樾川缄口不言,紧绷的侧脸却暴露他的心情怕是有点遭,不,应该是很糟。
黎瑧识趣地退了回去,整个脑袋淹没进樾川飘扬的发丝中。
一落地来仪阁,樾川大步流星迈入内室,挥手点亮一室灯盏,术法带起的风将火苗撞得东倒西歪,半晌才颤颤巍巍地重新树立。
他回身望向黎瑧,嗓音里听不出半分温度:“若你无法助我修行,这契约大可不必再留。”
黎瑧停在玄关处,苦恼道:“不是我的东西,我怎么给你?藏室里的宝物你随便拿,我绝不会多说半个字。可别人辛辛苦苦种出来的,我们一伸手就薅走,也太没道德了。”
“道德?”樾川像是听见什么有趣的说辞,冷笑了两声,“先前你认同我那番正魔之论,我以为你与旁人不同,原来也不过是满口仁义道德之辈。”
什么跟什么呀。黎瑧拉下脸瞪了他几秒,随即大步走到三越跟前,直视着他的眼睛,认真问:“三越,你努力修行是为了什么?”
樾川微微蹙眉,似是不解他为何突然问起这个。
黎瑧兀自接续道:“你说你只求飞升,那飞升之后呢?天外有天,天上肯定有更厉害的人物,你去了说不定依旧是底层,还是要继续修行,所以你求的应该是变强,那变强的目的又是什么?”
樾川语气不耐:“你到底想说什么?”
黎瑧绕过他捧起茶案上的长明灯,指尖抚摸着流光溢彩的灯身,“炼制这盏长明灯的人,大该就是你口中的正道修士,你被掠夺过,所以觉得肆意掠夺的方式没错,其实也可以理解。”
他放下灯盏,回到樾川面前,“但如果因为自己遭受了别人的伤害,就把掠夺当成真理去伤害其他人,那你和他们本质没有任何区别,掠夺来掠夺去,你始终处在斗争的漩涡中,变强了也没有任何改变。”
樾川不自觉地握紧了拳头,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所以我觉得变强的目的应该是为了能彻底跳出这个恶性循环。”
“江湖不止有打打杀杀,”黎瑧抬手勾住他的肩膀,另一只手叉在腰间,“还可以走走人情世故嘛,譬如你想要转生莲,我们完全可以去找他交换,或者要一截莲藕自己种。”
“不就八百年吗?我这副身体少说也能活十个八百年,我帮你种。”黎瑧拍了拍胸脯,“我们华夏人骨子里自带种地基因,别说一颗莲子,我能给你承包一整片池塘,只要你帮我找个安稳、不愁吃喝的地方。”
他冲樾川抬了抬下巴,一副“全包在我身上”的得意神情。
无言对视良久,樾川把脸扭到另一侧,不咸不淡道:“说了这许多,最后那句才是重点吧。”
黎瑧微微一笑,展开手臂感叹道:“这种只需要钓钓鱼、种种花的日子,是我们咸鱼的终极梦想。”
“那与死了又有何分别?”樾川拂开他的手,背对着他在茶案边坐下,眼皮胡乱眨动几下,瞳孔虚焦地落在那盏长明灯上,神色有些黯然。
樾川既没有生在钟鸣鼎食的大族,有千年积淀可供传承,也不曾拜入名门大派,有师长宗门倾力庇护。他靠自己走蛟化龙才一步步走到今日,仰仗的无非是“争”,与天争,与人争,因此掠夺是他长久以来的生存之道。
听到九品转生莲时,他第一反应是:这是个好东西,理当归他所有。
虽然莲子的百年修为增补,于他合体圆满用处不大,他依旧本能地想要占为己有,哪怕最后的下场是分给亲近的部属。
如今黎瑧却对他说,变强不必非靠掠夺,还有一条路叫人情世故,这番话无疑是在他固守数百年的信念里凿开一道缝。
“死了还怎么享受。”黎瑧在他侧方坐下,托着腮嘶嘶道:“行不?”
樾川挺直腰板,神色已恢复如常,爽快地点了点头:“行,你去替我要三颗莲子。”
“三颗有点多吧。”黎瑧摸着下巴思忖,“我直接开口要,他碍于我的身份,怕是会把整朵莲花都送过来,那也忒不厚道了,要不我们还是自己种?”
樾川双手环胸,哼道:“说来说去,你不过是想去过你的咸鱼日子。”
“两全其美,何乐而不为?种满一池塘,以后你拿它当饭吃都行。”黎瑧觑着他的脸色,看他表情平和,应该是接纳了他的想法。
黎瑧将胳膊肘往樾川那边挪了挪,伸出手指在他脸上比划:“之前在澧池,你那模样怪吓人的,总觉得你的经历不简单。”
樾川凝视他片刻,起身走到窗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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透入的月光下盘膝打坐,撂下一句话:“倒不如说是你太过天真。”
黎瑧耸了耸肩,表示有些冤枉。他一个高中生能有多少阅历?这辈子最值得一提的也就是穿书这一件事了。
从未受过光污染的月色,明亮得如同一盏镁光灯,清冷地笼在樾川身上,远远望去,真有几分月下仙人的味道。
黎瑧托着腮,看他这么努力,被他传染似的越发……困了。
好累。他忍不住打了个哈欠,身子一歪,倒头睡了过去。
本以为夜探灶房的事已经翻篇,不想几日之后九黎忽然登门造访。
彼时黎瑧正在与一根洞箫法器较劲,腮帮子鼓成皮球,硬是吹不出半个响声。
而樾川往唇上一放,婉转的箫声便流泻而出。末了,他将洞箫在指尖转了两圈,顺势执起往黎瑧头上轻轻一敲,戏谑道:“凡人——”
“阿瑧。”门外一声呼唤打断了他的话。
两人俱是一滞,下一秒,一个飞身掠入长明灯,一个倏地正襟危坐。
“在做什么?”九黎缓步踱入屋内,在他对面落座,目光扫过桌上的洞箫,一面随手拾起把玩,一面看着他笑道:“坐得这般规矩,可是做了什么亏心事?总不会是觉得教了我的弟子,对我不好意思了吧?”
啥?黎瑧懵了一瞬,我教谁了?不会是指那天晚上的诗吧?
“不必往心里去,我本是想着你修行辛苦,不愿再占用你独处的时光,否则你偶尔替他们讲讲课倒也不错。”九黎将箫口凑近唇边,自顾自地吹奏起来。
轻灵的箫音自他唇间淌出,悠扬之外,更有一种熨帖人心的温柔,一如九黎给人的感觉。
小说里没几个长得丑的角色,九黎的长相恰是早期作品中专门留给观众心疼的男二号,温润英俊那一挂。
在亲眼见到此人之前,哪怕反复读了几遍原著,黎瑧对他也没留下多少印象,只记得是个在原主铁了心要拆散主角二人时,在一旁一味“师弟说得对”的应声虫。
真相处下来,黎瑧对这位师兄观感很不错,旁的不说,护短是极好的品质。
加之先前九黎点破他刻意板正的坐姿,原本在宣玳出现时萌生的念头,此刻有了更深层次的猜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