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却影视剧中那些丧心病狂的主演前缀,一个故事说到底是由主角和与他相关的几个重要配角撑起来的,顶多再加几个副本里的主要人物,其余的不过是推动情节的工具人。
如果把故事比作一场戏,导演一声令下,所有角色依照剧本演绎各自的戏码,一旦下戏、镜头移开,他们回归到各自的世界,未必就是剧本所赋予的人设。
人是社会性的动物,在父母、师长、朋友面前,或多或少都带着“演”的成分,会不自觉将自己调整到当下场景需要呈现的状态中。
那么在以龙傲天为视角展开的这段故事里,“黎瑧仙君”所表露出的清冷与强大,兴许只是他外对呈现的其中一面。
为了验证这个猜测,黎瑧趁九黎还在吹箫,干脆换回自己习惯的坐姿,双腿交叠盘在蒲团外,歪着身子,一条胳膊支在茶案上,没个正形地托住脑袋。
待箫声落下,他拍了拍手,称赞道:“天籁之音。”然后继续这样撑着头。
九黎轻笑一声,将洞箫推回他面前,上身微微前倾,伏在案边道:“仙盟大会在即,为了衡秋,你应当会去吧?阿宣也说想去凑个热闹,这么一来,倒是我们三兄弟头一回在仙门中一齐露面。”
黎瑧噌地坐直身子:“宣玳?他去干什么?”
“他说担心你把他那件法器转手给衡秋,得亲自去盯着才放心。”
黎瑧:“……”完了,没及时用法器拴住他,小马脱缰了。
九黎单手取出两枚杯子,边斟茶边含笑说道:“阿宣向来口是心非,明明喜欢你喜欢得紧,就是不肯好好讲话。”
“多谢师兄。”黎瑧接过茶杯,不动声色地观察九黎的神色,见他似乎并未发觉自己的坐姿不妥,这才彻底安下心。
待回过神来咀嚼那句“喜欢”,他将茶杯怼到嘴边,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谁家好人表达喜欢的方式是一见面就动手?
不亚于那种弱智小学生式的喜欢,为了惹对方注意,成天不是扯人头发,就是往笔盒里塞虫子,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欠收拾的劲儿。
好吧,宣玳更特别一点,他还是个抖m。
九黎又道:“届时我们与诸位仙门同袍一道动身。”
“参与大典的人还留在悬圃山?”黎瑧有些惊讶。
他那天一走了之,再没过问后事,而太昆宗另一位长老又是个四海为家的街溜子,一应大小事宜,全压在九黎一人肩上。
这么尽心尽责的大师兄实在值得供起来。
原著中九黎的结局是什么来着?好像没什么印象,等会儿再翻翻看。
“修行岁月一晃百年,难得热闹一回。”九黎忽然换上一副神秘兮兮的神情,往他身侧凑近了些,“为兄倒是因此积攒了不少趣闻。”
接下来好一会,九黎如数家珍地给他讲了一箩筐仙门八卦,什么白发长老与貌美男弟子双修,同胞兄弟为一男子大打出手,关门弟子与师尊强制爱,云云。
不愧是男同小说,领先现实几百年实现世界大同。
“久居宗门之内,常因不能及时洞悉九洲风物而深感抱憾呐。”九黎摇头叹了口气,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话说得多了,他连喝了三杯才作罢。
黎瑧静静地看着他,心绪有些复杂,九黎一定也想像宣玳那样无拘无束地云游四方吧?
九黎搁下茶杯,抬眼撞见师弟正定定望着自己,心头不由一软。
他伸手抚了抚黎瑧的发顶,温声笑道:“辛苦我们阿瑧刻苦修行,带动全宗上下弟子奋发图强,想来他们独当一面的日子不会太远。待到那时,你尽情做只小小鸟,为兄带你出去四处云游。”
黎瑧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又不知该不该应承,只好闭上。
“哦,差点忘了。”九黎翻手变出一只雪白兔子,好似冻米糖,通体由一粒粒晶莹的琅玕果实凝结而成,折着一只耳朵,模样十分灵动。
他牵过黎瑧的手,将糖兔子放在他的掌心,口吻既像回忆,又带着几分揶揄:“你初化形那阵子,用不惯双腿,总是走不好路,跌跌撞撞的,一气之下不肯再化人形。我便学山下人族的糖画,给你做各式各样的糖兽哄你,说只有化作人形才能够下山。你一口气吃了七八块,才肯重新再试。”
黎瑧垂着眼,凝视手中可爱的糖兔子,复杂的心绪中渗出丝丝酸意,一路涌到喉咙口,让他彻底说不出半个字。
“好了,我该走了,弟子们都在为仙盟大会做准备,我去各处转一转。”
说着,九黎最后揉了一下黎瑧的头,起身欲行,黎瑧忽地开口叫住他:“师兄。”
九黎顿住脚步,低头以眼神询问。黎瑧握着糖兔子站起来,“我既要教导衡秋,顺带指点门外弟子几句也碍不着事,你替我安排一下吧。”
话一出口,黎瑧立马就后悔了,恨不得当场抽自己一嘴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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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什么了?疯了吧?我特喵一个现代人,教一群小鸟修仙?!教他们一元二次方程怎么解,还是氧气怎么生成?
靠,肯定是这具身体操控了我,三哥救命!
九黎闻言沉思片刻,拍了拍黎瑧的肩膀,朗声笑道:“行,我看着安排。”
待九黎一走,黎瑧在原地呆了半晌,破口一句“靠”,抓狂地在屋里来回踱步,随后冲到织羽簟前,抽出压在底下的原著,直接翻到最后几章。
“自此太昆宗由蓝汀接任掌门一职,九黎仙君隐退于世。”
寥寥一行字,说了又像是什么也没说,最疼爱的师弟身死道消,他究竟是心灰意冷、真正隐退,还是……无从得知。
这是龙傲天的故事,书里不会写鸾凤是如何互相扶持着长大,如何开山立派,更不会写南海的孔雀为何不远万里飞来悬圃山,与他们成为师兄弟。
黎瑧捧着书,失神地仰躺在地,胸中翻涌着一股怅然若失的滋味。
好比你在别人的故事里对一个小角色上了心,翻遍整本书,逐字逐句寻找他的痕迹,可最终仍不清楚他来自何方,命运又会何去何从,你的一腔喜爱堵住胸口,始终流不到它该去的地方。
“这书如此有趣?隔三岔五便要翻上一翻。”樾川自长明灯中现身,扫了一眼黎瑧,俯身拾起落在一旁的糖兔子,“做成这副模样,你就能吃下去了?”
“也就这一本书能翻,我又不用像你一样天天打坐。”黎瑧将小说塞回织羽簟下,翻身坐起,看向他手中的糖兔子,问道:“能帮我把这个放进识海里吗?”
“不过是一块糖罢了,何至于此。”樾川将糖兔子抛回他怀中,席地而坐,“与你说过了,唯有元神才能开启识海。”
黎瑧托起糖兔子细细端详,叹道:“因为九黎是给他师弟的,不是给我的。”
樾川眉梢微动:“这就是你闷闷不乐的缘由?”
“那倒不是,我是为九黎惋惜。”见他面露不解,黎瑧解释道,“就好比你在话本里看中一个人物,结果他却没有好下场,触物伤情,懂不?”
“不懂。”樾川委实不明白他哪来这么多情感,替人收下的徒弟要舍命去救,旁人的师兄也要伤神惋惜,简直多到无处安放。
视线从糖兔子移到黎瑧脸上,见他颇为珍视,樾川没来由萌生一点冲动:“若有朝一日,我与九黎生死对立,你选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