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城堡近些日子有点不太平。
我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只觉得空气里有一种山雨欲来的紧绷。仆从们行色匆匆,简、亚力克还有德米特里都不见了踪影。
我被关在房里谁也不见。凯厄斯一早就走了,临走前还难得地叮嘱我别出房门。
我不知道,就在我看不见的地方,在大殿之上,凯厄斯与阿罗已经爆发了一场前所未有的争执。
我更不知道,那场争执是从怎样地剑拔弩张,到最后演变成了怎样地一发不可收拾。两位活了千年的吸血鬼领袖竟公然动起了手,而简第一次将她那让人痛苦的能力对准了凯厄斯。
这一切我都被蒙在鼓里。
直到马库斯来了。
他依旧是那副死气沉沉的模样,眉宇向来间笼着化不开的悲伤。可这一次,他的神情里多了几分近乎郑重的凝重,像极了福克斯的那次。
“出什么事了吗?”看到他的表情我立刻坐正,有些不安地问。
他缓缓地,问了我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你回福克斯那次,”他说,“那些流浪儿你可曾想过它们是从哪里来的?”
我愣住了。
这个问题我其实私下里想过好多遍,我一直以为都是因为是我的血才把它们招来的。
于是我这么回答,没想到马库斯摇了摇头。
“不是因为你的血。”他看着我,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里掠过一丝极淡的悲悯,“是有人故意把它们引去的。”
我的呼吸一窒。“谁?”
马库斯没有立刻回答,他望着我,像是在斟酌,又像是在透过我看向很远很远的某段他自己的过往。
“阿罗。”良久,他吐出这个名字,“是他引去的。”
我脑子里“嗡”地一声炸了。
“他在试探。”马库斯继续补充,他的声音很轻,“试探你在凯厄斯心里到底有多重的分量,以及他想看凯厄斯为了你能失控到什么地步。”
我僵在原地。
那一瞬,我脑子里闪过了很多东西,其中最清晰的莫过于那个血色的夜晚。
林子里那些猩红的眼睛,妈妈惨白的脸,以及她脖颈上那两个狰狞的咬痕,最后我抱着她冰凉的身子,几乎要崩溃的绝望。
原来,那不是意外。
那是阿罗,一手布下的局。
为了试探我这枚棋子的价值,他轻飘飘地放出了一群嗜血的怪物,扔进了那座本该安宁的小镇。
他不在乎人命,也不在乎凯厄斯。
我的妈妈,我在这世上唯一的牵挂,差一点就因为他这一场“试探”,永远地离开了我。
想到这里,一股我从未有过的滔天怒火,从我胸腔最深处猛地烧了起来。
那火,烧过我的四肢百骸,烧得我浑身发烫,烧得我眼前一片赤红。
我这两辈子受过欺负,吃过苦头,可我从没有像此刻这样怨恨过。
凭什么。
凭什么他高高在上,就能视人命如草芥。凭什么他一句轻飘飘的“试探”,就能把我妈妈的命,把那么多人的命,当成可以随意拨弄的棋子。
我深想一分,我便感觉我的指尖开始烫一寸。
那股烧灼着我的怒火,仿佛挣脱了我的身体,凝聚,翻腾,最后,竟在我的掌心化成了实质。
一簇明亮的跳动的火焰,凭空竟在我手上燃了起来。
我懵了。
我呆呆地看着自己的手,看着那簇橙红的火苗,在我掌心明明灭灭却烧不疼我分毫。
这是什么?
这火,是从哪儿来的?
我手足无措,下意识地抬起头望向马库斯。
马库斯也正看着我的手,那双千百年来一直古井无波,写满了悲伤与死寂的眼睛里,第一次展露出了惊讶。
他怔怔地,盯着我掌心那簇火焰,觉得愈发不可思议。
那簇火,在我掌心烧了几息,又随着我的怔忡倏地灭了。
我盯着自己的手半天没回过神。
掌心还是好端端的,没有一点烧灼的痕迹,连因为火带来的那点暖意,都迅速地褪了下去。仿佛方才那一簇凭空而生的火焰,只是我怒极之下的一个幻觉。
可马库斯的反应却告诉我那不是幻觉,因为他脸上那点惊讶迟迟没有散去。
“刚才那是……”我的声音有些发干,“火焰?可我的手上怎么会凭空出现火焰?”
马库斯斟酌片刻然后缓缓开口:“那是超能力。”他缓缓地说,“我们之中有些人在被转化后,会保留并放大生前最突出的特质,化作异能。简的痛觉,亚力克的感官剥夺,阿罗的读心……都是如此。”
他看着我,那目光忽然变得有些复杂。“你的能力,会让吸血鬼们忌惮。”
我没有说话,因为他说的很对,吸血鬼最怕的东西就是火焰,如果他们知道我这个人类对他们有这样的威胁,他们一定会想方设法地要了我的命。
“你放心。”马库斯拍了拍我的肩膀宽慰我:“我不会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的。”
我感激地和他道谢,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帮我,正如他告诉我事情的真相那样,可我还是很感谢他,毕竟他是第一个对我没有所图还对我展露出善意的吸血鬼。
接收到我的道谢,马库斯向我露出了一个微笑。
我没办法报以同样的微笑回复他,因为我此刻心里乱得很,脑子里面一边想的是阿罗那场害得我妈妈几乎丧命的“试探”,一边是这突如其来的超能力,两件事搅在一起,烧得我脑子嗡嗡作响。
可在这一团乱麻里,有一个念头,却异常清晰地浮了上来。
如果我有力量,如果我真的有一天,能掌控这股力量,那我是不是,就不必再做那个只能躲在凯厄斯身后,然后眼睁睁看着妈妈受伤,任由阿罗这样的人随意拨弄却无力反抗的人类了?
我攥紧了那只方才燃过火的手。
掌心空空的,却像是还残留着,那一簇火焰跳动的温度。
“马库斯先生。”我忽然抬起头,看着他有些疑惑地问,“你知道凯厄斯他今天去哪里了吗?”
我忽然想起来,他一早就走了,临走前神色不对,还叮嘱我别出房门。再想起马库斯方才说的关于阿罗的算计,一种不祥的预感,攥住了我的心。
“他......”我的声音紧了起来,“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马库斯看着我没有立刻回答,可他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凝重,已经替他回答了我。
二
凯厄斯回来的时候,脸色很差。
他周身的气息冷得骇人,那件惯常一丝不苟的衣袍,此刻却有几处凌乱的痕迹,我从没见过他这副模样。
我心里那点不祥的预感瞬间坐实了。
“你受伤了?”我急急地迎上去,四处检查他身上的伤痕,可是我什么都没有发现。
吸血鬼的自愈能力强得可怕,哪怕他真的受过伤我此刻也检查不出来。
"无碍。"他淡淡地说,可那双血红的眼睛里却翻涌着焦灼的情绪。
他没有提大殿上发生了什么他只是定定地看着我,然后说出了一句让我浑身一震的话。
“曼迪,我现在要转化你。”
我愣在原地,他的语气和从前一样不容置疑,我知道他这是要来真的了。我的心随着他的目光,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我知道他为什么这样急。阿罗是个疯子,一个把人命当棋子的疯子。这一次,他用流浪儿试探;下一次,谁也不知道,他会用什么手段来对付我这个“凯厄斯的弱点”。我是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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类,脆弱,短命,毫无还手之力,只要我还是个人,我就永远是阿罗手里最好拿捏的那枚棋子。
凯厄斯想让我变强,想让我再也不必活在这样的威胁里。
我懂他的心。
可是——
那天那个梦,再一次浮现在了我眼前。
妈妈惊恐的脸,碎裂的镜子,她脖颈上重新渗血的咬痕,还有,满地刺目的猩红。
我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不,我……我还不想。”我低声求他,“再等一段时间好不好。”
凯厄斯的眉头骤然蹙紧。“为什么。”
“我害怕。”我看着他,把那份压在心底的恐惧,一点一点地说出来,“我怕我变成吸血鬼之后,我妈妈接受不了,我怕她看着我那副不是人的样子,会崩溃。我怕……”
我说不下去了。
我怕的太多了。我怕失去她,怕她因我而痛苦,怕我亲手把那个唯一爱我的人推进深渊。
“给我一点时间。”我哽咽着,“过一段时间,等我想清楚了,你再转化我好不好。”
可这一次凯厄斯没有像从前那样为我退让,他继续靠近,把我逼迫到了床角。
“没有时间了。”他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急迫,“你以为你一个人类能在吸血鬼的世界里面存活多久,你这样孱弱的身子,只会沦为其他吸血鬼的腹中餐!”
“那是我的事。”我也急了,“凯厄斯,转化是要伴我一生的事,这条路一旦走了,就再也回不了头。我不能因为害怕他们,就这样稀里糊涂地被转化。”
“稀里糊涂?”他的眼睛红得更深了,“我是要护你周全。”
“可你有问过我愿不愿意吗!你只知道逼迫我!”
这句话一出口,我就感觉到殿里的空气骤然凝固了。
凯厄斯看着我,那双血红的眼睛里的那点焦灼,在我的注视下一寸一寸地褪成冷漠。
“逼迫。”他嗤笑一声,然后一字一句地看着我的眼睛认真的说:“我不能失去你。”说罢便朝着我缓缓靠近。
我看见,他薄薄的唇瓣下,那对森白的獠牙,缓缓地探了出来。
我的血液,瞬间凉透。
他要来真的,他要像那夜他处置一切障碍那样,强硬地替我做这个决定。
千钧一发之际,那股熟悉的愤怒从我心底猛地窜了上来。
我抬起手,一簇明亮的火焰,“腾”地一下,在我掌心熊熊燃起。
凯厄斯的动作顿住了。
他盯着我手中那团火,血红的眼睛里,第一次掠过一丝错愕。
我举着那团火,挡在我和他之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却异常清晰。
“你敢现在转化我,”我盯着他,一字一句地,把那句最狠的话说出来,“我就在你咬下来的那一刻,用这团火,把我自己烧成灰烬。”
殿里,死一般地寂静。
凯厄斯僵在原地,死死地盯着我。
他知道我不是在说笑。他看得出来我眼里那份决绝,和我掌心那团火一样是真的。
我赌的,是他的在乎。
我赌他宁可我活着、慢慢地想清楚,也不愿亲眼看着我在他面前化为灰烬。
凯厄斯的脸色果然变得越发苍白,然后我看见他眼里那股疯狂的偏执一点一点地褪了下去,他薄唇下的獠牙也缓缓地收了回去。
他后退了一步。
“……收起来。”他别开脸,声音哑得厉害,带着一种隐忍到极致的痛苦,“我答应你,给你一段时间。”
我看着他退让的样子,掌心的火应声而灭,我腿一软,跌坐在地,眼泪汹涌而出。
我们谁也没有再说话。
这是第一次,这个一直横在我们之间的那个问题就这样被赤裸裸地摆到了台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