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纲吉一把拽住他胳膊,花无缘也从侧面按住,“算了。”
坏小孩见状更来劲:“哎呀,还得两个人拉着,英雄呐?”
“英雄?”另一个咧嘴冷笑,“我看就是个怂货。”
他们路过时故意把车把擦着山本武的手臂蹭过去,又弹了两颗小石子到水面,啪啦作响。最后还回头冲三人做了个鬼脸。
山本武皱眉:“他们嘲笑你们干嘛,很过分啊。”
坏小孩又绕着转了两圈,叮当一阵车铃声后,踩着车哐啷哐啷远去了。
花无缘耸耸肩:“没事,习惯了。打起来到时候还得叫家长,超麻烦的。”
纲吉也低下头,小声说:“对不起……要是你介意的话,以后我们就不找你玩了。”
“哈?”山本武一愣,随即把袖子放下,笑得像太阳一样亮,“我才不介意呢!谁规定朋友要挑不麻烦的?我就跟你们玩。”
他把棒球帽往后一扣,“再说了,我会超会打水漂和打棒球的,缺我多无聊啊。”
花无缘和纲吉对视一眼,都愣住了。花无缘眨眨眼,嘴角慢慢翘起来:“那……成交?”
纲吉也跟着笑:“成交!”
“走走走,换个地方。”山本武朝亮处一指,“我教你们打水漂,待会儿请你们喝汽水。”
“我要葡萄味!”纲吉抢先举手。
“那我可乐。”花无缘举第二个。
三个人把脚边的草籽拍掉,沿着坝顶的亮道小跑起来。风从背后推着他们走,水面一片金光。刚才那些难听的话像被风吹散,只剩下咚——咚——的石子入水声和他们一路叽叽喳喳的笑。
傍晚风从河面吹上来,三个人拎着汽水和点心一路蹦跳。过桥时,栏杆下方的堤坎里藏着一座小神龛,木牌被风吹得咯吱摇。
“这个供奉的是谁啊?”山本武探头。
“不知道。”花无缘把汽水夹在腋下,掏手机查,“等我看看——”
纲吉先把一颗糖放到供台前,双手合十:“土地神大人,我想回家就把一直不会的那道题做出来。”
“算了查不到……”花无缘抬头,“不过会在这儿被供奉应该是河道顺遂的神吧。”
他把自己的点心也放上去,郑重合十:“神明大人,请让刚才嘲笑我们的那几个小孩……数学学不好,出门被狗咬,走路会摔倒。”
“噗——”山本武笑弯腰,“你们都给吃的,那我就给神明大人汽水吧!”
他把葡萄汽水往供台上一搁,也学着合十:“请让欺负小花和阿纲的坏小孩被大人念一顿,写作业写到手酸!”
桥面微凉的风吹过来时,花无缘忽然打了个寒战。
他正要把吸管插进汽水里,余光里却看见——一双手,从他背后慢慢搭上了肩。那是很白的手,骨节分明,指甲细长,像涂过绿漆一样泛着暗光。
离耳极近的位置,有人低低笑了一声,尾音拖得很长:“您的愿望,拙僧收到了。”
花无缘猛地回头。桥下水声潺潺,铃铛被风轻敲,身后只有晚霞和同伴的影子。
“你们……有听到什么声音吗?”他压低声音问。
纲吉和山本武都摇头。
“……可能我太累了。”花无缘垂下眼,把这阵凉意按了下去。三人一路笑闹回家,吃了晚饭,各自洗漱,屋子渐渐安静。
暑假的上午,花无缘都要上课,纲吉和山本武都是吃过午饭之后再来找花无缘。
等到太阳没那么辣了,他们三个又汇合了,三个人在水坝旁的空地玩投掷和接球。暑假的人多,周围还有其他小朋友和家长,偶尔传来“接好——”“漂亮!”的喊声。
轮到山本武投球时,花无缘忽然“咔”地停住,猛地回头。山本武的手僵在半空:“怎么了?”
“桥上那个小孩……不对劲。”花无缘盯着。
山本武把手围成望远镜,顺着看过去,微微皱眉:“那是不是——千岛?”
千岛,是之前跟着起哄的那几个之一。
“他怎么把栏杆翻过去了啊!”纲吉惊得声音都拔高了。
这一嗓子不小,附近的大人们纷纷抬头,几位家长立刻从坝下的步道往桥上冲。但距离太远、台阶太多,来不及。千岛像是没听见旁人的叫喊,脚下一挪,整个人——
“扑通!”
水面炸开,飞溅的亮点在阳光下晃了一下。有人已经掏手机报警;会游泳的两名大人丢下多余的东西,利落纵身下水。岸边一下乱成一团,救生绳、毛巾、呼喊声混在一起。几分钟后,一道身影被人从水里拖上来,咳得很凶,吐出一口水,脸色白得吓人,却还在喘。
花无缘他们在外圈看不清细节,只能听见“让开一点——”“别围着——”这样的指令声。
救护车的声音穿来。
“……不会有事吧?”纲吉把新买的棒球棍抱在怀里,声音很小。
“不会的。”花无缘也压低声音,像是在安抚他,也像在劝自己。
“走吧。”山本武看了看他们俩,又看了看那头还没散的围观人群,压低声音,“我们回去吧。”
提议马上得到同意。
回去前,按照惯例,他们在便利店各买了一根棒冰。
包装纸沙啦一声被撕开,冰气窜上来,却没能把情绪降下去。
一路上话题断断续续:山本武努力找梗,讲起漫画里的名场面;纲吉顺着接两句;花无缘也撑着精神嗯,然后呢地应和一两声。
分岔口到了,三个人要各回各家。就在他和纲吉那条必经的巷口尽头,那个身影忽然出现——
一个身材高大的男子,黑色和服垂到足背,头戴立乌帽。他半身隐在建筑物投下的阴影里,像从画里走出来。只露出的那点侧脸白得不近人情的唇。
他轻声开口:“一切如你所愿。”
花无缘心口一紧,脚下生出凉意:“……!”
“怎么了?”纲吉也被他突然的停顿吓到。
“阿纲,你——你看到那边的人了吗?”花无缘目光没离开那团阴影。
纲吉顺着望去,眨了眨眼:“哪有人啊?”话是这么说,语调却跟着绷紧,“那边有人吗?”
那男子像听见了,低低笑了一声,缓缓侧过脸——在影和光的交界处,他像是古典剧里的人一样躬身行李,随即向后退半步,整个人像被阴影吞下,连影子都没留。
风从巷口吹过,某家阳台上的风铃叮地响了一下。
花无缘这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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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过神。身边的纲吉正紧张地看着他,他装作轻松地笑了笑:“看错了。”
回到家的时候,姬子还想照例逗他两句。
他站在玄关边,笑意挂在嘴角,刚想开口xixixi,就先看见花无缘的脸色不太对——那种不对不是累。
姬子的笑一下收住了。
他走近两步,抬手摸上花无缘的额头。指腹碰到皮肤的那一瞬间,热度烫得几乎扎手。
“……这么烫?”姬子的语气变轻了,像怕惊到他。
花无缘还想装没事,摇了摇头:“我没……”
话没说完就咽回去,喉咙干得发疼,连声音都带着哑。
路斯利亚立刻把人扶到沙发上,姬子也没再多说,转身就去打电话。没多久,家庭医生上门,一边问花无缘今天有没有哪里不舒服,一边把药开出来。
出于保险,医生还是给花无缘采了血。
针头扎进去那一下,花无缘的手指微微缩了缩,却没喊疼,只是侧过头盯着别处,像不想看那管逐渐变红的试管。
路斯利亚站在一旁,眉心皱得很紧。
他明显有些意外,等医生把东西收拾好、叮嘱完用药和注意事项,花无缘吃了点东西就睡去了。
在确定了无人之后压低声音问姬子:“怎么回事?今天不都好好的吗?”
姬子靠在墙边,他的表情很不爽,像在反复回放今天的每个细节:“今天在外面很正常。”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就是有个小孩跳河了。”
路斯利亚一愣:“跳河?”
姬子点头,语气不紧不慢,却透着压不住的疑惑:“对。人捞上来还有气,医院那边说大概率是植物人了。但他当时也没怎么表现,甚至还跟着一起跑来跑去。”
他偏了偏头,像自言自语,又像在确认这件事的荒唐程度:“不至于因为看到小孩子跳河,就被吓成这样吧?”
路斯利亚没接话。
他看向房间里的的花无缘——孩子裹着薄毯,脸颊泛着不自然的红,花无缘闭着眼,呼吸很轻,像是睡着了。
屋子里安静下来。
花无缘又做梦了。
不是手术灯,不是白光,也不是那种逼仄到让人窒息的走廊。
这里更安静,更像一场精心布置的招待。
雾气弥漫,像湿冷的纱,从屋檐下垂下来,把视线一点点吞掉。
他站在一座日式宅邸的玄关,木质地板擦得发亮,灯笼的光柔和得不真实,空气里有淡淡的香——像熏香,又像某种花的甜腻。
宅邸很豪华。
不是那种张扬的富贵,而是细节处的精致。壁龛里摆着价值不菲的瓷器,推拉门上的画是工笔,桌上甚至摆着新鲜的点心和茶,衣柜里挂着尺寸合身的和服,连鞋都整齐放好,像早就知道客人会来。
衣食住行,一应俱全。
越是这样,越让人脊背发冷。
花无缘不敢碰任何东西。他沿着走廊往前走,每一步都轻得像怕惊动什么。雾从窗缝里挤进来,贴着皮肤,湿冷得像手指。
他听不见脚步声之外的任何声音。
太安静了。
他终于找到通往外面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