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辞京千里 > 41. 第 41 章
    雕栏玉砌不曾改。

    一切都是熟悉模样,只是从前服侍自己的宫人已经散往不知何处。

    穿过楼阁台榭,赵瑞殊草草任宫人为自己简单梳洗,直直躺进架子床,盯着承尘上的鹤鹿同春图发呆。

    她不是傻子,能看出来赵呈卓对自己的回归并没有多少欣喜。

    也许是最近形势不妙,他承受了太大压力,不自知地就将情绪宣泄在她身上。

    战时不比从前祥和,与亲人间相处也要注意分寸。

    其实她都快忘了,她与赵呈卓的关系不是天然亲近的。

    她生母去得早,皇后膝下无女,干脆抱了她亲自养,不刻意避着她是抱养的,却也懒得主动提她生母的事。赵呈卓作为嫡长子,生活与她其实没有什么太大的交集。

    只是她自幼生了颗敏感的心,发觉宫里的宫人待他们两个是有区别的,皇后待他也更悃诚。

    她问嬷嬷,嬷嬷告诉她:“我的小祖宗,那是中宫皇后嫡亲的骨肉,何等的尊贵。做娘的对亲生的当然要更喜欢,宫人更是见人下菜碟。你若羡慕他,跟他走的近些就是了,他也算你半个胞兄,除非皇后娘娘再诞下子女,你是他最亲近的人,二殿下都比不上。”

    她听了,瞄准机会在跟在赵呈卓后边晃悠。

    他去读书,她就跟皇后说想陪大哥哥一起念书;他研究书画,她就把自己画的画作礼物献给他;他爱上斗蛐蛐,她就拾一只更厉害的,大败他的常胜将军,又说可以把自己的蛐蛐送给哥哥。

    他原本觉得烦,可后来看见贪玩的二弟受不到唯一一个妹妹的拥簇,反而是自己得到了这个跟班,逐渐接纳她。

    她在宫中的待遇自然变好,皇后瞧见她能让赵呈卓开怀,也对她多加赞赏。

    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

    回到家人身边,熟悉的人与建筑让她心中熨帖,可那些变化了的,又勾起她心中隐秘的不安。

    胡思乱想中,她沉入梦乡。

    第二日,她煮了茶,随手去小厨房取了现成茶菓子,置于桃形螺钿捧盒,走到赵呈卓书房前,笑着跟候在庭院里的太监打招呼:“太子哥哥公务繁忙,我来给哥哥送茶点,都是我亲自做的。”

    高公公知道她回来的个中情形,看见她就眼皮直跳:“公主,太子殿下正与大臣商量军机要务,前线吃紧,这一忙就是好些时辰。公主金枝玉叶,方逃虎口,还是好好歇下吧。”

    赵瑞殊没应他的话,只是沉默着伫立原地。

    冬日的宫廷庭院只余枯枝,狂风骤起,枝条像鞭子一般鞭笞空气,发出冷酷的声响。

    宫娥赶紧取了鹤氅为她披上。

    除了气温,一切和夏日时有什么区别?她明明已经涉险拿了舆图,还是举不上任何计策。

    “公主切莫多思,战事吃紧,太子是真抽不开身。”高公公察觉她脸色不对,仓皇补充。

    “父皇也在其中议事?”

    提到皇帝,高公公略迟疑,还是如实回答道:“……天家正在兰园陪同晁昭仪亲养小皇子。”

    “小皇子?”赵瑞殊皱眉。

    她离开梁国前,可没听说过宫中有什么有孕的妃嫔,宫中只他们姊妹三个。

    “小皇子不足月便降生,天生羸弱,天家分外怜惜。”高公公看出她眼中的困惑,也只能扯着官话糊弄。

    也就是,和军机大臣待在一起的只有赵呈卓,而皇帝自己却远在兰园,溺在温柔乡中。

    对于一个国家而言,这不是个好迹象。

    不过他早已昏庸不堪,不得民心,此番或许歪打正着。

    赵瑞殊端着捧盒往回走,思绪万千。

    一旁的宫女几次示意想接过捧盒替她拿着,看她一双雾拢着的眼迷迷瞪瞪,不知在想什么出神,只好作罢。

    “好妹妹。”一道俏倬的声音响起。

    赵瑞殊发现自己站在另外一个高大的影子里,一抬头。

    颀长的身体随意披一绀紫鹤氅,露出里边芙蓉红的衫袍,腰间挂着的配饰不动也叮叮当当响个没完。

    再往上,大咧着的嘴,微勾鼻,一双含笑丹凤眼,眉毛特意重新勾勒过形状,蜿蜒向上。

    “二哥哥。”她无奈地打招呼。

    以前,她一向是看不起二哥赵呈吉的,原因无他,纯觉得他特别不上进,整日吃喝玩乐没个正型,时不时又出门游山玩水。

    哪里是个正经皇子的样子?

    在外头经历良多,阴谋诡计、横眉冷眼见得多了,忽然见这么一个吊儿郎当但真心笑迎自己的人,意外地放松。

    他走近,左看看,右看看,摇头:“妹妹瘦了、高了,却又面露桃花。”

    “什么面露桃花?”赵瑞殊蹙眉,开始后悔一开始就给他好眼色。

    “哎呀,桃花被你夹死了。”赵呈吉用折扇点了点她的眉心,瞥见她手里捧着的捧盒,“这总不会是妹妹特意送给我的吧,差些扑了个空。”

    “你的话只说对了一半。”

    “哦?我猜猜,扑了个空是真的,送给我是假的。”看见眼前人憋闷的表情,他笑出了声,“好妹妹,你回来的真不是时候,该缠着齐皇,从此逍遥富贵的。你既回来,还像儿时那般缠着太子献殷勤,他又能回给你什么?儿时不过喜欢些多余的点心、好玩的物件,漂亮的衣服,对于一个皇子来说,这些东西赏就赏了。现在你要的是什么?我猜不准,不过我猜大哥肯定给不了你。”

    赵瑞殊又想起儿时为什么不怎跟在赵呈吉后边跑了,因为他不仅吊儿郎当不靠谱,还说话很难听。

    “儿时的日子自然是无忧无虑的。”她想起小皇子的事,突然想问问说话很难听的人怎么说有关的故事,“宫人和我说,父皇又添一子。”

    “你说这个啊,我正要坐马车去兰园看望,和不和我一起?”

    赵瑞殊跟着赵呈吉的人马走,又坐了他的马车前往兰园。

    他是一个讲逸闻要收好处的人,勾勾手指,叫赵瑞殊献上她捧盒里的吃食:“反正太子吃不上了。”

    一边饮茶,一边讲这小皇子的由来,讲得眉飞色舞,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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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像那不是自己的弟弟。

    原来这晁昭仪原是太子府上一舞女,皇帝赴宴时看上,云雨一番,没放心上数月后,舞女显了身子,被宫人责罚,哭着说自己怀有龙嗣,不是他们这些贱奴可以随意打杀的。宫人害怕出个万一,禀报了此事。

    皇帝多年没有子嗣,得知此事,算了时间,痛痛快快应下,又见舞女貌美,一下封了个昭仪。

    “你怎么看此事?”赵呈吉拈着马蹄酥,笑眯眯地问。

    哪里都可疑。

    为什么偏偏是太子府上的舞女入了皇帝的心,从此叫皇帝荒废了朝政,从此太子听政。

    为什么皇帝已经十几年没再有过孩子,身边从未缺过妃嫔,突然多出个孩子来,不是妃嫔所出,而是太子府上与他只有一夜的舞女。

    她不好说,说了无非是赵呈卓意图篡位夺权等等,他已大权在握,又不有损她的利益,何必冒这个险。

    只是按照时间来看,赵呈卓谋划此事已久,梁国朝政也在

    “他们三个倒是享天伦之乐了,记得儿时我要见父皇一面简直难如登天。”她只酸酸道。

    赵呈吉听了一愣,笑笑:“我也没享受过这种日子,还要被唯一的妹妹嫌弃。小时候我带着磨喝乐找你玩,你非说我幼稚,转眼却到草丛里挖蛐蛐跟大哥玩。”

    “你自幼贪玩,没个定数,我怕和你在一起混挨母后骂。”赵瑞殊强词夺理地解释,没好意思说出来自己当时真的瞧不上他。

    “有时候啊,越忙活越白忙活。”赵呈吉无所谓地笑笑。

    恰好已经到了兰园,马车停下。

    宫人搬来车凳,扶二人下车。

    兰园,兰园,园如其名。

    刚掀开车帘,阵阵幽香袭来,心中一喜,再去寻,刻意闻时,那香气却又悄悄溜走。

    正直严冬,皇宫里早雪压虬干。兰园的入口却选四季常春之木,间杂着蕙兰、莲瓣兰等多种名贵兰花。

    若不是温度,恍惚以为盛夏已至。

    早早有侍者候着,引二人入园。

    曲径通幽,忽见小池一泓。

    赵瑞殊在此停下,注视着当中游弋的各色小鱼。

    “这院子是金陵原本就有,还是后来修的?”她问。

    二人就着池水的倒影对视,表情神态都看不清楚。

    赵呈吉的声音很轻:“占了原车骑将军家的园子,又修缮一番。”

    “原车骑将军如何了?”

    “在西南败给齐军,被父皇下令赐死。”

    又是一阵沉默。

    “你看过你弟弟没有,长什么样?”

    赵呈吉被她的说法一逗,提醒:“那也是你弟弟。都是一家人,长相都那样吧。不过我可提醒你,稚童本就不讲道理,你见之前可要做好准备。饶是你,童稚时也是个混世魔王,我见过你那模样,颇把你当知己,谁想到没过几年就油光水滑了。”

    “混世魔王,我?”赵瑞殊不可置信道。

    “那是,我比你大上个四岁,可记得好些事。”