雩祭次日,天气晴朗,并且很热。
柳绕绕一早上就穿起了外罩薄纱内里粉绸的留仙裙。她打算出门去裁缝铺子定制一些衣裳,她自己的衣裳都是从金玉合带出来的,实话说料子不差,但是款式都很不日常,是为了叫人看着赏心悦目而设计的,穿起来不够舒服。
这趟仍然叫的是清宁巷口趴活计的马车,不过车夫是个年轻小伙。柳绕绕说到西头王家铺子,车夫就说往返要价十八文,除此之外闷头驾车并不和人搭话。
软红有些蔫巴巴的,柳绕绕问她,“昨晚孩子哭啦?”
下人房都是连在一起的,张大娘和李二姐晚上都是回家住的,珍姐和玉姐轮流带。柳绕绕给她们倒是没涨工钱,但是一人给了根银簪子,她们都很欢喜。软红虽然是独屋一个人住,但是和珍姐玉姐合住的那间屋只隔一道墙。
软红摇摇头,“她就哭几声,但是每回哭都是饿了呀,珍姐她们就要起来去挤奶喂。我不好意思睡,去帮着煮奶了。”
柳绕绕也觉得不好意思起来,孩子是她要捡的,丫鬟婆子入职之前都没有跟人家说还要多养个孩子。人家大户人家都是专给孩子请人照看的。
“要不我晚上也……”
软红按住她,“别别别,娘子,你要吃好睡饱,漂漂亮亮的,这样周公子才舍不得不来。”
柳绕绕没觉得软红说的有哪里不对,她摸了摸自己的脸,然后安慰软红说:“才十八呢,要色衰且得有些年头。小红,你说我们找点事情做行不行?”
软红没注意柳绕绕的情绪,高兴地说:“行啊,找周公子问问看,帮他打理些小商铺?娘子,我也可以出去卖点小东西的。”
完全没和柳绕绕在一个想法上。
柳绕绕不是养在深闺的千金小姐,她知道有很多贵人置产保底,田产是最好的。可是那不是她能碰的,几百亩地保不了底,买得多了很快就会被世家盯上,然后田产会被低价买入,你不卖?地可是长在人家地盘上的东西。
相对来说在白玉京开铺子也是一样的,小铺头没人管你,赚了钱必定有人管了。这年头的富商都是给贵人跑腿挣吆喝的,白玉京里那些销金窟,哪一行不是贵人后头撑着腰。
一路乱想着,王家裁缝铺也就到了。
王家裁缝铺是一家子的买卖。上头长兄长嫂打理家业,两口子勤快,各种布料谈货的事都是他们去,而且上新很频。所以这铺头虽然小,但时兴的好布料总是有。然后底下有个二少爷读着书,还有个王三娘早早嫁人。这会儿柜台后头坐着打扇的王四娘是裁缝铺里的大师傅,和柳绕绕是认识的,谈不上朋友不朋友的,王四娘就是跟谁都热络的脾气。
“哎呀,是绕绕娘子来了!前两天我就听说娘子大喜,有位贵人给娘子赎了身。今日见着,啧啧啧,春风满面,姿容俏艳……”
王四娘的声音清脆如雀子,很快站起来迎上来,“绕绕娘子有段时间没来了,我们家新上了好多好多漂亮料子!”
柳绕绕跟着她往里走,笑着说:“我就是知道才来的。四姐,我要置办四套夏裙,红的、鹅黄的、嫩绿的,还要一套月白的,蓝调要浅,要有底纹。料子你给我拿好的呀,再衬四套轻纱。”
裁缝铺也不是一天到晚都是好活,做那些普通成衣有什么赚头,最赚钱的买卖永远是年轻姑娘的衣裳。王四娘大喜,带着柳绕绕去里间看料子。里间王二郎正在读书,见到柳绕绕进门,一张脸霎时间红透了。他起身要往后院避,动作却慢一拍,眼睛好几次扫到柳绕绕那边,然后拿书挡了,羞得不敢抬头,就撩后院帘子进去了。
王四娘骂道:“不晓得好歹!滚远些!”
柳绕绕不怎么避男人,还说呢:“怎么骂起秀才公来?”
王四娘也不答,笑盈盈地把一条绣着浅粉蝴蝶的轻纱抬起来往空中抛,“来来来,娘子你看,这料子可不是一般人穿得来的,绣工可漂亮了,这种纱最衬白。”
柳绕绕确实喜欢,但是想了起来,连忙道:“料子是好,但别做从前那些款式了,做端庄些的襦裙,叠色穿戴……”
“知道知道!娘子已经名花有主了嘛。”
王四娘又给她看其他料子,柳绕绕挑了五六样,现付了定金,要走的时候隔着后院的半帘看到院子里堆了一些黑底红纹的成衣,有些惊讶:“那是夜卫的衣裳?四姐已经做上官家的生意了?”
说到这个,王四娘就得意了起来:“倒不是,人家有官署的工坊。这不是天气热了吗?他们发下的料子太厚,穿着热气散不出,有一位孙校尉真是个体恤下属的,他自己掏钱找我来定制四百套好的黑底料子,轻薄着呢!给他手底下的人替换了穿。”
“我这些天啊忙得腰都直不起来!就为着这笔生意呢,盼他们穿得舒坦,都来找我做!满城的夜卫那可是不少钱呢。”
对于王四娘能不能做成这笔大生意,柳绕绕倒是不大关心,她只是想起了自己那干点活和养生差不多的男人,那方面……要是总不温不火没什么意思的,又怎么留得住人呢?
她可真不是什么端庄淑女,柔弱外室啊。
“那衣裳没绣名,就是普通衣裳不是制服对吧?四姐,给我来一套,尺码我有,不合身的地方你顺带给改了。”柳绕绕拿出一吊钱来拆算。
王四娘一个未嫁女子有些懵,看着柳绕绕,但是嘴皮子比脑子快,马上道:“承惠六百文,因为是好料子……”
柳绕绕的定制夏裙要到十天后来取,但是她抱着一身夜卫制服-特制骑卫版,高高兴兴地走了。
王四娘感觉很奇怪,是给那位贵人送礼吗?哪有送礼送成衣的,还是那种满大街跑的制服。
今天晚上周承武差点没来。
为什么说差点,因为本来就没打算来的,他在中午时分才带着仪仗队缓慢回宫,然后歇了一个下午,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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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晚膳之后去看了看王昭仪和皇后。两人相处得还不错,皇后明显比王昭仪这个怀孕的正主都紧张多了,时不时催促她喝点水,吃口糕,垫一垫肚子,才两个月余呢,就已经“你不吃孩子也要吃”上了,也是无奈。
晚上周承武就打算把庄采女叫来了,然后想起上次见面她管他要分房的事,揉了揉太阳穴,算了算了。
正好去绕绕那儿,顺便把花猫还给她。
其实柳绕绕压根就没发现花猫丢了两三天的事。因为猫本身就是野的,这猫还不进宅,偶尔屋顶溜达,给它喂的食也在少(真野猫过来吃掉了),总之还真没发现。
车驾拐进清宁巷后,周承武理了理衣裳敲门。大门是软红过来开的,软红一见到周承武就很高兴,然后一扭脸大声喊道:“公子来啦!公子来啦!”
今天易槐是跟着一起来的,他眉头一皱,感觉这丫头一点规矩都没有,哪有见主子面不请安就算了,还大喊大叫的。
里头也没人出来迎,周承武见怪不怪,从软红边上擦过去,这丫头甚至不知道让路,见到易槐也笑,比之前笑得还开心,喜悦地说:“大管家!是你呀!你怎么一直不来,我白天还和娘子说呢,我说大管家比公子都忙,公子天天见,大管家就来那么一回。”
易槐往后退了一步。
他那一步不该退的,因为一转眼的工夫,就看到一只手从月门那边伸出来,把周承武拉里面去了。
进了房,柳绕绕就把那身夜卫衣裳兜头蒙到周承武身上,声音软软的,“穿上它。”
周承武之前没看清,还以为是柳绕绕答应给他做的衣裳。是的,就算忙斋戒忙雩祭忙到现在,周承武可还记得柳绕绕前几天答应给他做一身衣裳作为“谢礼”的,结果拿起来一看,成品制服??
他忍不住笑了,“拿这个糊弄我?你是不是不会做衣裳,来跟我讨饶了?”
柳绕绕往床头一歪,针线筐踢了一踢,哼哼唧唧的,“做了的呀,没做好呢,郎君晓得做一身衣裳要多长时间嘛?这衣裳你先换上。”
周承武来之前沐浴过了,又是坐马车来的,身上也干净没汗臭。但是他累啊,昨天累到现在腿根还酸,想说安置了吧,就见柳绕绕一双眼睛亮晶晶很期盼地看着他。
罢罢罢。
周承武走到穿衣镜前,柳绕绕也不帮手,就看他脱了那身锦绣皮,换上黑底红纹夜卫制服,腰带一束,回转过身来,整个人年轻了五六岁的样子。
她人还歪着呢,脸色慢慢地变得委屈了起来,娇声嗲气里拖着长长的哭腔,“军爷,小女子夜行在这路上,不是存心犯禁,实在是有迫不得已之事呀,求求军爷饶过奴家则个……”
柳绕绕可是学唱戏学了好些年的,这一声婉转带戏腔,哭音却不影响咬字,而且表情生动逼真,完全就是个倒地的弱女子形象。周承武的心砰砰跳了起来。
坏了,朕成夜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