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辞京千里 > 68. 第 68 章
    临行前,赵瑞殊在房中到处搜捡。

    那本书生与假观音的故事,前一晚放在书架上还好好的,今天就不见了。

    陆观泽在一旁催促,为防止耽误监察均田,她只得匆忙抓几本走。

    车上一翻看,除了一本是正经游记,其他的都是上不得台面的杂书。

    杂书与杂书之间,亦有差别。

    这几本措辞远不如那本,故事也不精彩,连那事都描写得极为枯燥,把式还不如她与陆观泽做过的多。

    最疑惑的是,三本中竟然就有两本在写和尚与尼姑的腌臜事。

    她知道自古寺庙藏污纳垢多,不过也不至于这样编排人家,搞得好似每一个修行念佛的都是个孟浪人。

    这些故事把式不多,但胜在人多,加上与修行身份的对比,令人惊骇。

    还是全都没那本有味道。

    赵瑞殊颇为可惜,也不知那本被哪个不机灵的宫人收走了。

    车上看书,下车赏景,伴在陆观泽身侧听他与臣子议事,她也能摸清事情目前进展到哪一步。

    除了查账,负责的臣子还查看了当地均田之法的宣传情况。一看,只在城墙处随意张贴了一张不起眼的告示,许多百姓并不知晓,更别提束在豪强大族庄子里的人了。

    昨日还接待他们,陪同他们一同丈量土地的官员,顷刻就被押进了大牢。

    再一查,此官收了大族好处,因而刻意未认真宣扬均田之法。

    陆观泽大怒,以受财枉法罪论处当地官员,一整天都没给底下人好脸色。

    他本就眉压眼,眉眼间若有若无有股阴鸷,脸色拉下更是唬人。

    众臣战战兢兢。

    即便自己不是被迁怒的对象,陪同这样的天家一同办事,对于自己的胆识也是个考验。

    集书省散骑常侍觉得自己身为谏官,有必要劝谏一番。天家一直这般用脸恐吓臣子,太影响众人处理事务的心绪,不利于齐心处事。

    挪到天家车辇旁,先看到皇后。

    他灵机一动。

    这些天长眼睛的都知道,谁都比不上皇后能让天家心情好。

    走近,他恭敬行礼。

    赵瑞殊投来一个疑惑的眼神,跟户部大臣洽谈中的陆观泽一边说话,一边往他这边飞眼刀。

    集书省散骑常侍硬着头皮与她问好,一抬头的功夫,看到她颊边牙印,想皇后肯定不愿这样被他人瞧见,提醒:“皇后殿下,您脸颊边似有印子。”

    赵瑞殊谢过他,看向宫人。宫人很伶俐地取来飞仙铜镜,举着让她照。

    一瞧,脸颊肉上横着完完整整两排牙印。

    “怎么没人提醒我?”赵瑞殊大惊。

    宫人一边为她取脂粉遮掩,一边偷偷往陆观泽的方向瞄,不说话。

    赵瑞殊明白是谁指使的了。

    他处置了当地官员,怒火依旧不消,回到车上就抓着她咬她的脸,咬完捏了捏她的脸,一言不发。

    她还以为捏的那一下是平印子的。

    见宫人已替她用脂粉遮盖好脸上印记,集书省散骑常侍还想再继续说,她却扭头走向陆观泽。

    户部大臣假装抬头看天边飞过的麻雀。

    赵瑞殊愤愤踩了一脚陆观泽的玄靴。

    陆观泽奇道:“如今鞋袜都穿着,为何还要从我的靴上走?”

    这么一提,知道他倒打一耙,赵瑞殊又气,又不免想起他的伤。

    他今日面色不虞,许多臣子都被他的威严吓住。

    没人知道他的衣衫下掩住那样的伤。

    一种诡异的感觉涌上心头,斥责的语气不免弱了几分:“你咬我就算了,为何还要留印子?”

    陆观泽微笑点头:“以后只咬,再不留印子了。”

    赵瑞殊总觉又被他摆了一道,可又说不上来是在哪踩的坑。

    陆观泽手揽住她的腰,带着她往前走,跟她介绍这里的情况,打断她的思绪。

    这里是更远些的郊区,大片大片的荒田,等待着汗水浇灌。

    与先前齐整的田畴不同,这里只有近大道处有零星几个农人耕种,其余不过荒野。

    草木漫无目的疯长,生机勃勃到吞噬一切人为的痕迹,造就一种窒闷的寂静。

    “早二十年前,这里也是有人耕种的。”

    只是经过长久的苛政、战事,人力已不够覆盖旧田。

    远处翠山拉成远远的一条线,随着天边一缕鹅黄坠入蔚蓝并化开,山逐渐变为墨色。

    风吹过,影影绰绰的山影幻化成楼阁剪影。

    将士们手中的火把将傍晚照得通亮。

    陆观泽携了一小支军队,将当地最兴旺的大族,魏家府邸包围了起来。

    这样的大族,常常将自己的府邸、农庄都建起坚固的城墙堡垒围起,俨然一个国中之国。

    主人家与仆从匆忙赶到大门。

    来的是魏大爷,已过花甲之年,面无血色,强撑着理智行礼,伏在地上颤巍巍问:“不知草民犯下何错?”

    陆观泽收了白日坏脸色,和颜悦色:“爱卿言重,卿在当地挂了职,何谈草民。孤派人送的拜帖,没有按时送到贵府么?”

    说完,他假意怪罪地瞥了一眼门下侍中,后者连连怪罪自己。

    一唱一和的。

    魏大爷看出来却不能言明,压在心中苦笑。

    拜帖是傍晚才送到的,人是晚上就到的,还携着军队将他府邸全部包围。是个人都知道这是何意味。

    哪家没有点不足为外人道的事呢?

    到底是树大招风。

    先前就有传言说天家亲自来监督,他只当是上头的做做样子,谁知真把人招来了。

    “是魏府不欢迎孤么?”陆观泽笑问。

    魏大爷一个激灵,忙解释,哆哆嗦嗦破了音:“怎敢……怎敢……!臣有失远迎,实在罪该万死。寒舍简陋,若陛下不弃,恳请陛下俯临。”

    陆观泽携着臣子与一小队亲卫迈入魏府。

    府中早在收到拜帖急忙准备了膳食,听到马蹄声时吓破了胆。

    举家陪宴,灯烛辉煌,满堂老小面色皆写满惊惧。

    席上只有臣子在吃,其中五兵尚书吃得尤其认真,陆观泽只和煦地打量众人。

    见此情形,赵瑞殊也没什么胃口,举箸不动,静静等待。

    宴席静得诡异,气氛莫名像白日被草木吞噬的荒田。

    魏家三夫人有心做一番挣扎,一眼瞧见天家身旁纤细女子,二人形貌昳丽,惹眼得很,一个气宇轩昂、眉眼锋利,一个娉婷袅娜、如花美眷。

    虽不知此女身份,但一见就是相配的一对儿,且方才天家一直挽着她的腰,想必唤句娘娘还是使得的。

    “陛下与娘娘真是神仙眷侣。”魏家三夫人尝试拉拢。

    陆观泽低头凑近赵瑞殊耳语几句。

    赵瑞殊听完,抬头对魏家三夫人笑:“夫人谬赞。听闻贵府家财万贯,富可敌国,天家特意要我来学学管账。不知贵府账房在何处,可能让我观摩一二?”

    魏家人登时面如土色,无人应答。

    陆观泽向后瞥了一眼,几个千牛卫将手按在刀柄上,蓄势待发。

    一个小厮软了腿,噗通一声跪在地上,竭力道:“奴可以带几位爷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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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一个魏家男子刚咬牙切齿丢准备怒斥,忽想起当今处境,胆怯地瞄一眼千牛卫,闭上嘴巴。

    桌下,赵瑞殊握紧了陆观泽的手。方才他一直牵着她,她的手指只懒洋洋搭着。见此冲突情形,心中本能地被恐惧与紧张侵袭,她下意识寻找慰藉。

    兵不血刃,取到魏家账本。

    前来的户部臣子匆忙翻看,比对关键账目。

    追住机会,陆观泽凑到赵瑞殊耳边,眸中含笑:“你方才说的未免也太直接,就差直接问魏家要账本了。”

    “我直接?”赵瑞殊不可置信,回头扫了一眼四周的亲卫,“你都将魏家囫囵包围,这就不直接了?”

    紧紧握住他的手略松开些。

    户部臣子已核对过几项关键账目,抬首对陆观泽摇摇头。

    “还有的帐,是你们自己交,还是我去找?”陆观泽掀起眼皮,慢条斯理环视一圈魏家人。

    魏大爷缓缓瘫在地上,丢了魂般。

    魏三爷低着头噤若寒蝉许久,忽起身,将手中筷往前扔:“你……你们欺人太甚!”

    一片惊呼。

    话音未落,几个千牛卫将他按住,脸埋在菜肴中,一片狼藉。

    筷子歪歪斜斜飞到一臣子脚边,毫无杀伤力,不过垂死挣扎。

    满脸糟污,魏三爷本能去挣脱压在身上的力量,却一分都撼动不了。

    俄而,身上的力道散去。

    难道突来援军救他?

    魏三爷狂喜抬头,却见一张玉面,眼珠凹在高耸的眉骨下,浓眉一压,煞气摄人。

    脊背寸寸被抽走气力。

    “若有主动将府上帐报上的,不处罚;不报者,以窝藏罪处;有忤逆者,就如同这位,以大不敬罪处置。”

    席间静了许久,又鼓噪而起。

    从魏三爷的儿子开始,接上魏三爷的妻,再以他的兄弟结尾。说实情的说实情,交代真账本去处的交代。

    臣子就着魏宅忙活,拼凑起逻辑缜密的证据。

    如同其他地方豪强一样,魏家或平和收留,或强行使手段,吞剥了大量百姓,束在庄子里劳作。

    按齐国政策,大族所征敛钱粮实则高过国家赋税。

    出行受限,加之大族与外头官员勾结,庄里的农户并不知晓均田之法。

    不仅如此,魏家还将一些田地登记在寺庙名上,两家分赃,只为少交一份赋税。

    陆观泽命人将魏家庄子里多出的农户登记户籍,按例分田,用以开垦荒田。罚了魏家钱财,又命人将魏家农庄围在四周的堡垒般的墙拆除,余下转头赠以当地贫苦之人。

    午后在闹市,魏三爷被处以斩刑,处刑官员大肆宣扬一番他是因违抗均田诏令之事受罚。

    至于魏家其他人,都未受肢体之刑,还被贴告示嘉奖大义灭亲,及时提供搜查线索。

    有臣子问:“陛下为何从宽处置魏家人,处罚不严,岂不怕引起其他大族效仿?”

    陆观泽懒洋洋扫一眼他,手里盘着赵瑞殊新作的小画,不开口。

    门下侍中替他回应:“陛下此举,杀鸡儆猴耳非欲灭尽地方豪强,此类大族也非能所尽灭也。逼之太极,恐激而生变;留其生路,彼方知如何自处。”

    果真,魏家被抄家的事情传出后,均田法的施行顺畅许多,一些大族甚至主动协助官府施行。

    派去巡察的官员恪尽职守,再加上陆观泽要来了的消息一吓,途径各地,再少有见到均田受阻的情形。

    扮骇人的杀神扮得极为成功的陆观泽将头埋在赵瑞殊膝上,抱着她的腰,喃喃:“总算忙完这一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