径山寺的藏书阁里,谈叙挑了两本经书丢给了身后的玄青,面色不善地走到玄境大师面前盘腿坐下,“浴佛节那日,你暗地里对我做了什么手脚?”

    那天他来径山寺,便是收到了玄境的信件,邀他手谈几句。谈叙不想让母亲给他安排相看,便应下了玄境的邀约。

    但是自那日回府后,他夜里总能梦到姚宁。

    还是那样香艳的梦。

    太不尊重姚姑娘了。

    “非也非也”,玄境大师放下手中的佛珠,朝着谈叙伸出两根手指,“自古以来阴阳相合乃是世间定数,日月阴阳轮转,人间姻缘相生。此乃造化定数。”

    见玄境大师将两根手指轻轻合并在一起,谈叙倏地站起来,“你知道的,我一向不相信什么天命。”

    说完谈叙便接过玄青手中的《清心经》和《静心录》,抬脚朝着藏书阁外走去。

    他不过是心乱,多抄几遍经书就好了。

    回到常宁长公主府,夜里谈叙沐浴更衣后便摊开《清心经》,专心致志地抄起经书。一直到亥时末,他收好经书总算是安心地睡了一个整觉,再也没有做那样的梦。

    ……

    “夫人,这雨下得这般急,奴婢瞧着一时不会停,可要让人给大人送伞?”

    姚宁放下手中的账本,看向对面的裴氏自告奋勇,“母亲,我去给父亲送伞吧。”

    裴氏睨了她一眼,“你父亲早晨是坐的马车上值,淋不着他。”

    “可是从学堂出来,还是会被淋到的。去岁父亲受了凉,可是犯了许久的咳疾。”

    迎着她圆溜溜的眼睛,裴氏还能猜不到她那点小心思,无奈地把账册都收了起来,“去吧,仔细别淋着雨。”

    可以不用继续看账册的姚宁,立马欢呼着出了府。

    “等会儿回来路上还能去香煎铺买点果子点心,听表姐说最近的樱桃煎和青杏蜜煎都好吃。”

    菡萏有些好笑地收起油纸伞,跟着一起上了马车,“姑娘究竟是为了去给大人送伞,还是为了去香煎铺买果子?”

    姚宁摇着手中的团扇,“唔”了一声,“都一样,想必父亲是不会介怀的。”

    到了国子监,姚宁拿出姚府的对牌递给监门子,“我来给姚大人送伞。”

    监门官一看是新上任祭酒大人家的女眷,没再过多盘问便放行了,“姚姑娘往里朝右走,那边是姚大人的廨舍。”

    姚宁对着他道谢,便从前院游廊下往里走,应当是监生们还未散血,这会儿监内还十分静谧,唯有雨声淅沥,落满亭台阶石。

    然而等姚宁走后,另一个监门官一拍脑袋道,“去祭酒大人的廨舍,要先穿过斋讲堂。若是让姚姑娘撞上监生,这……”

    姚宁收了伞,听到自己的名字,顿时收了脚步。

    菡萏忧心被人看见,小声地对着姚宁说,“姑娘,这儿是斋讲堂,咱们快走吧。”

    然而姚宁已经俯身凑到窗边,听着里面在谈论她什么。

    “这云鹤绣得栩栩如生,且寓意极好。世子可真是好福气,能有如此贤惠的未婚妻子。”

    秦望看着自己腰间的荷包,唇角不自觉地上扬,但说出的话却还是一如既往地带着嫌弃,“不过是些小玩意儿,这云鹤绣得像只肥鹅,实在是难登大雅之堂。”

    姚宁心口一涩,回想起前年秦望要赴院试,见他日日焦灼难安,于是一向懒于针黹的她,那时候却是点灯熬了好几夜,绣了一方青云白鹤荷包。盼他考场顺遂、青云直上。

    她还特意抽身去相国寺虔心求了文昌符,小心翼翼折妥,藏进荷包夹层,只想着能稍稍安他心神。

    如今才后知后觉,原来从头到尾皆是她一人自作多情。她捧到他面前的一番心意,于他而言竟然连带在身上都嫌碍眼、拿不出门面。

    徐景瑞瞥见窗外有一抹云水蓝的身影,他侧头对着秦望道,“切莫胡说,这也是姚姑娘的心意。难道你是因为司姑娘赠了你蟾宫折桂,便不喜欢这青云白鹤了?”

    边上的另一位监生恍然大悟,“原来秦兄前阵子总是佩戴的蟾宫折桂是司姑娘相送,之前便听闻司姑娘的女红在京城可是一绝。不过秦兄今日怎么佩戴起这青云白鹤?”

    秦望拧着眉头,将蟾宫折桂和这肥鹅一般的白鹤放在一起比较,霎时间觉得腰间的荷包似乎有些烫手。

    他捏着荷包上面的白鹤厉声道,“司姑娘的女红岂是一般人可以比拟的。这白鹤连我府上粗等女使的绣工都比不上。我不过是不想拂了姚宁的面子,若非如此,我才不会戴这肥鹅。”

    听到“肥鹅”两字,屋内的监生们都笑出了声。

    而站在屋檐下的姚宁捏着手心,任由被风吹进来的雨点全都落在她肩头,打湿了她干净了襦裙。

    正在她不知所措的时候,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她身后的谈叙,伸出一只手落在窗户上。

    “想骂回来吗?”

    姚宁仰头看向离她只有不到两寸的谈叙,他太高了,以至于只能看见他如刀锋般的下颌。

    见身前的姑娘不回话,他低头对上那蓄满泪水的杏仁眼,脑海里闪过前几天夜里的那个梦。

    又是那熟悉的茉莉花香,钻入他的怀里。

    “我…可以吗?”

    姚宁那放佛裹了蜂蜜的嗓音,唤回了他的思绪。小姑娘捏着伞柄,看起来有些苦恼,“我不想给祖父、父亲母亲惹麻烦。”

    谈叙轻轻挑眉,那双清亮的眼里满是不以为意,“那就说是本世子让你做的。”

    “别怕,有我给你撑腰。去做你想做的。”

    谈叙的话音刚落,便推开了紧闭的窗户。

    姚宁迎着屋内众人错愕的表情,直视着被围在中心的秦望。她捏着手心,强迫自己不要被哭泣的情绪影响,“秦望,你若是不喜欢可以和我直说,我从来没有强迫过你一定要戴我绣的荷包。”

    “青云白鹤,本来也只是为了讨个好彩头。可你为什么一次又一次地要践踏我的真心?”

    “把我的荷包还给我。”

    姚宁抬手向前一递,一双眼目光灼灼凝着秦望,水汽在眼眶打转,偏不肯示弱半分。

    “姚宁…”秦望显然也没想到居然会被姚宁听见,他又看向姚宁身后离她不足三寸的谈叙,不知为何心里更增添了几分烦躁。

    他总觉得现在的姚宁,让他有些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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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只是…….”

    然而谈叙显然没想听他废话,不耐烦地“啧”了一声,“没听见姚姑娘说的?还给她。”

    姚宁也跟着点头道:“还给我。”

    秦望被两人一唱一和地挤兑,心头攒起一股无名火气。他指尖绷得发紧,一把解下系在腰间的荷包,起身大步走到窗边,不由分说塞进姚宁摊着的掌心。

    “这般粗陋的荷包,我才不稀罕。”

    姚宁瞪大双眼,她重重地哼了一声,胸口起伏显然是气狠了,“你不稀罕有的是人稀罕,而且我以后再也不会给你绣荷包了。”

    层层失望交叠,彻底浇透了她的内心。

    “秦望,退婚吧。你这样的人根本不值得我的真心。”

    她撑开油纸伞,缓步走下台阶,淅沥雨声掩去了身后无声的凝滞。

    然而看着面前的雨帘,姚宁瘪着嘴心里头的酸楚一下子都涌上了心头。菡萏心疼地替她擦去泪珠,又给她扶正手中的油纸伞,“姑娘,咱们先去廨舍找大人吧。”

    姚宁瓮声瓮气地应了一声,瞥见身侧鹿皮靴,她转头朝着谈叙行了个万福礼,“多谢谈世子,谈世子今日怎会在国子监?”

    也不知为何她总能遇到谈世子。

    谈叙显然也想不到会在这里遇到她,他朝着斋舍的方向扬头,“圣上差我递送文书至国子监衙署,刚从廨舍出来便看见了你。”

    姚宁“哦”了一声,总觉得有些羞赧,他们一共只见了几面,几乎每次都在他面前痛哭流涕。

    “世子的差事完成了,是否该府衙?臣女便不相送了,我要去廨舍给我父亲送伞。”

    “不用,我和你一道过去吧。”谈叙说完没给她再说话的机会,抬脚引她朝着廨舍的方向走去。刚刚看她站在斋讲堂廊下,便知道她应当是找不到廨舍。

    而秦望立于斋讲堂窗下,他单手按在窗沿,目光死死锁住院外两道并肩远去的身影。姚宁与旁人挨得极近,伞檐相抵,步履相合,一点点淡出他的视线。

    他心口骤然一空,似有心头有什么东西被生生抽走,空空落落,连带着胸腔都在发寒。

    徐景瑞看着他苍白的脸色,赶紧扶着他坐下,“你也别多想,姚姑娘想必说的也是气话。只是她一向不会在大庭广众之下说这些话,也不知是借了谁的胆子。”

    原本就因为见姚宁同谈叙并肩一处时气氛尤为融洽,秦望的心口早已堵得发闷。此刻耳边再响起徐景瑞一番话,积攒的怒火轰然翻涌,他指节死死攥紧。

    “她既然说出退婚,那我还做什么要挽留她。”

    徐景瑞有些诧异,似是不确信他是不是在说气话,“你真舍得?”

    秦望冷哼一声,“我有何舍不得。”

    “侯爷能同意吗?”

    徐景瑞作为秦望的至交,自然知道侯夫人一向不甚喜欢姚宁这个现在名义上的未来儿媳妇。不过这亲事毕竟是秦老夫人定下的,若是要退婚,自然也得侯爷同意。

    “姚宁如此下我的面子,便是父亲不同意我也要退婚,我是决计不会娶她的。”

    徐景瑞盯着他认真的神情,见他不像是作假,只轻应了一声,便没有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