半个月,连家里都顾不上回来,您的病能不好吗?”
江翎愣愣地抬着手,明白了,他们是因为妈妈照顾自己忽略了陆家而感到不满。
可是为什么?
那明明也是他的妈妈。
江翎感到委屈,想去找妈妈。
却不小心听到继父和妈妈在争吵。
继父说:“你儿子生病,你就可以对家里不管不顾这么久!?你别忘了你现在是我陆家的女主人,是我陆家的人!”
母亲情绪也激动:“我儿子高烧四十度,就在我眼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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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底下,你要我怎么不管他!?”
继父语气薄凉:“当初是你非要带着孩子来,他虽然不是我的种,但我也不介意给他口饭吃,前提是你给我记住自己现在的身份。你要是做不到,趁早把你儿子送回江家去!”
母亲颤抖着声音,抽噎着语塞。
江翎想去给妈妈擦擦眼泪,可最终还是悄悄离开了。
他想,妈妈现在是陆家的夫人,那他呢?
他跟着妈妈来到陆家,在陆家被叫做江小少爷,被叫做小拖油瓶,被叫做野种。
那他是谁家的人?
为什么妈妈再婚后世界就变得不一样了?
从那时候开始,江翎习惯了什么事都自己扛,哪怕再难熬,也绝不在别人面前表现出来。
他讨厌同桌,讨厌陆家的佣人,讨厌继父和继兄,可他更讨厌听到别人叫他拖油瓶,也不想再看到妈妈因为他而被陆家人排斥而露出疲惫的神情。
所以他总是反反复复生病,吃药的动作比写作业还熟悉。
其实要一个小小的孩子学会自己照顾自己也没有很难,从吃药时总是要人哄着吃,到能面无表情吞下大把的药,也只是短短一年的时间而已。
江翎开始习惯一个人。
那些没有很难的过往在梦境里浮现,像薄纱般,却是怎么也拂不开的难过。
江翎隐隐意识到自己是在做梦了,因为小学二年级被大发雷霆的外公接回江家之后,他就已经慢慢把身体养好了。
他已经很久没有得过肺炎了。
想到这里,江翎心里的茫然开始渐渐散去,他平静地等着梦境醒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江翎终于感知到了微弱的光线,听到有人在叫他的名字。
心电监护仪上显示江翎的心率有些加快时,季庭礼就猜到他快醒了,他到病床边坐着,看着那人薄如蝉翼的眼睑开始微微颤抖,长睫毛扑闪得像是挣扎。
他的心率好快。
是在疼?
季庭礼微微俯下身,尝试唤醒他:“江翎?”
“江翎。”
“江翎,很疼吗?醒得过来吗?”
麻药的劲儿太大,江翎费劲而缓慢地睁开眼,思绪混沌而杂乱,意识从小学一年级里收回,却只停在术前麻醉师为了缓解他的紧张和他闲聊的时刻。
麻醉师当时问他:“江先生,一会儿手术结束谁来陪您呀?”
江翎当时怔了一下,想着周炎大概已经听安排离开,手术室外应该已经没人了。
他想说没人陪着,可还没等开口,麻药就起了药效,他陷入虚无而无底的沉睡。
而此刻面前人弯腰的动作和麻醉师很像,似乎也在说问句。
江翎思考了一秒为什么白大褂变成了黑色的,但这一秒的思绪转瞬即逝,他只能凭借着最后的毅力轻吐出几个不成语调的字,想要回答那个未回应的问题。
“……没人陪我。”
季庭礼半弯的腰僵在原地。
一应俱全的Vip单人病房里纤尘不染,桌上摆着康乃馨补品和水果,病房从装修到日常用品一样不落,可在死白的墙壁下,所有的东西都像是没有温度。
真奇怪,房间里明明是舒适的恒定温度,季庭礼却感到这里很冷。
连点滴滴落的声音听起来也是那样冻骨。
季庭礼直起身,垂眸看着病床上不似往日牙尖嘴利的人。
他静静地躺在那里,浑身插满针管,连说话都不再有力气,丢下一句微不可闻的话就再次陷入沉睡。
可那四个只剩气音的字却像是钉子一样扎进季庭礼耳朵。
其实季庭礼一直觉得江翎嘴上不饶人的时候挺讨人厌的……可为什么这个人现在明明脆弱到连睁眼都做不到,更不会说点什么来刺他,只是这样躺在病床上,他还是会觉得讨厌呢?
他想原来你这样清高的人也有这么可怜的时候。
或许江翎知道他现在心中所想会跳起来否认,但事实就摆在眼前。
一个坐拥名誉地位和金钱、甚至称得上人生赢家的人,居然会苍白寂冷到让人觉得有些……不忍的地步。
以至于季庭礼不得不在此刻承认,他有些后悔那天的阴阳怪气。
他抬手将被子轻轻拉起,掖在江翎瘦削的下巴下,有呼吸喷洒在季庭礼的手上,很细微,不仔细感知甚至感觉不到那是呼吸的气流。
季庭礼垂下眸,掩下眼里的情绪,但却松了一口气。
至少呼吸是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