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辞京千里 > 43. 第 43 章
    兰园春剑堂的书房修在假山另一小峰处,临靠鱼池,窗外一棵挺拔石榴树。

    进了屋,步步锦支窗开着,漏进几缕清风,屋内炉子烧得正旺,既透气,又不觉着冷。

    父皇正立于案前,低头翻着一堆卷轴。案上堆满了各式匣子,紫檀木的、檀香木的、漆器的。

    难道他没有如自己所推测的那般荒废朝政?

    满腔疑问,赵瑞殊与赵呈吉一同按着礼节向他请安。

    梁国皇帝闻声抬头,眉一挑:“怎么没把果果也带过来?”

    父皇都多久没见自己了,第一句话便是问那出生没几个月的婴孩。

    赵瑞殊强压下心中酸涩,回话:“在昭仪那儿呢,果果年纪小,喜欢赖在娘亲身边。我为父皇斟茶吧。”

    赵呈吉鼻子里发生一声只有她听得见的轻哼,她知道,他一直非常看不惯自己向父兄献殷勤的举动。

    她走上前,接过宫人手中茶壶,细细醒茶、低斟,恭敬奉茶。

    就着这这个动作,她刚好能看清父皇案上卷轴的内容。

    一卷园林构造图,旁边题字依稀瞥见杭州泽园几字。

    垫在其下的卷轴露出几许内容,依旧要么是建筑构造图,要么是园林杂谈。

    这是要作何?

    赵瑞殊深感不妙,住到兰园去都不够,难道他还准备搬去杭州躲事吗?再怎么放手朝政,他也是梁国名义上的皇帝啊。

    梁国皇帝没有立即接过她奉的茶,任由她维持原态,转而去问赵呈吉:“你这几日可曾看过书?”

    面对父亲,赵呈吉没有往日的潇洒劲,低眉顺目,声音沉闷:“回禀父皇,儿臣这几日一直在勤奋读书。”

    赵瑞殊听了偷偷笑得发抖,差些把茶盏里的茶抖出来。

    还好逃亡与劳作使得自己的手臂更加稳健。

    他这几日作何她不清楚,他往日里如何偷奸耍滑躲书的,她可是亲眼见证。

    一篇文章,她与大哥哥不到一日便可记住,二哥哥三日都记不住,因为他不听夫子讲课,也不温习功课,只爱玩。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父皇瞪着个眼看赵呈吉:“切莫撒谎,这几日朕没空闲,安适下来问你的夫子是真是假。”

    赵呈吉低着头,不辩解。

    父皇平日里几乎未曾关照过他,一见面就是斥责。

    “你真该和卓儿学学,卓儿能为朕分担国事,你呢?”梁国皇帝越说越气,顺手拿了一旁赵瑞殊奉着地茶盏,喝一口茶,目光又落到她身上,“你也得和晁昭仪学学,天天折腾个什么劲?那齐国蛮子本来就喜怒无常,你这一出,他更不可端倪了。”

    赵瑞殊忍气吞声,又为他递来帕子:“儿臣不才,先前以身入齐宫,盗回舆图,仍未能阻碍齐国攻势。之前儿臣身在齐国军营,发觉那舆图或许有异,可太子哥哥最近要事在身,没空听儿臣说此事……”

    梁国皇帝顿住,莫名其妙地看着她:“我们就没打进过齐国领土,一直是齐国在攻打我们,你说这个有什么用?”

    几乎要被他的话噎住,赵瑞殊恍惚发觉二哥和父亲说话真是一样的不着调。

    “还是果果看着讨喜。”他感叹。

    没再说几句,二人就被梁国皇帝以事务繁忙请出书房。

    皆郁闷不已。

    “你使劲力气巴结都没用的,他一看见我们俩就想挑刺。”赵呈吉嘟囔。

    “现在会说了?光跟我说有什么用,你浑身的反劲一见着爹就熄火。”赵瑞殊毫不客气地反击。

    二人沉默着走下石阶,经过宝瓶门时,身后传来一阵喧闹。

    回头看,假山上一行人走向书房。

    父皇身边的小太监弯着腰走,手往前伸,一个指路、邀请的姿态。

    其后,一众宫人拥簇着眼开眉展的晁昭仪与抱着果果的嬷嬷,一边笑一边走,慢腾腾的,乐融融的。

    风过檐角,铃铎轻鸣,树梢来回摇摆。

    池中游弋的小鱼纵身一跃,在空中拉出一道弧线,又钻入水中。

    池水倒映的蓝天逐渐黯淡,更替以墨色,暖黄的灯火于其中晕开。

    四周一股热气,夹杂着炉香、花香、肉香,和脂粉香。

    即便在庭院大举宴席,众多的宾客、丰盛的饭菜与熊熊燃烧的炉火也让空气有些窒闷。

    宫乐穿不透这样的空气,有如从遥远的年代传来,华丽到近乎诡谲。

    赵瑞殊的耳畔不断回响着那日的铃铎,模糊不清地想一些以前的人与事。

    生母弯下腰轻抚自己脸庞的奇异触觉;儿时赵呈卓认可她后牵着她的手在御苑捉蝴蝶的欢欣;陆观泽把半梦半醒的她拢在怀里,替她擦拭头发的变扭心情。

    这些感觉,既好像已快消弭在岁月中,又好像就发生在昨日。

    举杯又饮。

    这是梁宫的除夕宴。

    江南未下雪,王侯将相、达官显贵共聚于此,心悦欢腾,好似战事未曾发生一样,铆足劲狂欢,要把现实的糟心事甩在酒乐之后。

    如果是齐国的宫宴,恐怕会有一大堆宾客一同载歌载舞。

    梁国的则偏好观赏乐舞,偶尔一两个献曲献舞,大多人只是一个劲地喝,一个劲地说话。

    赵瑞殊是其中的典型,她闷闷地喝酒,惆怅地想一些往事。

    偶尔也瞥一眼不醉先疯的赵呈吉,他正跟着舞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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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摆动自己的手臂和腿,却模仿得一点不像。

    视线被一颀长身影挡住。

    一抬头,居然是赵呈卓。

    “太子哥哥今日怎么有空找我说话?不去跟机要大臣议事了?”薄醉,顾不得世俗许多约束,她向他举酒杯,头歪向一边,语气满满的调侃。

    赵呈卓只是笑,跟她碰了碰杯:“只是忽然想起一些儿时的事。”

    “儿时也是我屁颠屁颠地跟在你后面,求你多理我几下。”赵瑞殊幽怨道。

    “是啊。三字经还没学会呢,太傅来授书,你非要跟我坐一块儿学,瞌睡打得哈喇子流我袖子上。

    剑举不动、弓拉不动,我练武,你也要跟着,最后又偷偷念叨着无聊,我只好拉着你去一旁的御苑捉蝴蝶。蝴蝶溜得快,我捉不到,你就哭。从天亮捉到天黑,终于捉来一只蓝蝴蝶堵住你的眼泪。”

    赵呈卓如数家珍,

    “跑还经常摔跤,又要跟着我学骑马,我只能把我的陪读借给你。”

    赵瑞殊心虚地垂下眼。

    好多事情她都不记得细节了,原来同样的一段时日,每个人的记忆都是不一样的。

    “不过想来,自幼父亲就对我寄以厚望,要求严苛,有你跟在后面,确实冲淡了些苦。”赵呈吉看向不远处逗弄幼子的梁国皇帝,摇摇头,“那时我们可没有这样的好日子过。”

    “你吃肉,我跟着你,也能喝杯羹。”赵瑞殊解释道,“其他孩子是比不过嫡长子的。”

    赵呈吉深深地叹一口气,恰好迎上宫乐的曲调,显得这一幕恍惚如戏曲:“是我忽视了过去的韶年,也忽视了这一路来你的心境,未能体恤你。如今,齐军大军压境,西南、北部都有攻势,再去寻什么畅怀日子,也不能够了。”

    他当然不是单纯来找自己叙旧的。

    即便已经微醺,赵瑞殊仍清醒地意识到这一点。

    除夕宴前,他的态度一如既往,遇见只与她简单寒暄家常,绝对不提及政事。若她想各种理由接近他处理政务的地方,那时绝对痴心妄想,他总有法子将她拒之门外。

    陆观泽都没有对她展现出那般明显的防备意图。

    可如今,他忽然提童年趣事,又扯到感情,一副认错模样。

    他在给自己递台阶。

    她立即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拱手道:“我与哥哥本就是一家人,命运休戚与共,早就想为哥哥排忧解难。若太子殿下有需,但有使领令,万所不辞。”

    “好,好,好!”赵呈卓扶起她,意味深长地望着她一阵,同意,“盛情难却,那我便不客气了。”

    待到残雪初融,百官回至原值,赵瑞殊终于踏进了赵呈卓的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